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醒来,“流浪猫”未眠
这是属于我们的时间,就我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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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凌晨,收养三天的猫突然跳上画案,匍匐在眼前,顿时让我大吃一惊。
我情不自禁地站起来,给它拍了一张照片。
这一刻我仿佛意识到,它很美,含有一种“温情”。
这种温情,酷似川端康成书里的,凌晨四点醒来,发觉海棠花未眠。
天地间,乍时有了同样不甘清寂的知音;
天地间,两“人”便不止是各自相逢何必曾相识的翩翩过客;
天地间,或许我们彼此透过对方眉目,能够感悟得窗外那几分深沉傲远的夜色。

回想起那天,是晚上十点钟左右,在客厅门口。
它似乎感应到了我的“喵喵”招呼声,于是竟然从楼梯间返回到了我身前。
看到它消瘦的样子,我打开门“招呼”它进屋了……
直到第二天中午我都感到惊奇而惬意。
像是被这世间某一种奇异的力量攫住,那种被牢牢击中的感觉。
这种陪伴与呼应、不需要言语去建构的温存,或许就是爱吧。
而这种爱,原来本就是不止于人与人之间的。
我仿佛忽然间懂得了,那么多人从猫身上获取慰藉的原因。
人生一世,总得给自己寻点网罗牵绊。
似乎是张爱玲说的话,她那样孤绝而清高的人,尚且如此,又何谈芸芸众生里的平凡粗放的你我。
陪伴与温暖,或许是和宿命一般难以彻底摆脱的东西。
而这一刻,我只感觉幸福,幸福以至于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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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个朋友来搬东西,进门的时候,她也被趴在沙发椅上的猫吸引。
于是我们的话题,顺其自然地落到了“猫”身上。
我饶有兴致地跟她说起收养它的情景,她边撸猫边说,可能是它觉得你可亲近,才选择留在这里。
“可亲近”一词令我如梦初醒,像是忽然柳暗花明,找到了答案。
川端康成在《花未眠》中也说过,美是邂逅所得,亲近所得,这是需要反复陶冶的。任何一件小的东西都可能引发人的美感。
而我们与这无常世间的诸多网罗牵绊,许多时候其实都只在于这星罗棋布的,看似“小小”的美感。
小小的美感,没有磅礴的气势,没有庄严的情感回荡,却自有其不可逾越的存在价值与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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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我得到消息,朋友钟科的个展在宋庄开幕了。
之前曾看到过摆放的部分原作,加上这几天收到的展览现场照片,促成我有新发现的机缘。
作品中这些静物(或物件),本身是容易被忽视或遗忘的——
洗手间的卷纸、“仰面朝上”的羽毛球、斜斜倚在墙壁上的木梯,还有手持的锯子、角落的长桌、石棉瓦的屋檐......


这些事物都与我们的日常息息相关,但往往容易被人忽视。
除非是如厕的时候、打羽毛球的时候、需要装修的时候、吃饭写文章的时候,以及优雅美妙的,听雨的时候,或者是忽然有一只猫猝不及防地从屋顶走过的时候......
其它的时候,它们安安静静地,守在自己的角落里,不声不响,也不争宠,也不炫耀,也不知道是否会寂寞,更不知道是否会吵架。
但是钟科的画,让我看到了它们的美好,它们那被实用性所掩藏住的,不动声色的,只属于自己的,带有明晰质地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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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他在画布上薄薄涂绘出来,这些物品都获得了具体的质感和体量感。
在这一点上,我觉得钟科做了一件堪称“伟大”的事情。
他指引着我们,慢慢走进一个“微观”的世界,慢慢地在日常的、琐碎的、看似沉默寡言的、朴实平凡的事物当中,寻觅到属于艺术的光芒。
是艺术的光芒,却未尝不也是,生活的光芒。
生活,是不同于古希腊悲剧的、是绝缘于毕加索的超现实主义的,没有那么多的可歌可泣,没有那么深的国仇家恨,也没有那么剑走偏锋的光怪陆离。
生活,像是一条平和舒缓,偶尔涟漪波荡的小溪,是一切的琐细的敏感、静谧的温存、平凡的音色在交织缠绕。
生活,大多数时候,就是一杯水的温度和质感。
冷暖酸甜,不为人知。
生活,往往就是一方屋檐、一卷厕纸、一张长桌、一幅画、一只猫,需要更多吗?
或许需要,或许不需要。
就像津村记久子在小说《如果爱》里写的——
“生活本身就像一个空空如也的硬盘,美好的内容需要自己去存储。”
之于钟科而言,厕纸、长桌、锯子,乃至石头,就是他生命当中,有关美好的部分。

