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里,重拾一段时光
是一条历来复沓而行的路。一如这城市所有的路,无非或长或短,或静或闹,若无特别留步的因由,每经过时,或匆匆,或沉吟,从未在意它将有另外的模样。今天于车上,蓦然遭逢那一瞬,却惊诧于自己的疏忽了。那时侧目之际,瞥见路畔一栋老楼上,一袭新的缀有碎花的窗帘,于风中摇曳,旧砖墙与桃粉的帘布,这天然的画幅,竟就这样闯入,经由迷惘的眼而入枯索的心,一下被点亮。我是多久没见过如此明媚的色彩了。想来这窗的主人近来定有秘而不宣的好事。我几乎要看见她以怎样的心思,把一种淡淡地喜悦布置在这窗上,端详良久,兀自满意的笑笑,终而不忍这喜的孤独,要悄与人分享。又是怎样的机缘,这窗帘,要给我这不期而临的感动。是风么?是人么?抑或是旧年的红砖墙?不要紧的,我知道的,此刻便唯感动着就好。车子轻盈起来,载我一路思绪飘荡,竟不知又有那么多感动,要迎着我了。一爿小店,一座站台,一辆相邻而过的公交车,一架兀自站立的塔吊,这些最普通的物什,竟都鲜活起来。又看到路边一棵树上,一枚叶子已分明泛黄,使人惊喜又感伤。久跼藩篱中,竟使我不知多久的、被一段时光抛却了,要错过如许的惊喜,要使我不得已而用感伤弥补。一段时光悄悄从我生命里流走了,于不经意间将一场一场关于生命的萃变辜负,便于这辜负中又想到,多少新生命孕育而诞生,多少新嫁娘系上她们的裙纱,多少孩童跳跳的奔向学堂,多少人间的新鲜发生着、滋长着、蓬勃着,却因我的缺席而永远失去参与其中的际遇,乃至几乎将这泛黄的叶子一并错过。而这叶子,竟不知它曾有怎样惆怅,就这样的黄了……
我行色匆匆,我沉思吟哦。原来我是那寂寞的过客。
等等呵!等等我,我听见自己将要突破胸口的呐喊了。
然而它们并不听我。它们行它们的路。于这路上,萋草在丛中耳语,蜘蛛专门结它的网,鸟儿在枝间鸣唱。我更加深深地知道,我将一段时光辜负了,竟不知秋已离我如此的近了。
今天,天大的事,由它,我只要好好看看金城的秋了。
想到这金城的秋,我便想到什么呢?
金城之秋,绝不似郁达夫之故都的秋,亦不似老舍笔下北京的秋。金城的秋,是铁马秋风之秋。
这金城汤池拱卫下的塞上孤邑,向来是兵家必争的沙场,是西出阳关南下巴丘的咽喉要道,因而便有天生的肃杀与苍凉。每有南来北往的商贾于飞机上俯瞰时,不免要发出祖国山河壮阔的慨叹,继而惊心生命之于这洪荒中图存的悲壮。幸而还有一条河,一条谓之母亲的河。
若不是这河,这城便无以为城,而秋亦无以为秋了。

因了这母亲的河,才荡涤千年来兵锋交加的烟火;因了这母亲的河,万万年来才有先民扎下羊皮筏子,把生命之舟繁衍生息向这造物主不曾青睐的土地。于是,金城之秋,便赖于这河之秋了。河,向来是柔性的,而黄河之滨的金城却赋予一条河以刚性,让这城这河满是荷尔蒙的味道,这刚性终究粗砺了些,一如西北高原上的女娃子,醇且醇,烈且烈,终究少了母性应有的慰藉。而终于还要秋的到来,才褪去春时的骚动与夏日的决烈,如终于娩出的母亲,涵养了她的温柔。当黄河两岸垂柳依依,当漫步河边的人轻吟浅酌,便是母亲轻抚顽劣的孩子,又于一杯一杯黄河水酿造的酒里褪去火性。金城的秋,便终于有些模样了。哪怕是短暂的安慰,纵使将来的冬又要使之萧索,然而此刻终于觉得足以安放。终于要有向山上而一览秋之金城的冲动了。
