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彦茹：她倾了我的城 / 四六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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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刘彦茹

世上总有一些美好的事物，静静的绽放，等待有缘人。我自信对美是敏感的，每每轻易就会搜寻到那些美好，陶醉其中，有的会成为永久的记忆。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还在上学，那个夏季，每天下午放学后和好友相约，并肩走出校园，漫步在宽阔的马路上。因为离市区较远，行人稀少，街上异常安静。夏日的夕阳，轻柔的晚风，彩霞远远的挂在天边……长发飞扬，衣袂翩翩，那是人生最好的年华。

我们都是对美有偏好的人，而且都喜欢红楼梦，她偏偏又叫雪芹，所以一入学便互相吸引到一起。她有一本八七版红楼梦剧照，我羡慕的不得了，常常在寝室趴在她床头翻看，消磨了许多时光。雪芹最喜欢那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总是满怀深情，玩味不已。林妹妹、宝姐姐、香云妹妹那么美，那么有才华；太太、奶奶、姑娘、小姐……佳丽云集，百媚千红，怎不令人痴迷。我们一路走一路细数大观园里那些青春美丽的女子，反复品味她们的样貌性情、她们的生活、她们的才气，慨叹不已。大观园的名字起的真好，作者把所有的美好汇集在此是为大观。

步行大约二十分钟，中途拐个弯儿，我们的目的地就到了，马路尽头的一家小面馆：桥头上一间小小的铁皮屋，里边是厨房，外面几张简单的桌椅。这个时间点吃饭的人不多，偶尔遇见零零星星的几个来吃面的民工，大多时候就我们两个人。和老板娘熟识了，见面会心一笑，不必开口，她马上起身去厨房煮面条。老板娘干净利落，干活麻利，转眼功夫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上了桌，火候、味道刚刚好，相比学校食堂的饭食这简直就是人间美味。之前我们也去别处试过几家，味道都不尽人意，唯独这里和我们的口味是十二分的匹配。

两美女贪婪的享受着可口的美食。老板娘坐在门口小凳上做针线。树影婆娑，芳草轻摇，夕阳的余晖温婉柔和，一副绝美的工笔画；静谧安详，眼前周遭调和的那么融洽，那么自然，浑然天成，宁静喜悦。我们不约而同的望着门外，又情不自禁的望向对方，我们的目光交汇碰撞出一个词，又为猜中对方心里的那个词而得意的微笑：秀色可餐！

老板娘是位美丽的少妇，圆圆的脸蛋儿，漂亮的双眼皮，水灵灵的大眼睛，红扑扑的肤色，透着健康与活力，脸上常常带着微笑，一半矜持一半热情。像深秋熟透的苹果，红润诱人。红楼梦中可卿、凤姐、李纨、尤氏……等等那些成熟的女性里，甚至在那些姑娘小姐丫头婆子里面也找不出这样类型的美女。她不属于大观园，她是属于原野的，是务实的，是四季轮转、经过风霜雨雪历练之后的成熟与收获，凝聚了丰富的内容，是自然界中物华天宝的结晶。她不会勾引你的遐想，她是一种舒服的存在，一种踏实的感觉，是一种岁月静好，愿时光停止，世界永恒。

她陪伴我们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学期，接下来是长长的暑假。新学期天气渐渐转凉，课业紧张，我们不再走老远的路去吃面。

其实我俩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地方，总想找个晴好的周末再去光顾。时间不知不觉的溜走，转眼就忘记过了多久。

学校周边有许多豪华酒楼，一天我从学校门前的路上经过，突然听到有人向我打招呼，我前后左右的找声音的来源，从一家酒楼里走出一位浓妆艳抹的时髦女子，笑容满面的朝我走来，“好久不见你了，来我店里坐坐吧。”我打量她好一阵儿终于认出来，是小面馆的老板娘；毛呢大衣，羊毛裙，高跟鞋，披肩卷发。我惊讶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个妆容拙劣的女人：乌黑的眼影，乌黑的眉毛，忽略了眉峰，口红画出了边界，粉底和肤色不搭调，一看便知是初学乍练。

“这是你的酒店吗？”我百感交集的问。

“是的，我们自己盖的酒楼，有时间来我店里坐坐啊。”

“好的，好的，”…… 搭讪几句我便匆匆离开。

内心深处莫名的失落，前后对比，她两番倾了我内心的城！那个静静的、美美的、笑容里略带羞涩的老板娘不见了。眼前是一个时髦的、媚俗的女商人，朴实渐渐消逝，正在向油滑的路上起步。她是属于那个面馆的，她应该在树丛中，应该在芳草旁，自然绽放，自带芬芳，脂粉香料玷污了她的天然气息。

我没有告诉雪芹，我不想破坏她内心的美好。也许，她已经知道了，我们在互相保守着这个秘密。那个美味飘香的小面馆，那个充满诗情画意的桥头小屋——为什么不永远永远开下去呢？几十年、几百年，不改初衷，只做面条，祖祖辈辈的坚守，开成百年老店。难道只有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才有这样的想法吗？可是那些百年老店是的的确确存在的呀！他们是商界的艺术家，是一种美好的精神力量。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应该理解她才对，应该送上我的祝贺与祝福才对。人各有志，也各有生活上的不得已，毕竟生存的能力才是最重要的能力。

也许迟暮之年，回首往事，她会觉得当年的这个变化是她今生最大的成功，足以慰藉平生；可是对于我们，却是一段美好时光的终止。

与一种美好相遇是讲究缘分的，缘尽即散，尽管心有不甘，尽管心有不舍，遇见了就珍惜，缘尽了就放下。

雪芹是江苏人，毕业后我们各自忙碌，再也没有见过面。近几年联系上了微信，我们只是回忆故事前半段的美好，后边的事从未提起。如果余生有幸再相见，我们还会相约去吃面条，去吃特色小面馆，只做面的那种！因为，那里有我们最美好的青春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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