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忠成:三月像腰挂小铃铛的艺妓(诗系列)


林忠成,生于七十年代,长于福建土楼所在地永定。诗歌刊发于美国、法国、加拿大、澳大利亚、菲律宾、中国大陆、台湾、澳门等地报刊,部分诗歌翻译成英语、德语。被中国作协、同济大学、北京师范大学等编入近100种选集。

·林忠成·
三月像腰挂小铃铛的艺妓(诗系列)
三月像腰挂小铃铛的艺妓
音箱的祖先认识玄奘法师
它有4只耳朵 脖子上挂满小铃铛
一块鹅卵石认青海湖为干娘
三月 万物春心荡漾
是生产音箱的好时节
塞外积雪化掉 露出匈奴人的头盖骨
围墙排斥一切感性生活
月光带着原罪 照耀宫女孱弱的脸
三月是个腰间挂满小铃铛的的艺妓
它的词深受枯井喜欢
它的前夫是门前石狮子
雪化后人心变空
读逻辑学的铁石心肠
苍生误读 井口来不及盖掉
接受了一项秘密任务
傍晚有一批塞外远征军归来
其中有一个耳朵带黑痣的
要把这名士兵领到一个旧窗前认结发之妻
由音箱主宰朝政
它把马车改成剧院 科举一律考视唱 乐理
桃林里养着一批目不识丁的马
晚霞残疾 乌鸦当了养老院院长
在天涯 经常发生人们忘记故乡的事
一支远征军埋在雪山脚下
一块马蹄铁还记得溪边的鹅卵石是它的新娘
一扇旧窗户派出一支军队
寻找20年无音讯的郎君
桃花讳疾忌医
三月的枝头 全是未盖完的养老院
年年在枝头等玄奘回来
那时白马信仰月亮
青草自己开唱片公司
山海关的石块是做纪念碑的好材料
晚霞在大学时读化妆品专业
它在悬崖上练习舞蹈
石块之内有一种坚硬在消失
音箱内住满耳朵
这些音箱在南山种了两亩地
管理一片桃林
养着目不识丁的白马
四月的阳光像神经病
四月的阳光像一场神经病 它有三个表妹
目光呆滞 在尘土漫天的行军大道上唱情歌
“花痴啊花痴,你在多少花苞内掀起了风暴”
水里有妖 山下有鬼
三个表妹渴望被抢走 被掳去做随军妓女
她们有一种神秘传染病
四月有太多人找不到返乡之路
空中有副咽喉无人认领
大雁是塞外蛮族寄出的一封永不到达的信
据传北方封城 敌军躲在乌云后
四月爱抓痒 它有三条爱哭的尾巴
有一口沾满花粉的井 拒绝任何人靠近
井下那段宁静 为山海关守将而保留
无人知道那段宁静产生的年代
它的文化程度 它第一个新郎是谁
三个表妹披头散发
终日无忧无虑在大道上漫游 唱歌
“有一场大火等待浇灭,有一个窗框等待取走”
天上飞着一排排信瓦解军心
一群黄牛主持了大理国的投降仪式
天边的唇是别人剩下的
桃花被骗 骨肉分离
它的乡愁在马六甲
凡有骷髅处 花开得特别鲜艳
汉朝的小公主被一股野蛮性吸引
拐到匈奴当了小妾
大雁是塞外某个士兵写错的信
天空的错误读音有好几种
一种读作“归期” 一种读作“孟姜女”
一种读作“妇产科”
零下十七度的爱国主义是一只牛蛙
发出粗鲁的鸣叫
大理国男人的内心是荒凉的
大理国的月光特别喜欢照临墙根
那里盛行男女裸浴 那里的窗户没有框
一群理想主义的天鹅从不向往马六甲海峡
天上乱糟糟的信飞得慢 瓦解了军心
一条小鱼能拐跑一条小溪
大理国盛产白马 那里的女人美丽荒凉
月光不够用 屋顶盖得薄
女人习惯了野外淋浴
大理国被称为处子之国 它不堪一击
它不用武器装备自己
它的御敌武器就是美丽
那种没有人烟的干净美丽
边塞士兵向往它
江南才子失意时总叹息:大理误我,大理误我
大理 一个只会吟咏赏月之地
不应该存在于人间
它无人能懂的方言中原皇帝喜欢
大理人大街上不理人 有一套规矩制约他们
