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探微（245）：一衣带水——释“带”（帶）
朱英贵
成语“一衣带水”指的是像一条衣带那样狭窄的水，我们从此前《释“衣”》一篇已经知道，古代的衣服没有扣子，而是靠一根带子（衣带）来拴缚的，那么，汉字是如何描画这根衣带的形象呢？这一篇就来讨论“带”字的字形与字义之间的联系。
一、“带”字的字形解读及造字本义
“带”（帶）字的字形演变与字源演变
“带”字的甲骨文为合体会意字，上部的三个竖线或者三角形符号就象系扎打结的片段腰带之形，中下部表示腰带上的悬挂物（圭玉、丝巾等装饰物）及其垂须。金文字形略有变异，但其构字理据当与甲骨文一致。“带”有两种功用，一是束衣，二是佩物，字形从佩物的角度会意，显示“带”的美饰功用。它的小篆字形中上部发生了一些讹变，下部从巾，但构字原理应该还是和甲骨文相同的。小篆形体经过隶变与楷化之后，便是现代隶书与楷书的
《说文解字》卷七巾部：“帶，紳也。男子鞶帶，婦人帶絲。象繫佩之形。佩必有巾，从巾。”可知“带”字的本义为腰带。《说文》将其解为“紳也”是何意？据《说文·糸部》：“紳，大帶也。从糸申声。”可见“带”与“绅”是相互转注互训的，许慎接着又具体解释其“象繫佩之形”，男子的腰带用皮革制作（男子鞶帶），妇人的腰带以丝织物为材料（婦人帶絲），并且许慎还为带字从巾说明了理由（佩必有巾，从巾）。
复原后的唐代蹀躞带（吉林省博物馆藏）
二、“带”字的字义演变源流
“带”字的本义为衣服的腰带，用以约束衣服的狭长而扁平形状的物品。古代多用皮革、金玉、犀角或丝织物制成。例如：“心之忧矣，之子无带。”（《诗·卫风·有狐》）毛传：“带，所以申束衣也。”再如：“于是见公输盘，子墨子解带为城。”（《墨子·公输》）又如：“相见日已远，衣带日已缓。”（《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又如：“罗襦宝带为君解，燕歌赵舞为君开。”（唐·卢照邻《长安古意》诗）
“带”字由于衣服腰带的初始含义兼有条状、系束、环绕、佩戴等多种含义，便可因此产生如下诸多的直接引申义和间接引申义：
其一，特指与公服配用的腰带。例如：“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论语·公冶长》）再如：“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潜叹曰：'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宋书·隐逸传·陶潜》）又如：“七郎叫众人取冠带过来，穿着了，请母亲坐好，拜了四拜。”（《初刻拍案惊奇》卷二二）
其二，泛指狭长形条状物。例如：“长裙连理带，广袖合欢襦。”（汉·辛延年《羽林郎》诗）此“带”当为裙带。再如：“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行。”（唐·李白《古风》之十九）此“带”当为飘带。又如：“而半山居雾若带然。”（清·姚鼐《登泰山记》）又如今天所说的“鞋带、领带、裤带、声带、带鱼、录音带，传动带”等词语中的“带”。
由此又可引申出如下几种意思：
一是表示地带，区域。例如“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唐·李白《菩萨蛮》词）再如“阑干闲倚处，一带山无数。”（宋·辛弃疾《菩萨蛮·西风都是行人恨》词）又如“傍晚，在南京路一带闹市，走路是如何的一件困难的事啊！”（夏衍《上海见闻记》）
二是表示地理学的典型带状区。例如：寒带，温带，热带，海洋滨岸带，极圈生物带等。
三是用作表示带状物的量词。例如：“（锦儿）脊背后披着一带头发。”（《京本通俗小说·西山一窟鬼》）再如：“原来蒋家住宅前后通连的两带楼房，第一带临着大街，第二带方做卧室。”（《古今小说·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又如：“转过一带土墙，却是偌大一块空地。”（《水浒传》第九二回）
