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老作家吴奚如（1）——从奚如给胡风的信说起

[关键词]：吴奚如;中央特科

[文献类型]：期刊

[文献出处]：《新文学史料2013年03期 》

传奇老作家吴奚如

——从奚如给胡风的信说起

晓风

1979年1月，胡风恢复自由来到成都 。几个月后，萧军 、聂绀弩 、李何林等老友得知消息，纷纷与他开始了通信来往。其中尤以吴奚如（以下简称奚如）通信更为密切 ,至1984年7月30日最后一封（他于1985年去世），我家现存52封 。而从那几年的胡风日记上看，胡风至少也应有20封信给他 。遗憾的是 ,奚如去世后 ,家中几经搬迁 ,未能妥存胡风给他的信 ,从此遗失 ,我们现在只有从奚如的信中大概了解二人间交往的情况了 。

吴奚如（1906一 1985）,湖北京山县人（他们共同的朋友聂绀弩也是京山人 ,而胡风则是湖北薪春县人） ,小说家 ,“革命的政治 、军事活动家 ”（聂绀弩语）。1925年经同乡董必武介绍入学黄埔四期 ,很快便加入共产党并与周 恩来同一支部；1925一1926年间，与周恩来一同参加北伐战争和南昌起义；1927一1932年 ,在湖北、河南参与地方军委的领导工作；1936年在上海加入“左联 ” ,并在中央“特科 ” 工作 , 通过胡风与鲁迅联系；1936年9月 ,奉中央军委副主席周恩来之命 ,赶赴西安张学良军中从事统战工作 ,后参与了西安事变的全过程；1937年赴延安 ,任抗大文化教员、八路军西北战地服务团副主任；1938年2月至8月 ,在武汉中共中央长江局工作 ,任周恩来的政治秘书 ,协助周管理一些重要人物的党籍 ,建立文艺界的抗日民族统一阵线 ,筹建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 , 并负责八路军驻汉办事处的工作；同年11月 ,他以周的政治秘书身份与国民党方面交涉 ,建立了八路军驻桂林办事处 ,并任处长后又随八路军叶剑英参谋长去湖南 ,参加南岳“游击干部训练班 ” 的工作并任教官；后任新四军三支队及江北纵队政治部主任 ,皖南事变发生 ,他带领被打散的部队 血战突围来到延安；1942年在延安整风中被“整肃” ,被戴上三顶帽子 “叛徒 ”、 “特务 ” 和“反革命 ” ,一怒之下 ,他愤而提出退党 ,政治前途就此停止；1947年起 ,在东北担任工会工作；1957年到中国湖北作家协会担任专业作家 。

据奚如在《我所认识的胡风》见拙编（《我与胡风》）中写道，他是在1933年6月胡风由日本被驱逐回上海时经聂组弩介绍认识 ,以后日渐熟悉 。他那时在“左联 ” 从事大众化工作 ,革命工作之余 ,热中于写小说 。胡风对他的作品很重视，1932年就在日文刊物上发表的《国际无产阶级文学运动诸成果之“中国 ” 篇》中对他的报告文学《劳动生路》有较高的评价；“作品对活生生的事实具体可见的速写式的描写 ,可以说是具有鼓动作用的 ,可谓报告文学的可喜成果之一 。” 1936年 ,胡风在他主编的《木屑文丛 》 上发表了奚如的小说《动荡 》署名“邻契尔 ”。奚如在回忆文章中则忆作《活摇活动》 ,又在他主编的《海燕 》上发表了他的小说《在塘沽 》和《宣传队 》。抗战爆发后 ,他在《七月 》上也发表了奚如不少的通讯和散文 。作为文艺批评家的胡风对他的创作曾给予不少有益的指引 ,但同时与对其他友人一样 ,对奚如的创作要求也很严格 ,不愿发表他不成熟的作品 ,彼此间常会因此而发生争吵。在交往中 ,奚如认识到胡风在政治上是可信任的 ,便在转人党中央“特科” 工作后 ,委托胡风在中央“特科 ” 和鲁迅之间担任联络员 ,直到1936年4 、5月间冯雪峰回到上海止。其间有几件事在后面所引奚如给胡风的信中有详细回忆 。1936年夏，吴奚如离开上海 , 1938年初才与胡风在武汉重逢 ,再后来 ⋯⋯后面的交往情况我就随着奚如的信一一来追述吧 。

