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厂：警佐“混入”南社

“警佐”，民国北洋政府时期的警察职名。县警察所设警佐一至三人，得充警察分所所长。国民政府于民国二十九年（1940）设于县，掌全警察事物，其地位相当于科长。这里说的“警佐”，是湘人李涤，渠民国期间有几年任江苏吴江警佐。

最近“警”字是敏感词，那是因为最近有位女辅警被几十个公职人员睡了，因索要睡资数目过大，被判刑十三年。是警察队伍“负能量”的代表，有损了警察队伍的形象。可怜见的女辅警被众人睡还判重刑，且背了有损警察队伍形象的黑锅，遭“正能量”警察的唾弃，可能还会遗臭几个月亦说不准？

不是所有人的老爸都叫李刚，不是所有的女辅警都叫“叶美香”，下面叙说的警佐李涤便是富含正能量“高大上”形象的警察。

民国十二年（1923），南社创始人之一柳亚子创办具有革命性的白话文报《新黎里》，评击时政，揭露黑暗，关心民生，受到各界佳评，被誉为“地方福音”、“时代明灯”等。然而地方黑恶封建势力又怕又恨，伊们诬以“过激党”、“煽动农工各界，希望推翻资本主人、实行共产主义”等罪名，直接告到江苏省长那里。旋被勒令停刊，并责成吴江县署调查此事。吴江警察所奉县署令，命警佐李涤负责调查。

李涤据实调查，匡扶正义，使《新黎里》报停刊仅一个月就得以复刊。李涤的调查报告有曰：“迭据该县各公团，各绅民先后来呈：柳亚子闭户读书，万无过激言论，系被陆陛云挟嫌朦控。”定性为“确为公正言论机关，并由各公团等证明”。李涤为正义伸张，乃“正能量”的行为，当时有评“功不可没”者也。亦正是因为此事办得公正，民国十六年(1927)李涤一度代理吴江县知事(县长)，但时间不长。

早几日翻阅《南社书坛点将录》，刚看完点将“李涤，于是便碰上了湖南国拍李涤的对联投拍，颇对不佞的胃口，奇书古画勿论价，一鼓作气拍得了。

李涤生于光绪十六年（1890），字汝航，号散木，湖南湘乡人。民国（1912-1949）初期不知怎么跑去江苏吴江警察所任职？有载“沦陷（1937年11月1日军攻陷苏州全境)时离开吴江。后不知所终”。但也有资料载，李涤苏州沦陷后跑到了上海，在中华银行任秘书（民国时期上海有“上海中华实业银行”，但此行民国二年（1913）5月15日开业，当年10月就停业了，不知此中华银行是否“中华实业银行”？资料大概有误）。在上海，李涤被中共地下干部同乡毛达珣“盯上”成为好友，慢慢赤化了李涤。当时毛达珣为新四军的“白区”地下干部，李涤暗中给予了支持。有几次毛氏执行任务处于危险时刻，李涤凭着多年警务经验，辄成功施救、掩护。民国三十三年（1944）春天的某一天。毛氏落荒逃避李涤的住处，未久日伪特务亦至，李涤让夫人领着毛氏从邻家阳台成功逃脱，自己则被日伪逮捕。后经“中华银行”经理和名画家张大千等出面保释，才被释放。民国后，毛达珣发迹历官至大连港务局长，特请李涤任港务局业余中学副校长，1945年退休。毛氏后升任大连市长，但1958年被划为右派，李涤亦受到牵连。次年郁郁而终，仅享世寿65年。交友不慎呀！李涤若是上海工作期间，只交张大千、马公愚等书画界的朋友，不涉“革命”，也不会落个受牵连郁郁而终的下场。没准还会在艺术上享更大的名声，亦极有可能享长年呢！大部头的《中国近现代人物名号大辞典》李涤辞条仅仅十几个字：“李涤，湖南湘乡人。字汝航，号散木。有《散木碎全》。南社社友。”

李涤出身书画世家，幼时受到良好教育，打下了旧学的功底。工书法，善绘画，虽任职警界，但未“近皂者墨”，而是与吴江文化艺术界打成一片，且留下了不少墨迹。从这些墨迹中，可以寻觅些李涤的行踪，以补李涤生平中之艺术活动行迹。

李涤《分湖旧隐图》册页

民国五年（1916），吴江的凌颂南和昆山的柳率初（柳亚子堂弟）义结金兰，柳亚子张罗活动庆祝，邑之著名画家沈塘为凌氏和柳氏各绘一帧《兰臭图》。李涤受邀题首隶书“兰臭图”三字，书法汉隶，颇得古法。七年，盛泽名士沈云编著的《盛湖竹枝词》即将付梓，遍邀邑内著名文人作序、题辞，南社创始人之陈去病、柳亚子及社友范烟桥、陈次青等应和。李涤亦被邀，渠为此著题写《盛泽竹枝词》书名隶、篆（扉页）各一条，题《盛泽杂录》隶书名一。李涤通过参与这两次活动，与柳亚子等南社主要人物的交往进一步加深，遂在民国七年（1918）加入了南社，入社号995。