其三，表示系束，捆缚。例如：“昔者，楚灵王好士细要，故灵王之臣皆以一饭为节。胁息然后带，扶墙然后起。”（《墨子·兼爱中》）再如：“昔者，楚丘先生行年七十，投裘带索，往见孟尝君。”（汉·刘向《新序·杂事五》）又如：“家院！拿绳将他带了！”（蒲州梆子《旧宗图》）
由此又可引申出如下几种意思：
一是表示挂，佩带。例如：“仆者右带剑。”（《礼记·少仪》）孔颖达疏：“右带剑者，带之于腰右边也。”再如：“带长鋏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楚辞·涉江》）又如：“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史记·项羽本纪》）又如：“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唐·李贺《南园》诗之一）
二是表示披戴。例如：“齐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战国策·齐策一》）再如：“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唐·黄巢《不第后赋菊》诗）又如：“纵然归去，又恐怕带麻执杖。”（明·高明《琵琶记·宦邸忧思》）
三是表示戴。例如：“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宋·李清照《永遇乐·元宵》词）王学初校注：“'簇带’：宋时方言，插戴满头之意。”再如：“头带斜角方巾，手持盘头拄拐。”（《初刻拍案惊奇》卷十二）又如：“满头带着都是玛瑙、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红楼梦》第五二回）
四是表示携带，夹带。例如：“遗已聚敛得数斗焦饭，未展归家，遂带以从军。”（《世说新语·德行》）再如：“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唐·王昌龄《长信怨》诗）又如：“他带上一瓶酒，半块茶砖。”（华山《山中海路》）
五是表示率领，带引。例如：“见宋江带得九人来，吴加亮等不胜欢喜。”（《宣和遗事》前集）再如：“（那老妖）大喝一声：'带那和尚进来！’”（《西游记》第二八回）又如：“利华药房打烊以后，王祺带叶积善到楼上经理室去。”（周而复《上海的早晨》第四部四十）又如：带兵，带路，带研究生等。
六是表示抱持，抚育。例如：“她有六个男女真正勿好带，我里穷人拖仔男女真孽障！”（刘半农《瓦釜集·第五歌》）再如：他是由一位农民大娘带大的。又如：年轻的妈妈多不会带孩子。
七是表示兼管。例如：“谢为太傅长史被弹，王即取作长史，带晋陵郡。”（《世说新语·言语》）
其四，表示环绕。例如：“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战国策·楚策一》）再如：“浩浩洪流，带我邦畿。”（三国·魏·嵇康《赠秀才入军》诗之三）又如：“青山远近带皇州，霁景重阳上北楼。”（唐·王昌龄《九日登高》诗）
由此又可引申出如下几种意思：
一是表示环带状的自行车轮胎。由于自行车的轮胎类似于环形的衣带，故可用“带”来指称，例如：车带，里带，外带等。
二是表示毗连。例如：“藉水右带四水。”（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渭水》）再如：“柳堤随草远，麦陇带桑平。”（宋·范成大《将至石湖道中书事》诗）
三是表示映照，笼盖。例如：“带天澄迥碧，映日动浮光。”（南朝·陈·阴铿《渡青草湖》诗）再如：“暝色已笼秋竹树，夕阳犹带旧楼台。”（唐·元稹《遭风二十韵》）又如：“陂痕侵牧马，云影带耕人。”（唐·司空图《即事》诗）
四是表示连同。例如：“时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带叶烧。”（唐·杜荀鹤《山中寡妇》诗）再如：“忙的你恁样儿的，丢下好些衣裳带孩子被褥，等你来帮着丫头们拆洗拆洗。”（《金瓶梅词话》第三七回）又如：“昨天这一宿，我们屯子里连小鸡带鸭子、鹅，丢了二十多只。”（顾笑言《你在想什么》）