由于这批信量大 ,且多是长信 ,因此 , 我从中仅选出若干编写成此文 ,作为对那段史料的补充 。由于是私信 ,对涉及个人偶有减否之处 ,为负责起见 ,谨予以少许删略 ,并对信中重复处及某些所涉私事略加删节 ,以“略” 字表之。对可能有误的个别字词及写信人的习惯用法 ,不便更改 ,遂依原样录入 。

胡风日记中“1979.7.18 — 意外收到了吴奚如信 ,即复长信 ”。这是吴奚如于数十年后给他的第一封信：

老胡：

1955年在北京老聂家见面后 ,世事若风云变幻 ,廿余年徒寄悬念 ,只能以你尚健在为慰！

今年春 ,忽然有人奔走相告 “胡风已经逝去 ” 我真是“垂死病中惊坐起 ” ,回顾往事 ,激动之极在感情冷却以后 ,深觉我应该对你的真实生平事迹 ,作一“盖棺论定 ” ,以引起有关方面的注视。于是 ,我以《胡风的生平及其功过 》为题 ,用大量事实为你 “呼冤 ” ！此文约两万字 ,寄交《新文学史料 》 编辑组后（他们也 曾请我写这篇文章） ,却引起了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的大争论 ,不能解决 ,就送呈中组部 、中宣部审阅。胡耀邦、朱穆之两同志作了批示 “此文很重要 ,很难得 ,但目前不宜在刊物上公开发表 ,可交党史资料部门处理 ” 云云 。此信如你能够收到并复一信 ,得到同意 ,我可将存留的一份原稿寄上 ,供你一笑！是的 ,长歌代 原信如此 哭 已属过去 , 今天你我都能一笑了！

我那篇“专论 ”虽然未能面世 ,但在北京文艺界及有关人士中传开 了 ,一时成为“佳话 ”。周颖等随之写信告诉我 ,你尚健在 ,并已政策落实 ,现任四川省政协委员。前天楼适夷同志成都旅游来汉 ,到我处谈及你的情况 , 更证实了周颖等人的传言无误 ,衷心欣慰 ,非笔墨所可表达也！

我自1955年在京聚首后 ,感于年老体衰 ,不堪在东北从事行政事务工作 ,遂向中组部安子文同志及中宣部陆定一同志提出请求 ,搞专业写作 ,均予批准 ,但为周扬所反对 。后经我直接向敬爱的周总理呼吁 ,控诉周扬的宗派主义行为 ,始克如愿 。从此回到湖北 ,在省文联住下 ,一直到现在 。

文化大革命中 ,虽经冲击 ,但未倒下。前几年经省五七干校勒令退休 , 并把我下放到街道上 ,我也逆来顺受 , 无心辫解 ,混混沌沌 ,消遣无虑以自得 。不意今春忽有周而复同志来访 , 于无意中得知我之遭遇 ,大发义愤 ,亲向省委陈丕显书记提出建议 ,才蒙恢复文化大革命前一切待遇 ,以离休老干部名义归入省文联管辖。现在重理笔墨 ,准备写部回忆录 ,拟名《落花梦 》 ,盖仿日本逝者宫琦寅藏《开三年落花梦 》之题名也。《开三年落花梦 》那本书 ,是我于1925年在黄埔军校图书馆负责馆务的是毛泽潭 〔 原信如此 ,无意中借阅的 ,深感作者为孙中山先生的革命事业而奔走终生 ,感念之情 ,终生难忘 ,故此借用题名 ,当然不尽合适 ,暂作标记而已！

屠其华大姐和小谷们都好吧？听说你们有几个孩子 ,但我只看见过小谷 ,那时还不过三五岁 ,现在已是中年人 ,就像周海婴那样年纪吧？

我在东北和一个少女结婚后 ,连生五个子女（另外两个人工流产了） , 真正完成了我的晚年的伟大创举 。现在四个子女已就业（两个当干部 ,两个当工人） ,幼子在读高中。这些都是我当年流亡四方所不曾意料到的收获 。

