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振武:知青故事│我在农村演“鸠山”

我在农村演“鸠山”

贺 振 武

河南安阳老知青

  我于一九六五年五月下乡插队,到了安阳县马投涧公社王二岗大队。于一九六七年三月,在县安置办安排下迁点到安阳县白壁公社东瓦亭大队。

  当时,农村生活可以用两个“点儿”、三样“活儿”来概括:家里、地里两个点儿,吃饭、下地、睡觉三样活儿。平时,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喷闲话”、开玩笑——多数是带点“荤”的那种玩笑。若是哪一天村里放露天电影,社员们,特别是小孩子高兴得就象过大年一样,太阳一偏西就搬着小板凳去麦场里占地方了,并且,三里五村的社员都会象赶庙会一样赶来看电影。可惜,这样的机会太少太少了。

  到了春节,有的大队会组织一班人马唱唱戏,调剂一下社员生活。象我下乡插队的第一个村——王二岗大队,村里就有一个水平相当高的业余四股弦剧团,要不怎么连安阳市四股弦剧团的主要演员索喜凤、赵宝珠、王天保……都是王二岗的人呢?

  下乡后的第一个春节,上头要求知青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大队的业余剧团就排了现代戏《冬去春来》,知青岳永芳还演了女一号。小岳也真行,那唱腔、那身段都有模有样,深受社员好评。可是,大多数大队就没有这样的条件了,象我们迁点之后来到的东瓦亭村就是这类大队。

  一九六九年的春节前,公社通知各大队都要组织“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这是硬性的政治任务,大队才从各小队共抽上来二十多个人,组成了一个宣传队。开始,不知为啥不让知青参加,宣传队成立了二十多天,才吸收了部分知青参加。后来,这个宣传队很自然地形成了以知青为骨干力量。还真排了一些很不错的小节目,象造型剧《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社员们深受感动,尤其是老太太们,流着眼泪,拉住扮演讨饭小姑娘的知青苏荣芳的手,动情地说:“你这丫头,皇年大节的,叫大娘哭了一场。”有的问:“明年还演吗?”……后来又排了八个样板戏之一的《智取威虎山》,可惜只排了一半。第二年,上面不催了,这个“宣传队”也就“偃旗息鼓”了。

  一九七一年冬天,大队进驻了一个什么工作组,其中一个组员是本公社某大队的大队干部,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此人喜欢文艺,他在他们大队就组织了个业余剧团。他听说了谁是上次那个“宣传队”的队员后,就找了我和知青张顺德、拉板胡的青年社员小王……鼓动我们春节时排个戏,但不知为什么,大队干部就是不同意。老王让我们只管干,排好了,大队不同意也得同意,但我心里总觉得有点悬。我正犹豫不定时,房东顺儿嫂说我:“老贺呀,你们就干吧。你看咱这农村,整年四季就是下地干活,就过年闲这几天,也该叫社员高兴高兴,你说是不是?”听了这话,我觉得很有“代表性”,同时,还觉得“叫社员高兴高兴”应该是知青们的义不容辞的责任,要不,啥叫“把城市文化带到农村”呢?

  当天晚上,我就通知了知青张顺德、苏荣芳、拉板胡的小王、“鼓板圈”的老许和我老婆——知青张素芳……共七、八个人在老王屋里开了个预备会。会上张顺德带头打了退堂鼓,说什么也不想干,会有点开不下去了。这时,小王拿起板胡提议素芳唱一段豫剧,素芳也不推却,想了想就唱了样板戏《红灯记》中李奶奶的唱段《痛说革命家史》:“十七年,风雨狂,怕谈以往……”那地道的老旦韵味一下子就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真可以说是字正腔园、声情并茂,唱到最后一句:“学你爹心红胆壮志如——钢。”一个拖腔把大家的劲一下子鼓了起来。尤其是小张,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当时提议就唱《红灯记》,并要当场分配角色。

  剧中四个主要人物一下子定了两个:素芳自然就是“李奶奶”,“李铁梅”由知青苏荣芳(后来由于某种原因换成了三队的青年女社员王能只)来演。剩下李玉和、鸠山在我和张顺德两人中争论不休,开始有人提议我演李玉和、小张演鸠山。我立刻反对,说我不会唱豫剧,唱豫剧就像唱歌,没有豫剧的韵味,不能演李玉和。这也是事实,但实际上是怕当众管老婆叫“妈”。说起来我是有这方面“教训”的:记得上初中一年级时,学校举行诗歌朗诵比赛,我和我们班一个女同学安洁心排练了叙事诗《明天》,其中一句,我得对着安洁心同学说:“妈妈呀,妈妈。”她也有一句:“孩子呀,孩子。”事后得了个二等奖,但以后三年的初中生活中,有的同学每提到安洁心同学时,总是不说她的名字而是说“你妈”怎么啦怎么啦。在那大男子主义还很盛行的农村,我若扮演李玉和,素芳扮演“我”妈——李奶奶,岂不给社员们留下饭后茶余的“话把儿”?而小张说他个头矮,形象不够高大,样板戏中的正面人物形象必须是“高、大、全”,这可是“政治问题”。最后,素芳说个子高低是相对的,在台子上叫我弯着点腰,不就衬出来了吗?这才定下来:我演鸠山,张顺德演李玉和。

