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围,第一篇论文发表的前前后后——中国史记研究会会长张大可访谈录(七)

张建安:您发表的第一篇论文是哪一篇?

张大可:是1979年发表的《论文景之治》。

张建安:发表在哪个刊物上?

张大可:《历史研究》。

张建安:《历史研究》是国家级重要期刊,您的第一篇论文就发表在那儿,起步很高呀。

张大可:我先投给《兰州大学学报》,他们不给发表,是改投到《历史研究》的。

张建安:这里面肯定有故事,您给讲讲吧。

张大可:这件事与评职称有关。

1979年3月中旬,我申请了讲师职称,要求学校召开评议会。我虽然只有五年多的教龄,但在1978年的时候,就积累了470节课堂教学时,还编写了《法家著作选读》、《社会发展史》、《史学入门与文史工具书》、《目录版本》四本讲义,近一百万字。当时就有个姓李的老师对我说:“你也够讲师了,也可以申请参评了。”我笑着回答:“按资排队轮到我的时候,请你说话。”可是,过了一年轮到我评职称了,评议会没人肯说话,主持人还劝我退一步,接受助教定级,我没有后退之理,所以回应:“既然召开了评议会,还是让各位老师发言吧。如果沉默半小时没人发言,那就是默许通过。”过了一会,那位姓李的老师说话了,他说:“评定职称不是按数量,按数量是统计员的事,就不用开评议会了。”我回应道:“一年前你说我够讲师了,一年后怎么反而不够了?”李某无言以对。

这个时候,主持人发话了,说:“毕竟你没有科研成果。”这句话说到了我的痛处,我站起来回了一句:“什么叫科研成果?指的是发表文章吧?既然这样,那就等着瞧。”就这样,我把自己逼上了梁山,一定要发表论文。起码要在本校校刊发表几篇。

当天晚上就构思论文题目。我当时也是血气方刚,既然他们说我不是历史系科班出身,我就偏要在他们认为自己最强的学术领域下手。

当时兰州大学历史系搞秦汉一段历史的师资力量最强,我就选定秦汉史。大的方向确定以后,我又经过三天的反复权衡,最终选定了“论文景之治”。

然后便制定写作提纲,白天到图书馆查资料做提要,晚上在家翻《史记》、《汉书》,作卡片。半个月之后,我做了数万字的资料。

然后又用半个月时间,写条条,提问题,再一一解答,写了约十万字的札记。

这个时候就该冲刺了,于是三天三夜苦战,终于写出两万五千字的论文。

大睡一天休整后,又用一天时间修改,压缩到一万字左右。因为当时杂志征稿,普遍以八千字为宜。可是在我压缩以后,我自己再去读,读着读着自己都读不下去,因为整体思路受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让步政策论的影响。同时也套用了毛泽东的理论:只有农民战争才是推动历史前进的动力。这样连自己都读不下去的文章怎么可能发表?我就思考问题出在哪儿了。扪心自问:“历史的动力真是这样吗?汉文帝、汉景帝已隔了两代人,还会对陈胜、吴广的呼喊胆战心惊吗?”

张建安:这时候的反思确实很重要。如果只去生搬硬套已有的理论,而没有自己在大量调研后的独立思考,即便有成果,恐怕没有多大价值。

张大可:我一边思考,一边寻找解决方案,两天之后,我终于调整好新的思路,对原文进行大删大改,提出“汉初政策是以调整阶级关系为手段来重建封建秩序”的观点,这是我对史料进行仔细分析后得出的自己的独到见解,在当时是很有新意的。最后,我拿出一篇自己满意的11000字的文稿,交给了《兰州大学学报》的主编唐少卿。

张建安:您已说过没能在这儿发表,为什么?

张大可:我和唐少卿还谈得来,要求他亲自处理,如果不用,尽快退稿。大约十天以后,唐少卿把论文交还给我,说:“我想快一点,审稿人找了贵系的某某,结果某某说这是一篇大字报。”我一听,真是气炸了肚皮,当天就把这篇文章投给《历史研究》。

两个星期后,《历史研究》的编辑田居俭回函:“本刊初定发表。”不久,1979年《历史研究》第7期发表了我的处女作《论文景之治》。在这之前,兰州大学历史系只有两人在《历史研究》发表过文章。

张建安:您这真是扬眉吐气了。系里那位审稿的某某没话说了吧?

张大可:怎么没有?他在背后对人说:堂堂《历史研究》成了大字报专栏。

张建安:这么可气。您当时有什么反应?

张大可:我听到后,心里说了一句狠话:“再写一张大字报,换一个发表单位给你看看。”

于是我又忙了起来,花了二十多天时间,写出5000字的《试论昭宣中兴》,发表在《光明日报》上,占了半个版面。这在当时是很不容易的。我的一位远房堂兄看到这篇文章后,特地从云南回到四川老家,一来看望他的同胞兄长,二来向我祝贺,同时也看一看是否是同名同姓的人写的文章。

紧接着,《论文景之治》在《新华日报》全文转载,在全国都产生了影响。

张建安:看那个人还怎么说?不过反过来看,要不是他这样差劲,您的文章还未必这么快就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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