五是表示动作同时进行，用作连词，相当于“又”。例如：“（他）连说带比划的，就交上朋友了。”（华山《山中海路》）再如：“带唱山歌带种田，不费功夫不费钱。”（《中国歌谣资料·带唱山歌带种田》）又如：连说带唱，连哭带喊，连蹦带跳，连滚带爬等。
其五，表示含有，带有。例如：“风云凄其带愤，石泉咽而下怆。”（南朝·齐·孔稚珪《北山移文》）再如：“饱霜孤竹声偏切，带火焦桐韵本悲。”（唐·刘禹锡《答杨八敬之绝句》）又如：“远山犹带雪，野水已如蓝。”（宋·梅尧臣《陈浩赴福州幕》诗）又如：带电，带伤，带病，话中带刺等。
由此又可引申出如下几种意思：
一是表示拽，关上。例如：“[郑作关门科云]我把这门儿来带上者。”（元·马致远《陈抟高卧》第四折）再如：“（妇人）带上房门出来。”（《金瓶梅词话》第五一回）又如：“桂异样的笑了一笑，就和影子似的退出房外，随手将门带上。”（茅盾《诗与散文》四）
二是表示兼并，领有。例如：“方今雄桀带州县者，皆无七国世业之资。”（《汉书·叙传上》）再如：“于是云兴之将带州，猋起之师跨邑。”（《晋书·陆机传》）
三是表示兼任。例如：“谢为太傅，长史被弹，王即取作长史，带晋陵郡。”（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再如：“丞相带都督亦数人，而天下独目魏公为张都督。”（宋·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十）又如：“兵部尚书方逢时奉命带管吏部事。”（明·张居正《乞鉴别忠邪以定国是疏》）
根据上面对“带”字的字义演变过程的梳理，现将“带”字字义的发展脉络简示如下（示意图中的横直线表示字义之间的先后演变关系）：
三、含有“带”字文化含义的相关成语
“带”字在常用成语中的使用情况大致有两种类型：
其一是用作名词，表示腰带、衣带之义，例如：“一衣带水”是说像一条衣带那样狭窄的水，指虽有江河湖海相隔，但距离不远，不足以成为交往的阻碍。“束带结发”意谓束系衣带，挽起发髻。意谓出仕。成语“裙带关系”中的“裙带”比喻妻女、姊妹等亲属，指相互勾结攀援的妇女姻亲关系。“轻裘缓带”是指轻暖的皮袍，宽松的腰带，形容从容闲适。语见《晋书·羊祜传》：“在军常轻裘缓带，身不被甲，铃阁之下，侍卫者不过十数人。”“峨冠博带”——戴着高大的帽子，系着宽阔的衣带，形容儒生的装束，也比喻穿着礼服。而“分钗断带”则是说钗分开，带断了，比喻夫妻的离别。有个成语叫“吴带当风”，是说唐画家吴道子善画佛像，笔势圆转，所画衣带如被风吹拂，后人因以“吴带当风”称美其高超画技与飘逸的风格。而“砺山带河”中的“砺”是磨刀石，“山”指泰山，“带”是衣带，“河”指黄河，意谓黄河细得象条衣带，泰山小得象块磨刀石，比喻时间久远，任何动荡也决不变心。
其二是用作动词，表示连带、依附之义，例如：“拖泥带水”比喻说话做事不干脆利落。“连汤带水”比喻全部，无遗留。“连根带梢”比喻事情的情节十分完整。“拉家带口”是指带着一家大小（多指受家属的拖累）。“被山带河”意谓靠着山，环着河，指形势险要的地方。语见《战国策·楚策一》：“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梨花带雨”是说像沾着雨点的梨花一样，原本是形容杨贵妃哭泣时的姿态，后用以形容女子的娇美。源自唐·白居易《长恨歌》：“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四、话说“一衣带水”
“一衣带水”这个成语的含义是指像一条衣带那样狭窄的水域，而这个水域最初指的应该是长江。这要从1400多年前的历史说起。
在1400多年前的南北朝时代的南朝末年，陈代是长江以南“宋齐梁陈”的最后一代。那时候，长江以北的北周相国杨坚把持着重兵，于公元581年废掉了年仅8岁的周静帝，自立为帝，建立了隋朝，称为隋文帝。隋文帝有志于统一中国，在北方实行了一系列富国强兵的政策，国力大增。于是隋文帝杨坚便开始了着手统一全国的战争，由于江水浩浩荡荡，杨坚的军队难以渡过到江南，一时未能攻打陈国。但是隋文帝并不因此感到气馁，《南史·陈纪下》记载，他望着江南，果断地说：“我为百姓父母，岂可限一衣带水不拯之乎？”这话的意思是，我是老百姓的父母，难道能因为有一条像衣带一样的江水，就阻挡我不去拯救他们吗？
