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探微（242）：韦编三绝——释“绝”（絕）
朱英贵
一、“绝”（絕）字的字形解读及造字本义
“韦编三绝”的成语典故出自《史记·孔子世家》：“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孔子花了很大的精力，把《易》全部读了一遍，基本上了解了它的内容。不久又读第二遍，掌握了它的基本要点。接着，他又读第三遍，对其中的精神实质有了透彻的理解。在这以后，为了深入研究这部书，又为了给弟子讲解，他不知翻阅了多少遍。这样读来读去，把串连竹简的牛皮绳子也给磨断了几次，不得不多次换上新的再使用。即使读到了这样的地步，孔子还谦虚地说：假如让我多活几年，我就可以完全掌握《易》的文与质了。在这段记载中，“韦编”就是用牛皮绳编联起来的竹简；“三”是概数，表示多次，“绝”是断的意思。但真正从古文字字形来看，“绝”字从刀从丝，是以刀断丝的意思，下面我们来讨论“绝”字形义之间的联系。
“絕”（绝）字的字形演变与字源演变
从上图可以看出，“绝”字的甲骨文为合体会意字（从絲从刀），表示用刀将丝绳割断的意思：前一个字形画的是一束丝与一把刀，以会其意；后一个字形画的是两束丝与三条横线，以示丝被割断之意。金文的前一个字形承继甲骨文的前一个字形，也是一束丝与一把刀，只是左右位置有所变换；后一个金文形体将“刀”直接插入两束断丝之内，使得表现“断丝”的形象更加逼真。
上图中，“绝”字的前一个战国文字（楚国大篆）形体和说文古文，都是对后一个金文字形的直接继承；而后一个战国文字（秦国大篆·睡虎地简牍文字）的形体则发生了变异，其实它可以看作是对前一个金文字形的继承与演变。
说文小篆的字形则是在秦国大篆的基础上演变发展而来的，它只取一束丝绳，位于左边，右边上部为“刀”下部为侧面人形，表示一个人用刀割断丝绳的意思，其构字原理还是跟甲骨文、金文的构字理据相同。
“绝”字的现代汉字系由小篆字形隶变楷化而来，只是右侧下部的侧面人形已经讹变为“巴”字了，而简化汉字的“绝”字又将右侧上部的“刀”改写为“𠂊”（变形的刀字）了。
“绝”的本义是指以刀断丝。《说文解字》卷十三糸部：“絕，斷絲也。从糸从刀从卩。”《说文》依据小篆字形解义，解为“从糸从刀从卩”，其中的“卩”即为侧面人形，还是符合其构字原理。
二、“绝”（絕）字的字义演变源流
“绝”字的构字理据是以刀断丝，例如：“绝，断丝也。”（《说文》）因此，通常把断或者分成几段作为它的初始义。例如：“其折骨绝筋，终身不可以相及也。”（《荀子·修身》）再如：“读《易》，韦编三绝。”（《史记·孔子世家》）又如：“引绳而绝之，其绝必有处。”（唐·韩愈《张中丞传后叙》）又如：“曲犹未终，指下'刮喇’的一声响，琴弦绝了一根。”（《警世通言·俞伯牙摔琴谢知音》）
“绝”字由此断或者分成几段的初始义可以产生如下几种直接引申义和间接引申义：
其一，表示割断，折断。例如：“今楚国虽小，绝长缩短，犹以数千里。”（《战国策·楚策》）再如：“临战而使人绝头刳腹而无顾心者，赏在兵也。”（《韩非子·内储说上》）
由此又可引申出如下几种意思：
一是表示断绝，净尽。例如：“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论语·卫灵公》）再如：“终不能得璧，而绝秦赵之欢。”（《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又如：“（满生）索性把前日焦氏所赠衣服香囊拿出来，忍着性子，一把火烧了，意思要自此绝了念头。”（《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一）
二是表示停止，消失。例如：“当袒，大夫至，虽当踊，绝踊而拜之。”（《礼记·杂记下》）孔颖达疏：“绝踊而拜之者，主人则绝止踊而拜此大夫也。”再如：“嗜酒甘而不能绝于口。” （《吕氏春秋·权勋》）又如：“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唐·杜甫《石壕吏》）又如：“梦断酒醒山雨绝，笑看饥鼠上灯檠。”（宋·苏轼《侄安节远来夜坐》诗之二）