一条小鱼能拐跑一条小溪
一匹马能拐掉一片草原
还有多少人愿意美丽地活在贫穷里
还有多少泥土愿意保持蛮荒
雾生性多疑
乌云心事重重 一场宫廷政变在酝酿
凡尔赛宫 拿破仑劝说一只猫改变理论
将军不听唤 马迎着月光而去
据说源头有一场祭祀
雨缺乏立场
就像一个弱智女认错爸爸
有三条腿的就是好爸爸
两条腿的是编错辞典的词人
把“三月的阳光”写成“三月的凶神恶煞”
凡尔赛宫窗户多 怨妇多
为办肉联厂提供了条件
月光莫名其妙地照在围墙的竹梯上
有多少鸣蝉就有多少男人深陷其中
为一个女人发动政变 要在大雾产生前
布置好军队 雾生性多疑
被各地红尘女子牵挂
它的祖先被一场气势汹汹的月光谋害
给乌云做一场盛大的手术
乌云等待一场手术
桃花是孔子唯一女弟子
有一枚饥饿的鹅卵石在沙滩爬
赶不及最后一班车了
一支远征军陷在沼泽 噩梦缠绕窗框
门前石狮子魂飞魄散
见人说鬼话 见鬼说人话
一个生错地方的女儿 等待一场手术纠错
等着杀退匈奴的汉军回来 娶走窗框
把墙和月光一块娶走
大雪有三个咽喉 而乌云有无数深渊
被委托编一本《畸形动物大全辞典》
负责把三条腿的石狮子培养成旷世奇才
乌云充满下意识 把远征军浇成落汤鸡
后宫是最柔软最感性的地方
是无数梯子向往之地
是塞外蛮族发动侵略战争的最大理由
须要十几个医生给乌云动一场盛大的手术
窗户 墙与冷清的月光相依为命
远征军消失在雪山后 汉武帝被雁鸣吵醒
一尾木琴哭无泪 它的郎君被掳充军
水井被词填满 雪下了九天九夜
太白星一片宁静 不再呜咽
战事吃紧 梨花闭门谢客 专心纺织晚霞
一个女人可以改嫁无数 但窗户只有一个
只属于一人 就像歪脖子树只为玄奘一人守候
为一种信仰而活 十年无音讯
雪山脚下荒无人烟 人间被遗忘
朝廷收到一只刀痕累累的长筒靴
当作神圣之物接受朝拜
战争像咽喉 需要许多润喉片
它是乌云的独生子
庙前石阶只为救赎而活
把人送往高处是为了帮助他最终死在低处
女人远嫁 窗框孤独留下
与墙 与冷清的月光相依为命
为了一份承诺
雪山顶上有一种寂寞在日夜沸腾
灯光饥饿 它有无数新娘
山海关失守
一支远征军被一曲《兰陵王》派出
雪山脚下埋着无数尸骨
塞外的炊烟是天空的拐杖
卑微地活 遇见每只飞蛾都叫妃子
炊烟做的朝廷 把政权当作一群白马
放牧在狼群出没的草原
雪花吞噬了人间悲剧
为水井留下一些错误的韵脚
雪山顶上有一种寂寞在日夜沸腾
为一个青草般的朝廷
竹木招风 窗户招是非
草铺的屋顶招月光
枯井被无数人饮用被无数次忘却
一支远征军被活埋
京城有支童谣唱乱人心
——日月无光,大雨倾盆,娥眉娥眉填枯井
山海关失守的谣言四起
天空只剩下些擦不掉的词牌名
梨花逼死将军 雪夜出花痴
月光秘密投毒 水代表南方软弱政权
要解决九千口枯井守寡的问题
山海关只剩下几个形容词
大漠之外只剩空荡荡的想象力
谁见过不化妆的雪花
谁听过枯井的倾诉
贩驴的遇见杀马的
填词的碰见挖井的
梨花反叛了宗族 只为一个风筝
一支汉军被一口枯井拦下
妾生在兵荒马乱之际
供无数人饮用
被无数人忘却
月光花二个夜晚吃掉那片树林
枯井是用来填词的 窗户是用来守望的
雪山是用来祭祀的 寺庙是用来安抚的
山脚下的寂寞是留给远征军的
村子里的炊烟留给最后一个下火车的人
一阵犹豫不决的敲门声是留给逾期不归的负心汉的
一封迟迟寄不出的信是留给三十年无音讯的情郎的
水里出妖 山里出仙
那些飘来飘去的烟发育不全
是练到一半被逐出师门的
梨花是雪花的同性恋
井底下的那段幽静只为一个人准备
