钱锺书《槐聚诗存》笺说138
钱锺书《槐聚诗存》笺说138
生日
身心着处且安便,局趣容窥井上天。拂拭本来无一物,推挤不去已三年。昔人梵志在犹未,今是庄生疑岂然。暂借令辰招近局,那知许事蛤蜊前。
【笺说】
1952年秋,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基本结束了。无尽无休的开会,一遍一遍的自我检讨,努力地用新思想批判自己的以往,那种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松弛一下,可以喘一口气了。
这年的11月21日,是钱先生42岁的生日,正好有登门祝寿的早年学生周节之,于是钱先生一家三口和周节之,四个人就到一家酒楼吃了顿生日宴。
那顿饭,估计是周节之掏的腰包。钱先生原来困居上海,有三位“拜门学生”补习英文,周节之即是中一位。周节之家境富裕,他托钱先生买书,却不自己读,专供钱老师借阅。钱先生对这个学生也很喜欢,1945年3月,钱先生夫妇游杭州,也是周节之陪同兼做导游。1948年,上海开明书店出版《谈艺录》,钱先生在序中提及周节之:“乃得李丈拔可、徐丈森玉、李先生玄伯、徐君调孚、陈君麟瑞、李君健吾、徐君承谟、顾君起潜、郑君朝宗、周君节之,或录文相邮,或发箧而授。皆指馈贫之囷,不索借书之瓻。” 这个周节之,与这些文人名士并列,虽缀于末,亦何幸也!
此诗即此次生日宴的所思所想,对饮宴则是一笔带过。
身心着处且安便,局趣容窥井上天。
首联写道,身与心无论安顿到何处,都要能心境安闲舒适;虽然受到约束,还允许看到井上的那点儿天空。
上句的“身心”,兼指身体与内心,但从以下诗句的描写来看,更多的是指精神;如金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卷一:“难睹莺莺面,更有甚身心,书帏里做功课!”就是指的内心的思想。
“着处”,亦写作“著处”,是到处之义。钱先生在之前,已两次用了此词:“着处行窝且安隐”(《赠乔大壮先生》)、“十年着处迷方了”(《还家》)。此句的诗意,与《赠乔大壮先生》的那句,语意相同。
“安便”,安闲舒适。苏轼《游径山》诗“近来愈觉世议隘,每到宽处差安便。”
这句是说,人的身心,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无论到何处都要放下心来,就会觉得安闲舒适。
下句“局趣”,受到拘束、约束。《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
“井上天”,即“坐井观天”,比喻眼界狭小,见识短浅。语出唐韩愈《原道》:“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
首联两句,上句是说人无论在哪里都要保持一种平静的心境,下句是补充说,即使是只允许你坐井观天的环境,也要如此。但“局趣”、“井上天”的语词,也表达出钱先生内心的不适意。
拂拭本来无一物,推挤不去已三年。
颔联说,擦来掸去,本来是没有一点儿尘埃;推挤不去的压力,时间已是长达三年。
上句化用禅宗五祖传衣故事:禅宗五祖弘忍欲传法衣,令僧众写偈语,表达对发发的领悟。神秀作偈曰:“身是菩提树,心是明镜台;时时勤拂拭,不使惹尘埃。”后来成为六组的慧能针对此偈又说偈曰:“身非菩提树,心非明镜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见《坛经》等)
“拂拭”,揩擦、打扫。唐白居易《感镜》诗:“今朝一拂拭,自照憔悴容。”此指知识分子改造运动中的自我检查自己思想中的旧东西,犹如杨绛小说《洗澡》所谓也
“本来无一物”,此径用慧能偈语原句,意谓身心本空无一物;“物”兼指“身”、“心”与“尘埃”而言。此处钱先生是说,本来不存在的东西,硬要指鹿为马,说是旧思想、腐朽尘土,要打扫干净,“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跑掉”。
下句袭用苏轼《与毛令方尉游西菩提寺》:“推挤不去已三年,鱼鸟依然笑我顽”的上一句,但下一句的意思,也在其中。苏轼此两句,是抒写自己去国离乡,被迫外任三年,同时表示示自己不改素志。(钱锺书《<管锥编>增订》第82页曾引苏东坡此诗。)
“推挤”,挤压;在苏东坡的诗句里,“推挤”是指受到朝里人的排挤。钱先生这里的“推挤”,是指自己受到的知识分子改造运动的压力。
“三年”,是指知识分子改造运动自1950年开始,直至至1952年秋,已是整整三年。
钱先生此颔联,上句合并禅宗两个偈语为一句,下句径用东坡成句捉置一处,令人慨叹胸笥之富,属对之工。
昔人梵志在犹未,今是庄生疑岂然。
颈联写道,昔日的王梵志现在还在不在?今天还是当年的庄子,怀疑不是过去的庄子,岂能为对?
