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诗集丨一切痛苦都不能给你以痛苦
宇航员看地球
现在的工作是学术类的编辑，为此需要花费不少时间，用于古典文学文献上的阅读以及笔记整理和消化。每天记录琐事的心情仍旧未忘，只是时间少了许多，不能每一次都发出来了。
如今，每天清早和晚上所见的事物极其简陋，除了途中会从一条火车轨道下穿过，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特殊的。也许是南方冷习惯了，十二月的深夜北京，我常常徒步回去，也并不觉得冷。于是有时候会在路边看那些火车，来到北京，或者离开。车厢里有离人归人千千万，灯火一盏盏，就会觉得惆怅。
大家一生都在奔波，要停下来，可真不容易啊。
《银河诗集·地球琐事》
第二十六辑
「诗人遍地，星子满天，我甘做一个世俗词句。」
226
灰烬的灿烂在于必要之时
可以洒满整个瑰丽宇宙
一滴眼泪却只能倒映人世一帧
比如鸸鹋的灭绝，或夜来的雪
或恋人的临终，种种。你知道
人类的诗歌不能给你宽限
失眠不能，明天的太阳不能
一切安慰都不能给你以安慰
一切痛苦都不能给你以痛苦
有一次，我见一个朋友在网上说了些甜蜜的话，于是我猜测说，「恋爱啦？」她说，一直都在相爱之中。于是我心底为她高兴。她爱读我的诗，自己也写诗，像我们这样的人总是不容易拥有一份感情。我以自己的经验，这样为她默自念叨着。
我常常会见她说一些和朋友之间的日常琐事，但很少说到恋人。然后有一天深夜，她忽然伤心极了，说，「终于还是分开了。」我自然又为之难过。这些年已见了太多人离合，我试着安慰她，她则说，「倦容，哪天你给我写首诗吧？」
然后就去睡了。
然后，我就写下这首。
「一切安慰都不能给你以安慰，一切痛苦都不能给你以痛苦。」写诗越多，对自己理解越深。与其说这是写他人，不如说是写自己。没有人能给我那种最深邃的安慰，也没有什么能给我永恒的痛苦。
这样的一个自己，真的好吗？
227
悬浮，轻曳，低沉，上升
透明，深邃，诡异，温柔
幽暗，微亮，浮现，隐没
静谧，不安，稚嫩，古老
犹如最卑微与迤逦的神
偌大宇宙已周游过一遍
在镜中，有什么能对望的呢
人世百代多少非非是是
水母六亿年常美不自知
有时候觉得，人类的是非实在太多了——不该是觉得，而是情况就是如此。国家之间的战争，文明之间的碰撞，人和人之间的仇视……太多了。人类诞生不过百万年，工业革命至今不过两百余年，可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呢？我们都是怎样的姿态呢？
自大，无知，愤怒，丑陋……我并非多么厌恶人类，相反，我无比热爱。因自己与自己所爱的，都是其中一份子。但对人类的失望之情也是确实存在的。
而水母，已在地球生活了超过五亿年，只是一直悬浮着，一直美丽着。
228
艺术的发生固然古老
正如星辰的光亮此夜姗姗来迟
去读诗吧，一首坚硬如铁
另一首温柔如水
去深究一个痛苦淋漓的人吧
和另一个幸福无知的人
闲时再读我，或如弃敝履
诗人遍地，星子满天
我甘做一个世俗词句
其实这个系列的诗，很多在我看来，已经快算不上诗了，而近似于歌。深邃的，用典的，隐晦的，我当然也能写，但有时候却不想去尝试，写得也不是很多。
世界上好诗人，好诗歌，有很多。我希望那些真正喜欢诗歌的人，能坚持去写，去发现，去阅读，去感受。而有些人如我，有时能当一个世俗词句，就已经挺好的了。
229
黄昏的走廊，少女伫立着
天际的云，散漫而自由着
栏杆雪亮，铃声悠长
名为知识的事物，如和风吹拂着
诚然，数学优美，物理动人
眼泪藏于文学，爱情时有发生
一切都可亲，你又会否永远记得呢
那些曾十几岁的日子
那首曾未署名的诗
谁能不怀念学生年代呢？
谁能不怀念十几岁时，那首未署名的诗。
和我分享日常生活，琐碎风景的照片中，有许多是关于学校。操场，楼房，路灯，少年少女们……多好啊，这些你们会终生怀念的事物，在你们拥有的时候，就已经这样认真细致地体会过了，多好。
230
只知道，那是个遥远的地方
小樽，听上去寒冷但也可爱
像是盛满了汽水、甜蜜，和星星
从夏天一直放到冬天，也无人动
我只知道，我和你有一样的过去
对事物敏感，对自己迟钝