三是表示断子嗣，无后代。例如：绝绪（没有后代），绝户（断绝别人子孙后代）等。
其二，表示竭，尽。例如：“凡行军之道，无犯进止之节，无失饮食之适，无绝人马之力。”（《吴子·治兵》）再如：“石在，火种是不会绝的。”（鲁迅《且介亭杂文二集·“题未定”草九》）又如：绝力（用尽力气），绝目（极目，尽目力之所及），绝叫（尽力呼叫），绝阴（阴气竭尽，阴阳家称农历四月戊辰日为绝阴之日，百事不宜）等。
由此又可引申出如下几种意思：
一是表示气息中止，晕死。例如：“既而得其尸于井，因而化怒为悲，抢呼欲绝。”（《聊斋志异》）又如：绝单（狱吏所填写的犯人死亡单子），绝命辞（临死前写的文章）等。
二是表示灭亡，死亡。例如：“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天用剿绝其命。”（《书·甘誓》）孔传：“剿，截也。剿绝，谓灭之。”再如：“嗟嗟子厚，今也则亡。临绝之音，一何琅琅！”（唐·韩愈《祭柳子厚文》）又如：“若与神仙吃，也只消三厘就绝。”（《西游记》第七三回）
三是表示杜绝，摒弃。例如：“绝圣弃智，民利百倍。”（《老子》第十九章）再如：“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论语·子罕》）又如：绝弦（断弃琴弦，不再使用），绝仁弃义（抛弃世俗的仁义，回复到纯朴的本性）等。
四是表示拒绝，回绝。例如：“董卓慕之，使其兄遗缣百匹。奂恶卓为人，绝而不受。”（《后汉书·张奂传》）再如：“韦护再三想，他实在没有绝她的理由。”（丁玲《韦护》第二章六）
五是表示缺乏，困苦。例如：“（季春之月）命有司，发仓廪，赐贫穷，振乏绝。”（《礼记·月令》）再如：“（苏秦）黑貂之裘弊，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战国策·秦策一》）又如：“务蓄积，以备乏绝。”（《盐铁论》）又如：弹尽粮绝，身陷绝境等。
其三，表示横渡，穿越。因为横渡江河好似截断了河面对水流，所以由切断义又可引申为横渡、穿越的意思。例如：“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荀子·劝学》）杨倞注：“绝，过。”这里的“绝江河”是横渡江河的意思，再如：“今行数千里，又绝诸侯之地以袭国，臣不知其可也。”（《吕氏春秋·悔过》）这里的“绝诸侯之地”是穿越诸侯国土的意思。又如：“老子犹堪绝大漠，诸君何至泣新亭？”（宋·陆游《夜泊水村》诗）
由此又可引申出如下几种意思：
一是表示辽远，远隔。例如：“吴绝在江汉之表，无内臣之心久矣。”（《三国志·魏志·刘晔传》）再如：“高祖遣使约西突厥连和，突厥因请婚。帝曰：'彼势与我绝，缓急不为用，奈何？’”（《新唐书·裴矩传》）又如：“转漕新河格，分营绝岛迂。”（清·顾炎武《莱州》诗）
二是表示超出，超越。例如：“鬓夺卫女迅，体绝飞燕光。”（南朝·宋·鲍照《代朗月行》）再如：“大观间，和剂局官一日请内帑授药犀百数。归解之，偶忽得一株，大绝常犀，且甚异。”（宋·蔡绦《铁围山丛谈》卷六）又如：绝后光前（超越古今），绝俗（超出世俗之外），绝特（超出寻常）等。
三是表示距离远，隔绝难通的。例如：绝域（极远的地方），绝地（极远的地方），绝垠（极远的地方），绝国（僻远隔绝的邦国），绝郡（边远的郡县）等。
其四，表示独特，独一无二。例如：“世云有三绝：画绝、文绝、痴绝。”（《世说新语·文学》“或问顾长康”刘孝标注引南朝宋明帝《文章志》）再如：“（郑虔）尝自写其诗并画以献，帝大署其尾曰'郑虔三绝’。”（《新唐书·文艺传中·郑虔》）又如：绝学（独到的学问），绝才（过人的才能，无人能及的才能），绝手（具有第一等才艺的高手)，以及今天所说的“绝技、绝活”等。
由此又可引申出如下两种副词意思：
一是表示最，极。例如：“终逾绝险，曾是不意。”（《诗·小雅·正月》）再如：“平王遂自娶秦女而绝爱幸之。”（《史记·伍子胥列传》）又如：“黄山绝胜处。”（《徐霞客游记·游黄山记》）又如：绝少（极少），绝早（极早），绝顶（山的最高峰），绝足（最快的马，喻千里马）。