塞外的荒凉只为成全一个男人
故乡的落寞为了成就一段坚贞的爱情
只有月光漫无目的 处处留齿痕
在上坟归来者屋顶上空虚燃烧
花两个夜晚吃掉一片树林
闷雷把女儿远嫁他乡
塞外清幽的月比袍子轻 披在头盖骨上
须要一场饥饿的风修饰一切
孔雀河见证一场仪式 草原深处傻子多
祖国像匹白马 草圈里埋着新娘
闷雷要把女儿远嫁他乡
咒语假如要产生效果 必须放在月光下晒
拿到盐水里煮
乌云专门培养中央情报局特工
塞外的风月千钧重
白马编错了《动物花样杂交辞典》
上面写着:月光是一切宗教的源头
河水是一切欲望的本源
狂风痛扁沙漠
从一块鹅卵石出发 独创一门邪教
满山的野花等着救赎
一架马车等着被拔光钉子
有一种错误值得终生坚持
玄奘领着一群晚霞往西边去了
大漠之下有一种错误值得终生坚持
有一群目不识丁的鸦群 绑架了山海关
伽利略与母鸡下蛋有关
与铁钉碰到权贵变软有关
一种新罪恶将诞生 锁 锁不住天空
救 救不了乱葬岗20万冤魂
梨花善伪装 心比天高
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养猪场
月光是拿来浪费的
打字机像地狱的检票员
边陲小城适于培养奇人异士
爱情产生于十字路口的一句错误招呼
浓雾无法率领一片树林起义
词往井下写
枝头的纷乱引发了“主义与问题”之争
一块天空可被候鸟反复飞翔
梨树上开满妇产科
僧侣云游至南山 南山虎装睡
云游至北山 北山蛇装傻
大军麇集雪山下
为了一个无效的命令 死守一个关口
云游僧知晓 有一种恶不宜揭破
清幽的月光笼罩后宫
一个朝廷被一根萝卜生下
诞生于一个石缝
爱情产生于十字路口的一句错误招呼
晚霞找不到玄奘的踪迹
一个光明正大的朝廷往往在黑暗里诞生
起初装傻 装蒜 指着肥猪说凤凰
让全国的鲜花开出错误信息
苦命的白骨
一副白骨在土层深处醒来
它想起了头上被插草
站在街上被卖的情景
它爬啊爬 离人间只有1.3米
一副泪水汪汪的骨头
13岁被抢入苏州府
离女人还差30公分距离之时
被扔到床上 肉被剔净
胡人南下
这副苦命的骨头被埋在水井旁
后人从水里品出某种冤味
连用这口井浇的桃花
在半夜也会唱出凄清的谣曲
这副900年前轻若惊鸿的骨架
曾是苏州街头开得最热闹的海棠
冤屈的白骨
卧室底下埋着一副冤死的白骨
9米深 以前是个湖
南宋末年 有个逃难的老人
领着15岁的女儿来到扬州卖唱
这个饱含冤屈的湖
把性格寄托给我
我有20平方公里的胸襟
但容不下一个青衣女子的冤情
一个男人把修辞术寄托在一个白茫茫的的湖上
不能泄密 当年有一群人沿湖痛哭
从开封逃来的老人驾起小舟
没能捞起女儿的尸骨
从此这个湖渐渐干涸
一队金兵陷在里面
连同旷世奇冤一起被埋在湖底
清风吹走了夜归人的骨灰
一片乌云被嫁给悬崖
一片星光被嫁给上坟归来的少女
一滴露珠被嫁到深宫后院
一页书远离人世 在寺庙里
孤独记载着沧海桑田
一阵犬吠被夜归人捕捉
关在小铁笼
一阵呜咽嫁给戍边战士
他冲出大门 见月凉如水
一盘鹅卵石被捧上地主餐桌
借助它们磨掉胃里的忧愁
一片月光被嫁往茫茫人世
哪家灯火迎来
一个人的出世
哪阵清风吹走了夜归人的骨灰
把后半生扎成一块纸天空
月光长出犄角
少女在草地孵卵
无人知晓她把衣裳脱在哪棵树下
整片森林就是她的衣裳
用十年时间经营一家名叫爱情的工厂
生产出来的产品没人要
人们在街上看到
一个女人守着一堆纸扎的花园、河流
向年轻人叫卖
“我要把后半生扎成一块纸天空”
月光下赶路的人身子都是透明的
