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家与明式家具

在上海博物馆的家具展厅里，可以看到两个名字：王世襄和陈梦家。

这里大部分的家具展品，都来自于二人。这些美轮美奂的家具，会令许多观赏者唏嘘不已，陶醉其中。

上海博物馆家具展厅前言，王世襄及陈梦家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与上海毗邻的浙江省湖州市博物馆二楼也开辟了一个明清古家具专馆——赵紫宸、陈梦家、赵萝蕤藏明清古典家具馆。

这两家博物馆中的家具旧藏，都离不开一个人——陈梦家。

浙江湖州博物馆家具展厅

如今人们只会欣赏家具的美，而很少去关心家具背后旧主人的辗转与艰辛。这些家具，主人花费了几十年的时间上下而求索。

陈梦家、赵萝蕤夫妇在住宅的合影，背景书法为陈梦家所藏米芾书法真迹

陈梦家1911年4月16日生于南京，祖籍浙江上虞。他是新月派的代表性人物，后于北京大学从师于大学者容庚教授，读金石学的研究生，后由诗人转身走进三千年前殷商甲骨文的神秘领域。

后来在古文字学、考古学、金石学、古典家具学等领域取得重大成绩。有《梦家诗集》《古文字中之商周祭祀》《殷墟卜辞综述》《西周铜器断代》《尚书通论》等专著行世。

陈梦家《中国文字学》

陈梦家1946年出版《白金汉宫所藏中国青铜器图录》

1947年，陈梦家回到北平从事古青铜器及古文字学研究，并担任清华大学的教授。其兴趣转向考古学后，逐渐对中国的古典家具产生了兴趣，不惜工本四处搜求。一旦发现好的明式家具，倾其所有在所不惜。

明 黄花梨夹头榫画案，陈梦家旧藏 现藏湖州博物馆

明 黄花梨夹头榫画案 局部

他经常在鲁班馆等地搜罗明代家具，摆了一屋子，并常常约人看。

这些明代家具造型结构考究，并呈现出明代家具特有的疏阔大方，也有些家具是经过改装或者修复过的，但材料确是明代的。

明 黄花梨卡子花方桌 陈梦家旧藏 现藏上海博物馆

1956年，陈梦家用《殷墟卜辞综述》的稿费在钱粮胡同买下了一座四合院。这下，古家具有了存放处，他更可以放手购置藏品了。

陈梦家考古研究大作《殷墟卜辞综述》

此一书的稿费，便购置了王世襄舅父位于钱粮胡同的一处四合院，用来安放收藏的明式家具。

王世襄是陈梦家的邻居及好友，他在《怀念梦家》一文中写道：

梦家此时已有鸿篇巨著问世，稿酬收入比我多，可以买我买不起的家具。例如那对明紫檀直棂架格，在鲁班馆南口路东的家具店里摆了一两年，我去看过多次，力不能致，终为梦家所得。

由此可见，陈梦家由于收入情况较好，可以比王世襄更早买到一些精品家具。

明 紫檀直棂架格 陈梦家旧藏 现藏上海博物馆

在陈梦家的寝室及书房里面摆的都是明代家具，其中有两张画桌，一大一小拼在一起成了他的书桌，上面堆满了各种需要不时翻阅的图籍、稿本和使用的文具和台灯。

陈梦家回国后的清华大学宿舍

陈梦家为了寻找明代家具，经常骑辆破车，叩人家门，逛鬼市摊，不惜花费工夫，所以能买到后人未能见到的家具。

陈梦家收藏的明代家具，当时在北京乃至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如50年代陈梦家收集的一批世界级的明代家具，其中一把椅子号称“天下第一交椅”，其仿制品在美国就拍卖了53万美元。

明代 黄花梨圆后背交椅 陈梦家旧藏现藏上海博物馆

文革时期，这样一位文学大家、考古学家，同样避免不了厄运的降临。

他发表了《慎重一点“改革”汉字》一文，不赞成废除繁体字实行简化字，由此被定为“右派”。1966年，陈梦家被批斗、被罚跪、被侮辱、被关押。

陈梦家先生于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据称，他被强迫长跪在院里，烈日当头，有人往他头上吐痰。直到一天，陈梦家来到一位朋友寓所，愤然道：“我不能再让别人当猴子耍”。

之后，他留下遗书，在1966年9月3日含恨自杀。

陈梦家先生（1911~1966）

后来红卫兵去抄家，把陈梦家多年购买的明代家具、珍稀古书悉数抄走，装了两卡车放在文物管理处。

陈梦家走后，他的夫人赵萝蕤长时间精神不稳定，他们结婚30年，却未有子女。

文革后，那些明代家具重新回到了陈梦家的四合院中。这座四合院明显具有明代晚期建筑的特征，整个院子50年来基本上没有遭到破坏。

原本以为这些珍贵的明代家具会陪着这个小四合院安静的“度过晚年”，可偏偏不能随人所愿。

明 黄花梨五足圆香几 陈梦家旧藏 现藏上海博物馆

明 黄花梨木霸王枨条桌 陈梦家旧藏 现藏上海博物馆

明 黄花梨木夹头榫高罗锅枨小画案 陈梦家旧藏 现藏上海博物馆

明 黄花梨木玫瑰椅 陈梦家旧藏 现藏上海博物馆

1998年，陈梦家的小四合院被指定要拆除，建设一处区级政府机构的办公楼。陈梦家故居命运引起国内外知识界、新闻媒体的广泛关注。

1998年5月17日，侯仁之（中国科学院院士）、吴良镛（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工程院院士）、郑孝燮（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罗哲文（中国文物学会会长）、舒乙（全国政协委员、时任中国现代文学馆常务副馆长）、梁从诫（全国政协委员、中国文化书院导师、中国文物学会副会长）联名论证故居“集建筑、人文和文物价值于一身”，万万不可轻易拆除。赵紫宸之子、“两航”起义功臣赵景心请求文物主管部门做文物鉴定未果，由此提起行政诉讼也未获成功。

6位学者和陈梦家的后人最终还是没能改变小院的命运。两年后，小院还是被拆除了。

明 黄花梨三层架格 陈梦家旧藏 现藏上海博物馆

明 黄花梨靠背椅 陈梦家旧藏 现藏上海博物馆

为了防止陈梦家收藏的20多件明代家具被损坏，其妻家的后人将这些家具悉数捐给了上海博物馆。

2013年，赵萝蕤的弟弟赵景心又将23件珍贵明清古典家具无偿捐赠给了家乡湖州市人民政府，由湖州市博物馆永久收藏。

明 铁力木板足开光条几 陈梦家旧藏 现藏上海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