  第二天,不少年轻社员来找,甚至有家长来替孩子、女儿说情,要求给个角色,所以诸如磨刀人、叛徒王连举等角色是不成问题的。几天后,一个女知青来找我,使我很为难,说实在的,她演李铁梅可能更合适,但当时她好久不在村里(她老公已招工,所以她在城里住的比较多),现在演员已经确定了,她才来说,随便给她个小角色,又怕伤她的“自尊”。这,成了这次演戏的两大遗憾之一(另一个遗憾是:张顺德就有一部照相机,却没拍个剧照。)。

  “要生气,拢班戏。”是说在农村搞文艺活动,演员的思想工作是很麻烦的事情,可是我们这个“戏班”却是个例外。我们这个“戏班”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头头”,虽说在排练时自然形成了我负责全面、张顺德负责排练(导演)、张素芳负责唱腔的格局,但我们都没有生过“气”。我们排戏的时间是晚饭后,不记工分,纯业余的。开始还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后来小张借了二队一位社员刚盖成的新房子,才算有了个排练的场地。

  大家的热情很高,从来没人迟到过,并且绝对服从分配,尤其象“鼓板圈”的老许,六十多岁的人了,每天都陪到深夜十一、二点。还有几个演日本兵的小演员,叫干啥干啥,冬天那么冷,也没人叫苦。

  看排练的人热情也很高,五间新房除了排练的一片地方,都站满了人。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天天都来,并且我们不散他不走,他儿子叫几次他都不回去,惹得他儿子干着急没办法。

  有一天,听说有个县剧团在城里的解放剧场演《红灯记》,我们三个想叫演员们去看一下,算是观摩学习吧,但又怕他们家里舍不得那几角钱,因为花钱看戏对大多数社员来说,可以说是一种“奢侈”,谁知给演员们一说,还真都去了。

  大概是我们的精神感动了“上帝”,大队终于同意每天给我们一个早晨时间(记工分)。

  经过我们大伙儿一个多月的努力,总算排练成功了。服装、道具就成了大问题,只好根据剧情要求,谁用谁想法准备。甭说,大家还真动了脑筋,象重要道具——信号灯,就是我和素芳把我们家热水瓶的竹壳剪掉一段糊成的,远远看去还真能以假乱真。鸠山穿的日本和服,真把我难住了,正在这时,演员王爱凤把她爷爷的一件紫色的“送老”夹袍拿来了,我穿在身上,配上我刚剃的光头,还真象那么回事儿。到了腊月二十九晚上,大家都穿着自己准备的服装进行了最后的彩排。

  大年三十上午,大队派地富分子们出义务工,在五队的粪堆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黄土,又栽上几根杆子,搭上一块大蓬布就成了我们戏台。这恐怕是世界上唯一的吧?建议那位戏剧学家,要研究古今中外的戏台时,千万不要遗漏了我们的“粪堆戏台”呀。在这“粪堆戏台”上我们共唱了五场戏:三十晚上一场,大年初一两场,阴历二月初二两场。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三十晚上的一场戏和二月二的两场戏。

  三十晚上,几个三百瓦的灯泡把舞台照得通明通明的。当我一上场,台下一阵哄笑,把我都笑楞了,后来才意思到社员们是笑我的光头,大概他们从来没见过我剃光头吧。我想:笑就笑吧,大家高兴了就好。当演到李玉和就义一场,我穿着“和服”看到满脸是“血”的“李玉和”威风凛凛地站在我面前,我弯着腰仰视着他的脸,真的害怕了,整个面部都扭曲了,这大概就是专业演员所说的“进入角色”了吧?这样的演出效果应该是最好的吧?有了这第一场“垫底”,以后的几场越演越投入,越演越有信心,越演越顺。

  在瓦亭村的北地里,一个高高的土台上有座庙,农民都叫它“高庙”。传说庙里的井通着东海,里面的井龙王能直接到东海去晋见东海龙王,所以在这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这里便有个很大的古庙会。对农民来说“过会”比过大年都重要,因为这一天亲戚最集中。我们上午唱了一场,看戏的人比过年的时候多了几倍,听社员说,逛庙会的人少了一多半。唱完了,大队通知我们下午再唱一场,说是社员的要求。下午演出时,来看戏的人更多了,外村有人赶着车把全家都拉来了。后面的人有的站在自行车上,有的上到树上,有的干脆上到“舞台”对面的房坡上。很多人还直问:谁和谁是两口儿?还有俩人为争地方打了起来,打完了才知俩人是亲戚,好在时间不长,对唱戏没有什么影响。

  戏刚唱完,老天爷就下起了鹅毛大雪,亲戚们不能走了,只好住下,谁知一住竟是好几天——化雪时路上更不好走。一位老人笑着对我说:“老贺,你知道你叫瓦亭街多出了多少白面?”我理解他的意思,招待亲戚得用平时舍不得吃的白面。另一位老人也笑着说:“那是咱街的戏唱得好!老贺的鸠山装得好。”

  这就是我在农村演鸠山。总算给社员们的单调的生活增添了一点点乐趣吧。

   作者简介

  贺振武,河南安阳市老知青,1965年上山下乡,1972年进入河南省建二公司当工人;1978年调入公司子弟校教书;1980年调入安阳钢铁公司中学任教。在校评为中教系列高级教师,先后任初、高中数学教师、教研组长、年级组长、教导处副主任等职。2004年于安阳市第三实验中学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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