钟科让观众感受到,平凡里的“精致”——或者说“不平凡”,日常中一直存在着的,独特审美。
他像我钟意的一位诗人辛波斯卡,总能够为人们“司空见惯”的、手头上的事物,赋予某种意味深长的质感和光泽。
这不仅仅是一种艺术赋予的敏感,更是一种生活磨砺的态度——
是春风化雨,是水滴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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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倍觉欣慰的是,钟科作品里的猫,肥硕、趣致,令人几欲捧腹。
谁能不喜欢猫呢?
谁能不在猫的眼眸当中沦陷呢?
当我穿着大衣走在寒风里,手中捧着咖啡杯,看见一只流浪猫,我都会心生恻隐;
当我走在胡同里,偶然抬头看屋顶,那丛丛的荒草当中,一只猫雄踞在那里,像是占山为王,连它身后磅礴的艳阳,都不能奈它何,我会幽幽然怀着敬畏朝它点点头,像是自己成了不速之客;
当我看到一个身着时髦衣衫的女郎,抱着一只猫走过,我都会觉得,她的美当中,平添了无数的神秘和魅惑,像是从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或者希区柯克的电影里穿越而来......
然而钟科大概是猫奴当中,尤其突出的,所以他不惜用了一整幅画框,来“供养”他的猫。

第一眼,我感到的是古怪,古怪得有趣,但是下一秒,我突然领略到几分,卡夫卡式的“压迫”。
这只猫,是想挣脱的吧?
所以它的身上,蓄藏着一股慑人的气势和力道,可是,它终究是失败的,因为画家的手笔,已经让他宿命般地“存在”于这方寸的空间之内。
它只能永恒地用力,却也是永恒地遭受监禁;
它是猫里的西西福斯,是白色的哈姆雷特;
它是卡夫卡的甲虫,又或者是那个不幸遭受“审判”的银行员工。
它是你,它是我。
这一刻,我近乎于感觉到窒息和憋闷了,但是我无法怪罪于钟科。
我知道,艺术终究是有它的使命感的,也是有它的审美的“魄力”的。
它可以让审美者愉悦,却无法被操纵;
它可以展示狭隘的人世,却不能够流于平庸;
它可以展览自己的虚荣,却永远不应该止步于一味地附和。
它可以唾弃这个荒诞虚无的世界,即便除了影射和隐喻,即便除了展示和接纳,我们束手无策。
但艺术,始终是艺术,它应该带来思索和回响。
无论是微醺的满足,还是汹涌的阵痛,这才是可贵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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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能够从他的作品中感觉到安静的力量。
这种安静,不是没有锋芒的,不是光秃秃的,也不是只有一种颜色的。
生活有多复杂,这种安静,就有多复杂。
一卷厕纸,只是一卷厕纸,却也不尽然只是一卷厕纸。
现代艺术的精髓,或许可以用这样一句话去捉影。
我喜欢一种事物,是它自己,原本的模样;
我也喜欢一种事物,不只是它自己,原本的模样。
如果两者取其一,我希望是后者。
在我这个阶段,简单,或许无异于另一把闪烁着凛冽光芒的匕首。
反而深刻,能够让我感觉平和,深邃,和有所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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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这些“物件”又安置在原“来”的位置中(这或许代表着作者的理性思考)。
艺术和生活,真的水火不容吗?
未必,我们或许只需要换一种欣赏的角度、换一种思考的方式,或者用一种时髦的口吻,换一种“观看”的方式。
这一切,原来都可以很平常。
平常地就像,日光投射在墙面上,留下斑驳的剪影。
平常地就像,推开门,里面藏着钟科对这个世界、对平淡又繁华的生活的一切歌颂与嘲讽,而走出来,身后的一切都化为虚空,都不再有意义。
甚至我不会再记起,钟科的脸。
与钟兄相识长达数年,上个月北上还在他租来的小院落脚了几天。
有感于他庭院、居室摆设放置的“精简”主义,以及他做菜时的“格物”意识(善于调配食材的“本性”),发觉他对生活的认知是难能可贵的,这也是我所望而不及的。
在艺术的世界里,他可以很精密、严肃、凛冽,或者猖狂,但是在生活中,他也只是一个对生活有自己的需索,对一些问题有所保留的平凡男人而已。
如果走在路上,很难会想到,他是一个有自己的独特视野、审美角度和冷静思考的艺术家。

然而作为一个艺术家,他终究是有着自己的特权,那就是,将自己眼中的生活,展示给大家看。
就像这次作品的展览主题——《有关生活的》。
展览宣传背景画就是那只猫,那只“睡”在画框里的猫。
关联他的生活和创作,我畅想:画布是“猫”的家,生活是他创作的温床。
我们在他的画里,看到了他眼中生活的模样,领略到了“这一种生活”的严肃性与审美感觉,甚至还能捕捉到几分艺术家的处世哲学。
虽然未必精确,但这种“交汇”,本身就是艺术存在的价值——
恒河流过堤岸,每个人眼见而心得的,也只是自己的那一朵莲花。
能够凑近聆听恒河流过,泥沙俱下的声响,并且闭上眼睛在脑海构思咂摸,这是艺术家的幸运,却也何尝不是欣赏艺术的人的幸运。

从观“猫”,到看画,相联串地引导自己去思考人与空间、人与物体、物体与环境的关系。
这种思考,让我对生活,忽然多了一些思索,与回味。
从北到南,从钟科的展览室到自己居住的屋子,这种思索与回味,慢慢融化成一种心念,慢慢蒸发成一种气味,时时刻刻在我的身体里萦绕流转。
而凌晨时候,与猫“相遇”的刹那感觉,便是它们一次“激烈”的回响。
那跃入眼帘的、那猝不及防的、那应该谨慎对待、饱满感激的,正是生活的点滴之美。
这种美,可以是一种救赎。
图片来源:钟科、T
-回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