纸短情长 ,书不尽意 ,盼来信！

问你和屠大姐好 ！

弟奚如上

于汉口解放公园路46号老三栋

第一段所言1955年在老聂家见面事 , 现存胡风日记中未记 。第二段谈到了为胡风“呼冤 ” 一事的“缘起 ”。当时胡风虽恢复了自由 ,后又被安排了四川省政协委员的名义 ,但他不仅尚未平反 ,还有人把他与 “四人帮 ” 捆在一起来批判 。奚如在听到胡风的“噩耗 ” 后奋而著文用事实来为胡风澄清当年的一系列“罪名 ” ,消息传开轰动了各界 ,海内外誉之为“义士 ”。信中提到“屠其华大姐和小谷们 ” 指梅志屠玘华和胡风长子晓谷 。抗战爆发后 , 1937年9月胡风自上海撤退到武汉 ,几个月后 , 奚如也来到武汉担任周恩来的政治秘书 , 两人又相遇了。此时 ,胡风编辑出版《七月》 ,编辑《新华日报 》 副刊《星期文艺 》 ,参加全国抗敌文协的工作等均遵照长江局和周恩来的指示 。奚如来后 ,胡风与党的联 系更密切了。一些文艺青年找到胡风 ,想去延安 ,也都是由胡风转到奚如的八路军办事处来办理 ,如阿垅 、王天基等 。

胡风和奚如的来往在当时的日记中都有记载 。例如：

1938.18—— 晨起过江 ,知奚如来了。到“一江春 ” 赴民族革命大学之午餐会 ,中途退席找奚如 ,会着了。同他一路找绀弩 ,不遇 。过《新华日报 》馆 ,晓得发行部遭了捣乱 ,报纸上的启事都登不出。报馆的经理熊君, 原来是奚如老婆底姐夫。一同到大同旅社以群处 ,等绀弩来后到“大三元 ” 吃饭 ,以群夫妇请客 。饭后奚如请洗澡 ,在澡堂感到又脏又闷 ,不舒服极了。发齐《七月》的稿子 ,过江时已十二时 ,大雨 ,衣服都被打湿了。抵家时已一时左右 。奚如带来了雪苇底信 。

1938.1.21——访奚如 ,碰见他和东平在路上走。东平今晚去南昌。在 奚如处吃晚饭 ,看见了他从里面带来的“小鬼 ”。据说在郑州被“友军” 捉 去关了几天捉去当兵 ,后来逃出来的 。

1938.1.30——下午 ,奚如同朱慧送稿子来 ,并带给晓谷一包玩具 ,他们不知道和晓谷下乡去了。同他们到咖啡店吃了一杯咖啡 ,谈了《七月》的事情。

1938.3.20——下午过江 ,到中国文艺社开文杭协会筹备会 。散会后同奚如到三教街 ,由冯乃超请客 ,同席者近十人 ,讨论文抗协会的问题 。

由此可见在当时两人的关系是战友加同行的良好关系 ,奚如对胡风的妻儿也相当熟悉 。“熊君” 即熊瑾汀 ,其妻朱端缓的妹妹即奚如妻朱慧。收到奚如此信后 ,胡风当天即回了长信 ,第二天的日记上又补了一句“补写给吴奚如信一张 。梅志用航挂寄出 ”。如前所说 ,胡风的复信现已无处寻觅了。好在 , 从姜弘的文章《吴奚如和他的落花梦》 载《江南》2009年第三期中我们得到了一些线索：“他把我喊到他家 ,把胡风的信拿给我看 。那是一封长信 ,五页材料纸上用圆珠笔写的密密麻麻的小字 ,总有四五千字。除了述说他到成都后的经历和目前的状况外 ,有几点内容给我的印象很深：一是对文艺问题的看法 ,认为‘四人帮 ’ 那套 ‘无产阶级革命文艺 ’ 正是以往周扬们搞的那一套的恶性发展 。二是他认 为‘文革 ’ 灾祸的根源是在党内 ,在文艺上 ,确实是不同革命路线的斗争 ,从延安的抢救运动到后来的反胡风 、反右 ,直到‘文革 ’ ,都是如此；实际上是五四以来的鲁迅方向与反鲁迅方向的斗争 。三是对周恩来的深情怀念 ⋯⋯。吴奚如完全赞同胡风的看法 , 还向我作了详细的解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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