其实。说“拯救”只是夺取江山的托词，因为南朝的最后一代“陈国”的百姓也并没有民不聊生地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历史的记载多为：当时长江南岸的陈朝后主陈叔宝多才多艺，是位集音乐家、诗人于一身的人物。但他缺少治理国家、安邦定国的本领。陈后主作为一国之君，整日在皇宫吹拉弹唱，谱曲演出，写诗赋词，不理朝政，置国家安危于不顾。他虽知道隋文帝有意征伐，却依恃长江天险，并不将其放在心上。“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唐代诗人杜牧《泊秦淮》中的这两句有名的诗，成为后人用以讥讽陈后主的典范之作。
后主何以亡国？历来人们都说是他沉湎于女色寄情于诗酒所致，其诗如《玉树后庭花》甚至被视之为“亡国之音”，成为荒淫亡国的象征。《陈书·后主纪论》就说他：“不崇教义之本，偏尚淫丽之文，徒长浇伪之风，无救乱亡之祸”。
其实，远在后主登基之前，整个南朝就已经江河日下，在与北方的抗衡中渐渐失去优势。南北朝时期，北方的北周政权和南方的陈国以长江为界，暂时两国互不侵犯。杨坚称帝后，为了独霸中国，早就有灭陈之意。只是苦于势力还不够强大，等到陈后主登基之时，陈国已经无力与北抗衡，陈后主虽也曾谦恭问政，但无多少治国手段和才能；其本性又胆小怯懦，终究不是称王天下之才，只好依靠饮酒赋诗来寄托人生。所以陈后主亡国既是其治国无能的结果，更是历史发展的必然，与其饮酒作诗没有太大的关系。而作为才华横溢的文人和文坛领袖，陈后主嗜好文学奖励艺文，却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一个时代文学的发展。
隋文帝见统一中国的时机来到了，便立即起兵伐陈。这时，有大臣说：陈后主虽然荒唐，不理朝政，但他并无大罪，我朝无故兴兵，恐怕出师无名，请皇帝三思。隋文帝自有主张，他对文武百官说：陈后主虽无商纣王之恶、周幽王之昏，但他沉溺酒色，深居后宫，江南百姓生计维艰，我既为天下之主，怎能让一条衣带宽的河流阻隔，而不去拯救江南的百姓呢？这就是所谓“我为百姓父母，岂可限一衣带水不拯之乎？，也就是成语“一衣带水”的典故出处。
一次，隋文帝向仆射高颎询问灭陈的计策，高颎回答说：江南的庄稼比江北成熟得早，我们在他们的收获季节，扬言出兵，他们一定就会放弃农时，屯兵防守；他们作好了准备，我们便不再出兵。这样来几次，他们便不会相信。等他们不作准备，我们突然真的出兵渡江，便可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另外，江南的粮食不像我们北方屯积在地窖中，而屯积在茅、竹修建的仓库中，我们可暗地差人前去放火烧毁它，如果连烧几年，陈朝的财力就大大削弱了，灭掉它也就容易得多了。
隋文帝采取了高颎的计策，志在必得，经过七年的准备，在公元588年冬下令伐陈，派晋王杨广为元帅，率领五十万大军渡江南下，向陈朝的都城建康发动猛烈的进攻，并很快就攻下建康，俘获了陈后主，灭掉了陈朝。“我为百姓父母，岂可限一衣带水不拯之乎？”这句话就是隋文帝在南征大军出发前所发的誓言。
隋文帝灭掉南朝陈后主之后，东晋以来将近三百年的南北对立局面就结束了，国家重新得到了统一。可见“一衣带水”的说法，并非是为了两地的友谊，而是出于豪强对弱国的兼并。殊不知，后来人们却用“一衣带水”来比喻两地之间虽有江河海洋的阻隔，但由于都有友好往来的共同要求，所以再宽的江河只不过像一条衣带罢了，至今也还是使用这种褒义。然而这“褒义”也难免隐含着敌对的隐喻，诸如常说的“一衣带水”的日本，其实近百年来却是隔海相望的宿敌，“一衣带水”的朝鲜也最终未能成为一个友好的邻居……这真是让人一想起“一衣带水”这个典故的来历，就难免令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