二是表示全然，绝对。例如：“盖是时去兵乱未久，所谓人血为磷者信不妄也。今则绝不复见。”（宋·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四）再如：“初时满生心中怀着鬼胎，还虑他有时到来，喜得那边也绝无音耗。”（《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一）又如：“遂于蒿莱中侧听徐行，似寻针芥。而心目耳力俱穷，绝无踪响。”（《聊斋志异·促织》）又如今天所说的绝不可能，绝无此意，绝非偶然等。
其五，指称旧诗体裁之一：绝句。“绝句”亦称“截句”，“断句”，律诗通常有八句，而绝句仅四句，是截取律诗一半而成。如：五绝，七绝。每首四句每句五字者称五绝，每首四句每句七字者称七绝。
根据上面对“绝”字的字义演变过程的梳理，现将“绝”字字义的发展脉络简示如下（示意图中的横直线表示字义之间的先后演变关系）：
三、含有“绝”字文化含义的相关成语
“绝”在常用成语中保留的意义十分丰富，其使用情况大体有如下十种类型：
其一是表示绳索、衣物等断绝，例如：“破琴绝弦”意谓毁琴断弦，表示世无知音，不再鼓琴。成语“韦编三绝”的“韦编”是指用熟牛皮绳把竹简编联起来，“三”表示多次，“绝”是断的意思，意谓编连竹简的皮绳断了多次，比喻读书勤奋。源自《史记·孔子世家》：“读《易》，韦编三绝。”
其二是表示一般事物的断绝，例如：“与世隔绝”的意思是与社会上的人们隔离，断绝来往，形容隐居或人迹不到的极偏僻地方。成语“义断恩绝”意谓恩情一概断绝。成语“兴微继绝”意谓使衰落了的振兴起来，中断了的延续下去。“滔滔不绝”的“滔滔”形容流水不断，意思是象流水那样毫不间断，指话很多，说起来没个完。“不绝于耳”意谓声音在耳边不断鸣响。“绝路逢生”形容在最危险的时候得到生路。“绝后光前”意谓做出了后人难以做到的事，扩充了前人所不及的事，形容功业伟大或成就卓著。“空前绝后”意思是从前没有过，今后也不会再有，夸张性地形容独一无二。语见宋·朱象贤《闻见偶录·男服从军》：“古之木兰，以女为男，代父从军，十二年而归，同行者莫知其为女子，诗歌美之，典籍传之，以其事空前绝后。”“络绎不绝”形容行人车马来来往往，接连不断。语见《后汉书·南匈奴传》：“窜逃去塞者，络绎不绝。”
其三是表示割断、折断之义，例如：成语“举鼎绝膑”意谓双手举鼎，折断胫骨。比喻能力小，不能负担重任。源自《史记·秦本纪》：“武王有力，好戏。力士任鄙、乌获、孟说皆至大官。王与孟说举鼎，绝膑。”
其四是表示杜绝、摒弃之义，例如：“以绝后患”意谓消除祸根，来杜绝以后可能产生的祸患。“杜绝言路”意思是堵塞和断绝一切进言之路，指不纳谏言。成语“绝圣弃智”的“圣”是聪明的意思，意思是弃绝聪明才智，返归天真纯朴，这是古代老、庄的无为而治的思想。语见《老子第十九章》：“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绝仁弃义”是指放弃世俗倡导的仁义，回复到人的本性。
其五是表示消灭、消失之义，例如：“灭门绝户”意谓全家死尽，无一幸免。“灭绝人性”意思是完全丧失人所具有的理性，形容极端残忍，象野兽一样。
其六是表示气息中止、晕死之义，例如：“悲痛欲绝”意思是悲哀伤心到了极点。
其七是表示竭、尽之义，例如：“赞不绝口”意谓不住口地称赞。“斩尽杀绝”即全部杀光，比喻做事不留余地。成语“惨绝人寰”的“人寰”指人世间，意谓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惨痛的事，形容惨痛到了极点。
其八是表示超出、超越之义，例如：成语“颖悟绝人”的“颖悟”即聪颖，“绝人”指超过同辈，意谓聪明过人。“逸群绝伦”是指超出世人和同辈。“遗俗绝尘”意谓超脱尘俗而避世隐居。“贞高绝俗”意思是高尚坚贞的节操超出普通人。成语“旷古绝伦”的“旷古”指古来所无，“绝伦”指超过同辈，意谓空前未有，超出一般。语见《北史·赵彦深传》：“彦深小心恭慎，旷古绝伦。”而“绝世无双”的“绝世”指超越当代，意谓姿才超众，天下独一无二。语见元·李好古《张生煮海》一：“我看此女妖娆艳冶，绝世无双。”“绝世佳人”的“绝世”指超越当代，“佳人”即美人，意谓当代最美的女人。源自《汉书·外戚传上·孝武李夫人》：“延年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绝世独立”的“绝世”指超越当代，“独立”指卓然而立，多用来形容不同凡俗的美貌女子。“绝世超伦”意思是超越当代，超过同辈的人。冠绝当世，超过同辈。“艳色绝世”意谓姿色美丽，冠绝当代。“千古绝唱”是指从来少有的绝妙佳作。“拍案叫绝”即拍桌子叫好，形容非常赞赏。