有外遇的男人特别怕月夜回家
他们得选择阴天 如果你看见
一个在月光下打着雨伞回家的男人
一定是被逮住了坏事的家伙
一个男人的沧桑
在印度一个穷村子拼命结婚
生了50多个孩子
在珠穆朗玛峰顶抱着破吉他弹唱
在一个狂风骤雨的深夜回到贵州老家
在撒哈拉沙漠流浪了20年
吃蝎子为生
写过一首被所有人拒绝的长诗
在某天黎明 牵着一头老牛离开村子
独自来到上海滩闯荡
被满大街的打手追砍
向一个女人求爱被踹下四楼
春天 把四肢隐形于树根内
往泥土深处抓
抓到了500年前一个财主的骸骨
秋天 他把自己的血做成灯笼
在刑场四周挂起来
照亮自己的最后一程
躲在窗帘后写了10年回忆录
阉过900头发情的猪
参与修建垮掉的长江大桥
天安门广场大阅兵时
他是一个小屁孩
被许多屁股不断放出
外星人打入故乡时 他成了残废
自己把自己推入井里活埋
文革时掉入茅坑
足足浸了四天四夜
臭了四十多年
晚年 时常在树下看人下棋
找不到回家的路
做了六十年上门女婿
一出生就有一场蒙蒙细雨陪着他
一直下到他下葬的下午
一辆破马车拖着
坑挖得很浅
便于探出头来
向往人世生活
要当心你头上那块乌云
要当心你头上的那块乌云
它随时会伸下一根导管
簌簌地吸掉你的思想
要当心你每天经过的山林
那里有太多针 试图刺探你的隐私
要当心那棵400多年的老松树
它会把你的魂吸在枝叶间
让你空荡荡地生活
要当心半夜敲门的人
他会悄悄在你生活里埋下一个漩涡
在你的签收单上代签“同意去死”
要当心老在你窗外徘徊不去的那阵风
它就是老宅基地下面的冤魂
索要一张门票好赶去投胎
要当心最后一颗离去的星星
它敛集了太多煞气
随时让你人仰马翻
漫不经心躺在路边的钉子
要当心它戳穿你晚归的谎言
一封老是被退回来的信
要当心它可能是火葬场的火化通知书
一个老在你面前满腹心事的人
要当心他有一口看不见的深潭
把你拖下去
钟声有几只脚
钟声让倚窗而望的人肿了起来
一阵急刹车把书本里的马车摔到外面找水喝
他伸出脖子 让窗外的女子继续锯
用电锯 手工锯 圆锯 老虎锯
从各种角度进行设计 操作
钟声有三只脚 两条尾巴
轻轻挠你的痒 舔你耳垂
要在回忆录写好之前锯完
要给疯狂的青春多装两套刹车装置
树林里的大雾不断吸收冤魂
它在慢慢移动
覆盖在城市上空
把人的记忆能力吸掉
稻草人托梦
深夜 一个稻草人托梦给你
快把你的马放出来
这么好的月光
别辜负了养马人的寄托
月光在瓦片上蒸发
屋里人被蒸熟了
为什么用了半生还没编好一匹草马
为什么每当月夜你就搬出梯子
要爬入天空
一个夜归人被田野埋得很深
他托梦给妻子“我回不来了,
四周全是章鱼,你改嫁吧。”
黑猫般的疾病
有一种长得跟黑猫一样的疾病
跑到老王家门口装可爱
街上行人流行走猫步
屋顶 一只黑猫揭瓦
病在床上的老王
眼珠闪烁着猫一样绿莹莹的光
屋顶揭掉一个洞
里面的梦成群结队跑到溪边喝水
不回去了
生活被一只无形的爪子拨弄
你的工作就是一天画30只猫爪子
画完后交到夫人那儿验收盖章
杀手有个小湖泊
一个职业杀手 嘴唇下凹进去的地方
埋着一把剑 他倚门对着远方发呆
爱上了敌人 是一个杀手的职业危机
这种病 得回到山西老家去治
把90坛米酒喝完了你的病也好了
一个职业杀手一旦产生柔情
他的剑就不能杀人了
只能在月光下比划
嘴唇下凹进去的那块
最后也会被一种东西填平
凡夫俗子 嘴唇下面都是平的
剑客 诗人
他们一定要有一个隐秘的小湖泊
在那里养几只天鹅
失意时划一叶扁舟出去
在湖上啊!啊啊!啊啊啊!