我和你有一样的年纪，越发寡言
越发地靠近岛屿、海、风浪、宇宙
世界孤独又宽广，你和我曾经对望
某个在小樽的朋友发来这张照片，又说了这样一段话——
“虽然我是北方女子，但我有很多年。很多年，都没有见过雪了。所以一直有看雪的愿望。每一年，我都想和喜欢的人，一起去看雪。每一年，都没有实现。如今，我一个人，看见了大雪纷飞，看见了雪的岸边，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海洋。可我并没有觉得特别欢喜，反而落下了眼泪。我总觉得，应该有一双温暖的手，牵着我一起走，被雪覆盖到白头。”
世上有太多这样的心事，但我从不会觉得重复。每一个人都是如此特别。
我只会为自己能了解到这份心情而觉得奇妙。
我永远对每个人抱有美的体察。
231
如故乡的少年，挥别在即
如中年旅客渐有怀疑
那些永恒的为何而永恒
短暂的为何而短暂
平野上的树，荒城里的兵
桥下的钓叟，心事深不可测
当我决定快马掠过尘世
尘世碌碌却并不以为然
当我终日与一位死者闲谈
松柏总是给人以乡愁，远山也一样。
从离乡的少年，到如今中年的旅客，我对许多事已深信，对另外一些事，也仍旧抱有怀疑。我决定一点点去了解它们。
人世永无尽头，人的意愿也是。
232
谁说蓝色是忧郁
蓝色是沉静，是深邃
是你温柔的传染
是无尽的时间
是宇宙的眉眼
蓝色是夜里不小心
打翻的海面
蓝色是爱人内部的火焰
蓝色是有毒性的甜
“你最喜欢哪一种蓝色？”
233
你会和那个女孩说什么呢
冬天夜里的毛衣轻轻叠起
静电噼啪响，像烫手的小小星星
像是初恋后的，余悸心情
微微一痛，也就懂了
你会和那个男孩说什么呢
你会和那只转头的白鸽说什么
枝头的伤口，微妙的宇宙
你会和那颗眼泪，说什么呢
谁能避免，冬天的温和的夜里，猝不及防的一颗小静电？
见到这张照片的一瞬间，我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信任”。人和人之间的信任，美与美之间的信任。征集照片以来，收到过许多女生自己的照片。尽管我一开始就说，尽量不要发人像照，但每次都能因此见到许多陌生人的样子。
我觉得，用一首诗去描述一个人，是最困难的事情。
人，永远高于其他一切。高于音乐，高于诗歌，只有她自己可以表达自身。
而我，也乐于见到此事的发生。
那天，有人和我说，她哭了，只流了一滴眼泪。于是我很想问她，你有没有想过，能和这一滴眼泪说点什么？
234
陷入豆沙般的黄昏
软软的，糯糯的
像是大猫叼着小兽
你叼着我躲回巢穴
躲回暖和的冬夜，进入叙述
客厅生火，影影绰绰
读完三百页人类学仍未绝望
国家与文明，消失又出现
时间的奴隶一张悲伤的脸
如果有人试着了解过我，我希望他能明白，我其实是一个乐观的人。无论是对世界的变化，还是人类的命运，抑或每一件微小的事情。
要保持乐观不容易，我觉得最重要的一点，是理解孤独。
人一旦有了理解孤独的能力，那么他大部分孤独的时间，就都变得美丽起来了。
不是消遣，不是虚掷，而是像柳暗花明一般。若有光，初极狭，而后就是烂漫世界。这个烂漫，包含了许多感情，无论是压抑的，还是外放的，它都是一种光明而自然的状态。
人嘛，生而孤独，既然是天性，那就一定有其合理的美意。
所以，不要害怕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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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ckta囚号8901、薄荷与蓝、李倦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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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文：李倦容
12月24日，平安夜，愿你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