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邻右舍一百家】王延忠|​​​ 赖巴杨的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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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南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办

《左邻右舍一百家》自序

这是一些遥远而又亲近的故事,它就发生在我的身边,故事就长在我的心里。

在那贫困而又热烈的岁月,我出生在绥化的黑土地上。故乡的亲情把我抱大,善良和快乐领着我向前奔走。老光棍老处女是我的老师,小猪倌小马倌是我的朋友。尽管那时候食不果腹,衣不遮体,但是人们的心里充满了阳光。是北方的寒冰冷雪,造就了北方人的韧性和顽强。我们从困境中挣扎着走过来了,那深深浅浅的脚印,都印在昨天坎坷的路上。

那一个活生生的人,都是中国社会变迁的缩影;那一个或悲或喜的故事,都是一个变化莫测的人生。我们走过了昨天,但是我们不能忘记昨天。苦涩和甜蜜,都是一棵树上的果实。

回忆是寻找,回忆是发现,尽管有些艰难,我还是把那些曾经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让那些远去的人物又回到了我的身边。

我被往事的激情燃烧着,写完《我在美国看美国》,又写下了《左邻右舍一百家》。

树叶不管大小,总是有许多的话要对根说。

赖巴杨的盼望

杨望前的大名谁也不叫,村里人都叫他赖巴杨。
小时候,杨望前的头上总是长秃疮,头上像是癞蛤蟆的身子,癞癞脰脰的,于是小癞羊的名字就传开了。长大后,他头上的秃疮没有了,但身子骨也不结实,赖赖叽叽的总是生病,大家伙又叫他赖巴杨。
赖巴杨二十八岁那年才娶上媳妇。弯刀对月牙,勾鱼找大虾。不用说,赖巴杨找不到太好的媳妇,媳妇跟他一样,皮黄肉瘦的好生病,算是般配。
开始顶门过日子,赖巴杨就是一个字——穷!年年到了六七月份,他家的囤子里就没粮了,端着盆东一家西一家的借。园田地的土豆能吃了,就上顿下顿地烀土豆吃,吃得全家人的肠子都上锈了。秋天,田里的大粮下来了,他家地里的土豆也抠没了,起土豆连犁杖都不用,地头地脑的用三齿挠子刨巴几下,就算全年的收成。整个冬天,全家人就是端着粥碗吃咸菜,菜是什么样的味道,孩子大人早就忘了。
就是穷得这样,赖巴杨也不抱赖。提起话来,他总是嘿嘿笑着说,别看今年这样,明年就好了!
地里本来打的粮食就不多,卖一些堵一堵应急的债务,欠东家欠西家的再还一还,家里剩下的粮食又不多了。到了明年夏天,家里又没有粮食吃了,照样一瓢一碗的借,照样抠土豆当饭吃,照样冬天喝稀粥吃咸菜过日子。
别人都替赖巴杨犯愁,说你家的穷日子可怎么过呢?赖巴杨还是不抱赖,晃着脑袋说,过几年就好了!
过了十年八年,赖巴杨家的日子还是那样。媳妇冬天穿着没有棉花丝的单裤,抱起来柴禾就往屋里跑。孩子穿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夏天和秋天,孩子光着小脚丫在地上玩,让什么东西扎了脚,疼得嗷嗷叫。政府给的救济款,都让赖巴杨还债了,孩子大人照样穿着乞丐服。全家人像病号一样,天天吃“流食”。
左邻右舍都同情他,说你这四个儿子将来可怎么办呢?赖巴杨总是拍着孩子的脑袋说,有人就什么都有,等孩子大了就好了!
赖巴杨的心里,装着无数个“好”的盼望,把未来寄托在孩子身上。他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往外挤钱,供四个儿子念书。四个儿子都是小学毕业,老大还在初中读了二年。
四个儿子都长大了,穷人家娶媳妇就难。赖巴杨思想很开放,把两个大儿子送出去给人家做了养老女婿。那两个没招出去的小儿子,赖巴杨就张罗着给他们娶媳妇。说也怪,他家越穷,女方家要的彩礼越多。女方的父母心里有算盘:要到手的,女儿就得了,扔下饥荒,你赖巴杨乐意咋还就咋还。
为了给儿子娶上媳妇,赖巴杨把沾上边儿的亲戚都借到了。真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东挪西凑,钱还不够,他就咬着牙高利息抬钱。哭着喊着,圆着扁着,总算给那两个儿子都娶上了媳妇。
穷家麻烦多。很快,家就分开了。儿子结婚欠下的那些饥荒,全是赖巴杨背着。赖巴杨是个骨气男子汉,不管欠谁的,他说都要还上,不然到了阴曹地府也不安宁。为了多挣工分,赖巴杨晚上给生产队打更喂马,白天干一些小包工的零活,恨不能把一个瘦身子劈成两半。年底分了红,拿到一点钱,他不过夜地去还了人家。家里养了那么多鸡,他却舍不得吃一个鸡蛋,凑够了一筐鸡蛋,就到供销社去买。老天爷照顾他,他家的猪从来不得瘟疫,养得又肥又大。刚刚入冬,大肥猪就换成了还账的纸票子。十几年,亲戚朋友家杀猪吃猪肉,拉他都不去,怕吃了人家的欠下人情没法还。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六十二岁那年,赖巴杨的欠债总算还清了。他一身轻松,满脸喜悦,常常背着手在街上走,好像他是世界上最合格的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赖巴杨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脸黄得像一张纸。大儿子来了,见父亲已经瘦得变了人形,就把他拉到县医院去看。诊断是肝癌晚期!
没有钱住院,赖巴杨就在家里等着。起初,他并不怕死,总是对人说,身上一分钱的饥荒也没有,神鬼不欠了,到阎王爷那里也好报账。吃完饭,他就背着手在街上闲聊,嘻哈嘻哈,一副不怕死的样子。他总是仰着脑袋说,我这体格赖赖巴巴的,活到今天,应该知足。多少比我身强体壮的,早就见阎王爷了。
渐渐地,他吃不下饭,起不来炕了。到了鬼门关口,赖巴杨倒怕起死来。来人看他,他就拉着人家的手哭着说,饥荒还完我刚刚要得好,命就要没了,我还没活够哇!
连着几天,赖巴杨都是昏迷,叨叨咕咕说胡话,谁也听不懂。
一天上午,赖巴杨突然明白过来了,紧紧地拉着老伴的手,反反复复地说,我这一辈子,怎么就没过好呢?
老伴安慰他说,吃苦都是修行来世,你的下辈子就好了。
听完了老伴的这句话,赖巴杨安详地闭上眼睛,奔他的下辈子去了。
赖巴杨死后第二年,农村就实行了联产承包制。他的四个儿子合伙承包了一个几十亩的大鱼塘,又建了一个饲料加工厂场。不到几年的工夫,四兄弟成了当地冒尖的富裕户,盖了楼房买了汽车,存款单上的数字,他爹十辈子也挣不来。
村民们议论说,赖巴杨的下辈子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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