其九是表示最、极之义，例如：成语“卓绝千古”的“卓绝”指程度达到极点，超过一切，意谓超过以往的一切人。而“艰苦卓绝”的“卓绝”表示极不平凡，形容异常的艰苦。“绝顶聪明”形容极端异常聪明。“绝妙好辞”用以指极其美妙的文辞。源自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捷悟》：“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外孙，女子也，于字为好。蔌臼，受辛也，于字为辞。所谓绝妙好辞也。”“绝处逢生”是形容在最危险的时候得到生路。“深恶痛绝”是指对某人或某事物极端厌恶痛恨。
其十是表示绝对、全然之义，例如：“绝无仅有”即极其少有。源自宋·苏轼《上皇帝书》：“改过不吝，从善如流，此尧、舜、禹、汤之所勉强而力行，秦汉以来之所绝无而仅有。”
四、漫议“绝学”与“继绝学”
行文至此，忽然想到用“绝”字组造的词语中有“绝学”一词。据说网络游戏有称“万世绝学”者，乃是以金庸小说中最经典的八部绝世武功为蓝本，分别为九阴真经、龙象般若功、九阳神功、太极经、北冥神功、易筋经、葵花宝典以及太玄经。玩家随着主线剧情进入不同地图时，都会解封一部特定绝学。你在相应的地图场景击杀怪物，即能获得怪物身上所掉落的“绝学残卷”，成功收集所有残卷之后即可合成一本绝学，并激活绝学上的武功。
不过通常所说的“绝学”不是这等玄幻武术的含义，而是指非同一般的“学术”。“绝学”的“绝”字通常有两种含义：其一是断绝失传的意思，其二是独一无二的意思。可见绝学既是面临着失传危险的学问，又是体现民族特色、独一无二的学问。
“绝学”一词源自宋儒·张载所主张的学术之宗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理学创始人之一北宋思想家与教育家张载是凤翔郿县（今陕西眉县）横渠镇人，世称横渠先生，这四句名言因其言简意宏，历代传颂不衰，被当代哲学家冯友兰称作“横渠四句”。
后人对这四句的理解见仁见智，众说纷纭，其大概意思是：为天地之间的人类社会确立“天理”之心（价值观）；为民众选择正确的命运方向，确立生命的意义，指明一条共同遵行的大道；理学家普遍认为，儒家学统自孟子之后就中绝了，所以要努力恢复，继承孔孟等以往的圣人不传的学问；为天下后世开辟永久太平的社会政治理想。总之，此“四为”涉及社会和民众的精神价值、生活意义、学统传承、政治理想等内容，可以通俗地理解为：为社会重建精神价值，为民众引导生命意义，为古圣前贤继承断绝学统，为万世开拓太平基业。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看，文字训诂之学也是一种“绝学”，对于现代人来说，由于简化字极大地破坏了造字原理，许多汉字的字形字义联系已经被湮没或遮蔽，人们很难知道它们在创造时代的初始意义了，对于汉字的字义演变源流也缺少普及性的梳理，一些汉字在相关成语中的文化含义也往往被人们所忽略，这就是拙著的初衷与目的。可以说，解读某个字的字形字义及其构字理据，梳理某个字的字义演变源流，消化理解含有某个字文化含义的相关成语，再顺便谈谈跟某个字有关的历史文化典故……这其实也是在“为往圣继绝学”。
“绝”字的本义是“断丝”，而汉字体系这束在世界上独一无二精美绝伦的“丝”已经被糟蹋得面目全非，剪不断理还乱。幸好它还藕断丝连，花点功夫，一边清理，一边学习，也不乏“为往圣继绝学”之心愿，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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