同年春，柳亚子痛心疾首袁世凯的称帝行为，酝酿出《分湖旧隐图》以寄情，他自作了一篇《分湖旧隐图记》，请南社好友黄宾虹、楼辛壶、朱剑芒、蔡哲夫、陆子美等各绘一图，并征题咏。李涤亦被邀，乘兴作《分湖旧隐图》册页一开，又用伊秉绶法的隶书挥题“分湖旧隐图”和行书自作诗各一开。诗曰：“十里分湖夕照横，有人怀古涕沾缨。碧梧苍石高人梦，芳学疏香才女名，一样风骚添韵事，无边云木动幽情。水村旧话犹堪忆，画笔南溟未易赓。”诗左署款：“昔吾家南溟为魏禹平画水村第三图，今君以斯图属余重绘故云，题分湖旧隐图即呈亚子社长，散木。”

当李涤持着三开册页同南社社友梁任同赴黎里，观赏柳亚子的《分湖旧隐图》册页，复应柳亚子之请，由梁任口占，李涤楷书，二人合作了一开册页，以纪此行雅游。未久，李涤还为柳亚子刻了方朱文的“松陵柳弃疾藏书之印”。

民国九年（1920）初春，李涤有隶书六言联“读书随处净土，闭门即是深山”赠同里文人沈颂墀。同年秋，李涤临摹古人山水“泉声危石”屏，赠送同里前辈文人金祖泽。

李涤与南社创始人之一陈去病亦友善。民国十三年（1924）元旦，陈去病的《浩歌堂诗钞》杀青，封面请李涤隶书题签。落款“共和十三年元旦李涤署”。

李涤画工山水，在“小四王”之王昱处用功最多，复在李流芳、李南溟两家讨生涯。民国十五年（1926），李涤作《策杖访友图》祝薛公侠五十寿诞，署款：“傍水着皋庐，浑疑元亮居。盈庭罗异卉，开箧视传书。便作青松主，时看丹篆舒。问年同和仲（东坡一字和仲，见颖滨志铭。公生于丙子岁，生平亦类坡翁）性相自如如。交忝忘年契，图成隔岁看。登楼双鬓炯，入户万峰攒。人与秋同健，诗随境共宽。叩门时问讯，著我此中安。补祝共侠道长五十寿，丙寅七月，弟李涤。”

李涤为张善子、张大千兄弟治印印花，张大千题跋

民国二十二年（1933），李涤尝为名画家张善子、张大千兄弟治印二方：“虎痴”方型朱文和“大千游目”腰圆朱文。李涤印刻得虽没有另一位亦字“散木”的名印人邓散木有功力，但格调高于邓散木。张大千尝在二方印花两方题跋，左题曰：

癸酉六月，棪林黄寿生兄所贻，是日湘乡李散木适为仲兄及予治二印至，遂钤其上。七月十九日病中展玩。大千。

“仲兄”，张善子是大千的二哥，善子擅画虎，有“虎痴”之号。接着，大千居士又在印花右边挥题：

散木道兄治印除得龙泓之秘，近人倡学秦汉，其实皆安吉一肢半体耳。于“西泠八家”辄多微辞。散木乃能为举世所不为，是其可佩也。大千又题病腕，不复成字。时漏三下矣。

“龙泓”是丁敬的别号，篆刻浙派的开山祖，“西泠八家”之首。“安吉”应指的吴昌硕？吴昌硕浙江安吉人。“漏三下”相当于现在的凌晨3点至5点钟。

目前所见，李涤在吴江境内最后一件墨迹是《罗山朱氏迁吴江新阡碑记》篆书碑额，该碑民国二十四年(1935)所立，由长沙周焘撰文，吴江老翰林钱崇威书丹。此后，再没有李涤在吴江的行迹记载。

李涤初到上海，银行工作之暇，凭着渠之书画水平，与沪上书画名家时相往来，享受了一段时间不染纤尘的自在生活。张大千尝为李涤画过一帧《山居图》，上款“奉散木道长兄博教”，落名“大千弟张爰”。柳亚子看到后乘兴在画上挥题七言绝句一首：“百丈虬龙气莽苍，披图漫拟白云乡。深山大泽堪肥遁，偶见椎秦张子房。”此帧山水不知为何投进中国嘉德2003年春拍之中，被匿名买家以39.6万拍去。

可惜李涤没有与沪上书画名家一心往来，而是交友不慎与赤色“革命”者之毛达珣结识并过往密切，累至恶果，且未以长年善终。

李涤《楷书》对联126X26.5cmX2

不佞拍得李涤此副对联(126X26.5cmX2)，因为没有署印年月，故亦不能断定是“沦陷”前或后创作的。对联内容：溪山云景添诗雨，屋角晴峦补画山。”此联江苏宜兴画山楼上有悬挂，但未注明谁撰的联：联句原为“影”，李涤改为“景”了。其实李涤是讲究的，“景”字古同“影”，古文和篆籀均为“景”代“影”。吴湖帆斋名“梅影书屋”，但辄写作“梅景书屋”。书法北碑，似从《瘗鹤铭》中取意较多，萧远淡逸，飘洒疏岩。亦有《郑文公碑》的影子，笔力健挺，奇浑古厚。上款“颐年仁兄先生正谬”，落名“汝航弟李涤”，钤印“汝航”朱文、“李涤”白文。“汝航”印用切刀，印风与上述”虎痴”同，似书家自治。“颐年”不知什么来头？尝见歙县徐识耜(1860-1905）在光绪三十一年己巳(1905)有箑上临抚《郑文公碑》，亦“颐年仁兄”的上款。巧的是，两件“颐年仁兄”上款的书法，皆《郑文公碑》笔意的书法。

祸“午汗肺炎“才消停一会儿，天灾“沙尘暴”又至，让人不堪忍受，难以出门。正好困在空盦赏联撰文，聊以遣时云耳。

2021年3曰17日于空厂沙尘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