上句,语出晋僧肇《物不迁论》:“是以梵志出家,白首而归。邻人见之曰:'昔人尚在乎?’梵志曰:'吾犹昔人,非昔人也。’邻人皆愕然,非其言也。”
“梵志”,指王梵志,唐代诗僧,卫州黎阳(今河南浚县)人,隋炀帝杨广至唐高宗李治年间前后在世,其诗有今人整理的《王梵志诗校辑》存世。
“在犹未”,意谓还在不在?这句是说,王梵志出家,白首回来,那昔日的王梵志还在不在?
钱先生在此用王梵志“犹昔人,非昔人”之说,是说人经历世事与时间的推排,还是昔日那人,又不是昔日那人。对此,钱先生《管锥编》第二册475页中更有大段引述。他首先引述《列子·天瑞》:“人自世至老,貌色智虑,亡日不异,皮肤爪发,随世脱落,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间不可觉,俟至后知。”更引述《弘明集》卷五罗含《更生论》:“今谈者徒知向我非今我,而不知今我故昔我耳。”紧接着说:
就一生言,“今人”非“昔人”,而兼他生言,“今我”是“昔我”,胡越肝胆之旨耳。词章如刘禹锡《送鸿举游江南》七言古诗《引》:“因思夫冉冉之光,浑浑之轮。时而言,有初、中、后之分;日而言,有今、昨、明之言;身而言,有幼、壮、艾之期。乃至一謦欬、一弹指中际皆具,何必求三生以异身耶?”(参观苏轼《过永乐长老已卒》:“三过门间老病死,一弹指顷去来今。”);柳宗元《戏题石门老东轩》:“坐来念念非昔人”;邵雍《击壤集》卷一二《寄曹州李审言龙图》之二:“向日所云我,如今已成伊;不知今日我,又是后来谁?”皆“薪尽火传”、“无日不异”、“犹昔非昔”之佳诠也。……斯宾诺莎言人身中新陈代谢,每至通体都失本来,何待横尸,方为死亡。叔本华言吐故洩秽,即肉体之部分死亡,人于大死、全死之前,无时无日不小死。
钱先生在这里是用王梵志的典故来自拟,是说我现在还是过去的那个人,正如昔日那个王梵志现今还在。
下句,语出《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不知周也。俄然觉,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欤?蝴蝶之梦为周欤?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庄生“梦蝶”,不知自己究竟是庄生,还是蝴蝶了。——这就是此句“疑”的来源。
“岂然”,岂能如此,怎能为对。陆游《赠童道人盖与予同甲子》:“忍贫不变我自许,挟术自营君岂然?”
钱先生此句是说,今日还是那个庄子(限于格律,用“庄生”),怀疑这一点,岂能对?
颈联两句,一用王梵志“犹昔人非昔人”之语,一用庄子“梦蝶”之典;一以梵志自拟,一以庄子为比,颇有自傲之气。在强大的压力下,虚与逶迤,不作违心之论,不曲学阿世,相较他人,可知谈何容易!
暂借令辰招近局,那知许事蛤蜊前。
尾联一变而为轻松语气:且借这生辰吉日,招人来作宴席的陪客,那里用得着关心这样的事情,还是吃蛤蜊吧!
上句,钱先生有自注:“与家人及周生节之共饮市楼。”可见这次生日,是全家与周节之一起在酒楼度过的。
“令辰”,吉日,此指钱先生生辰。宋晁端礼《喜迁莺》词:“画堂令辰称寿,愿与冈陵同固。”
“近局”,关系密切的亲朋,引申为陪客。清赵翼《晓东小岩香远邀我神仙馆午饭》诗:“吾友贪养颐,诱我作近局。”此处,钱先生是以“近局”称周节之,故说“招近局”。
下句“许事蛤蜊前”,语出《南史·王融传》:“融躁于名利,自恃人地,三十内望为公辅。初为司徒法曹,诣王僧祐,因遇沈昭略,未相识。昭略屡顾盼,谓主人曰:'是何年少?’融殊不平,谓曰:'仆出于扶桑,入于汤谷,照耀天下,谁云不知,而卿此问?’昭略云:'不知许事,且食蛤蜊。’融曰:'物以群分,方以类聚,君长东隅,居然应嗜此族。’其高自标置如此。”这个王融狂妄自大,有一次去拜访王僧祐,刚好碰到了沈昭略。沈就问这是谁家的小孩,王融很不满,说自己像太阳一样,照耀天下,谁人不知?沈昭略却说:“不知道这些,还是吃蛤蜊吧。”可见,“食蛤”是表示并不关心,也不过问。前人多用此典,表示不关心,如宋虞俦《雪晴后书怀》:“咄咄那庸如许事,尊前且食蛤蜊休。”邱葵《磊落》:“早知人世暗如漆,只合灶间食蛤蜊。”
“那知许事”,那用关心这些事;“许事”,这样的事,这里指知识分子改造运动这样的事。
此诗,前六句均是严正论事,不假颜色,而后二句则语意轻松,略带调侃,情感一张一弛,语词也一紧一松,读来情绪随之起伏,不觉烦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