可期的时候,当秋的脚步渐次深入,当南北两山披上秋衣,那时,方可谓名副其实的金城之秋。草木苍翠,黄叶匝地,清晖拂面,金风玉露,天凉好个秋!而若恰逢着一场雨,人在伞下,伞在雾中,便要为这憨蛮的城池添了几多秀色了,便不再歆羡江南的人们了,便使人不再看到远去的黄河时,觉得是千年前的征人泪,而要因这苍翠空濛中饱满的柔情,禁不住给这古老沧桑的城一个拥抱了。
这是迟来的拥抱。在于之前我从未向它真的坦露心迹,在于我从前总以为不过是暂时的寄寓,而于我心底的秋,便仅是关山脚下,我的故乡的秋了。而于今天,我看到金城的秋,亦想到家乡的秋,于这两种秋的遐思旖旎中,达成生命中最重要的和解,便眼前金城的秋,与我意念里我家乡的秋,是同一种肤色,同一种味道了,便不觉拥抱一个是对另一个的背叛,便终于可以坦坦荡荡,怀恋我家乡的秋了。
家乡的秋呵,暌违已久。等等我,让我好好想想,让我想想你是怎样的面容。我努力想要看到你今天新的样子,而当我闭上眼时,我热泪盈眶,我看到的。还是你过去的、老的样子。
当我看到你老的样子时,我便看到那一望无际莽莽苍苍的黄土大塬,如今裸裎于我面前。那时,麦子入仓,洋芋入窖,苞谷架在房檐上;蚂蚱老了,蝴蝶枯了,松鼠攒够了冬粮,当人们打算歇缓身子,伸展他们佝偻许久的背,它们与他们,暂时将这高天厚土忘了。这被索取、被吮咂而供养万物的大地,是劳碌既久的母亲,现在她终于可以平展展躺下休息了,终于可以发出一声属于自己的叹息了。现在,大地之母要乘着秋的到来,好好爱惜一下自己了。这赤裸裸的大地,这辛劳的母亲,她解开她一切束缚,他袒胸露乳,一览无遗在她子民的面前,那是她最美最动人的时候。

现在,人与大地,各干各的事情。
当人们拣尽田边最后一根麦草,拾回最后一筐驴粪蛋;当人们抽上一顿旱烟锅,养足他们的精神,终于东家串西家的,把丢下的话把儿唠起来了,把没说完的情话说出来。
现在,大地要美着她自己的美了。
原野上,人流下的汗渗没了,小路旁,牲口留下的蹄印吹散了,一切,人的,牲口的味道,远了,淡了,不见了,只剩下大地自己的味道。大地的味道,便只是秋的味道了。
秋的味道,是一朵一朵白云的味道,是一簇一簇野菊花的味道
秋的大地,秋的家乡,悠长的日子,安闲的时光。一些白云向东山顶漫步,一簇野菊花往西洼里徜徉。现在,这天地,是风的天地、雨的天地,是土坷垃的天地、屎壳郎的天地。任它们打滚儿,任它们撒欢儿,天惯着它们,地偎着它们。它们,以及它们,它们统统觉得自己美极了。
我终于找回我的秋了。
就在这秋的时节,于一段几要辜负的时光里,于我无边的遐思里,追慕着秋,爱恋着秋,赞美着秋,于秋日里骋游一回。而这一切缘起,便是那一扇桃红的,飘荡一抹情思的窗,是树上那枚泛黄的叶,是路边萋萋芳草,是我未曾参与,而今终于幸得补阙的一段时光,一并点化了我,成全了我,于是我便可以安慰自己说,我终未将时光耽枉,我终是这秋里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