创作谈:
隐心结文吟万物
·林忠成·
父母之爱,伦常之情,谁要是想逃避,就如逃避自己的血液一般不可能。《诗经》里说:“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诗人抒写父爱,像呼吸一般再正常不过。俗话说“千枝归一本,万水实同源”,当人发现自身被现代化的洪流裹挟得太远,想返回原初的故乡,像江河中的一滴水,要逆流而上,回到高山深涧最初的那个石缝或泉眼,已经不可能。在故乡成为陌生人,是现代人被文明高度异化后的普遍失落感。不但丧失物理上的故乡,也丧失语言上的故乡,精神上的、哲学上的故乡也同时失去。故乡彻底降格为纯物理学、生物学意义上的住宅,由繁华而空洞、喧嚣而寂寞的街巷、大理石台阶、钢筋水泥丛林构成,豪华而冷漠,心灵无法托付。西方哲学几百年来一直在苦苦寻找精神上、哲学上的故乡,笛卡尔把故乡归结为理性,黑格尔指认它为形而上学,海德格尔与萨特把它命名为“存在”。“反思”被古典哲学认为是返回故乡的有效手段。曼·弗兰克在《正在到来的上帝》中认为“'反思’即'返回’或回到原来的出发地”。现代人本质上就是流亡漂泊的奥德修斯。小桥流水式的故乡被推土机铲平,炊烟不再袅袅升起于大地,人们只能方言啼哭。世界进入了海德格尔的“深夜”,海德格尔固执地认为“世界之暗从未到达存在之光”。中国文学严重缺少哲学性“反思”,大量的都是倾诉,缺乏“反思”的光晕。
艾略特认为“诗不是放纵感情,而是逃避感情”,这话既妥也不妥,诗固然不宜决堤式、开闸式地宣泄感情,而应该克制,把强烈的情感冲动转化为审美水平与写作技艺。但是,也没有必要逃避感情,《文心雕龙》说得好——“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高明的做法是如何用感情秘密滋润语言。人如果都能达到《华严经》所说的“不住诸相,永断分别”境界,世间也就不会因生离死别而产生那么多牵挂。伟大的宗教典籍永远是人类心灵剧痛的止疼药,它们引导你睁开慧眼,洞悉生死本质。《楞严经》认为“无生亦无灭,未曾有聚散”,你从来没有跟亲人朋友聚散过,“聚”与“散”皆为妄念,无差别,凡人最执着的就是生死,如能彻悟“夫生辄死,此灭为乐”,世间就没有什么不能放下的了。正是因为放不下,割不断,舍不得,才催生了璀璨的文学。
以情驭文,有两个陷阱,一种是情感压垮修辞,另一种是修辞压垮情感,要把握好两者之间的度,勿使两者互相吞噬。《文心雕龙》提醒作家警惕“虽发其情华而未极其心实”,就是防止修辞压垮情感。现代人作诗文,更容易发生情感压垮修辞这个倾向,通篇充塞农妇般的嚎啕,以滂沱涕泗抒怀,缺乏修辞提升。修辞能对直抒胸臆的嚎啕起到抑制作用。刘勰认为,应达到“义直而文婉”“隐心而结文则事惬”“其叙事也该而要,其缀彩也雅而泽”的效果。
关于语言的修辞性尺度,孔子讲过“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语言的修饰功能如何把握?既要避免粗野,又要杜绝虚浮。《孟子·公孙丑》对阅读的期许为“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词知其所穷”,过度的修辞妨碍现代诗传递。
人人皆可以把自己的个人经验与价值体系投射到具体的一首诗中,从中找到内心对应物,让一首诗烙上读者独特的情感密码与“私人订制”图像。要达到这样的效果,诗必须“反常指涉”,保罗·德曼认为“修辞能够从根本上中断逻辑,并开辟令人目眩的反常指涉可能性”。现代诗写作是高难度的走钢丝行为,语言在某个制高点危如累卵,经受高温锤炼,危险带来紧张剧烈的悬念,形成语言的强大张力和爆破式冲击力。福柯在《疯癫与文明》中认为“疯癫的野性危害与激情的危害相联系……激情是导致疯癫的更恒在、更顽固、在某种程度上更起作用的原因:我们头脑的错乱是我们盲目屈从我们的欲望,我们不能控制和平息我们感情的结果。由此导致迷狂、厌恶、不良嗜好、伤感引起的忧郁。”不可否认,激情与力比多冲动本来是人类艺术创造的一个重要源泉,它们没有原罪。这个直觉式的、爆发式的激情,是冲击僵死的形而上学大厦与板结化的结构主义的利器。写作时只有让头脑进入“疯癫”状态,才能制造“落笔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的效果。阅读现代诗你必须反常规、反语法地来,否则无异于从猪圈里寻牛,鸡窝里找鹅。
诗歌守护的是我们生命里的“无”,新诗的现代性就是对无的重建。为一种虚无的人生作出见证。用虚无完善虚无,用无升华无,这个秘密只有诗人自己知晓,车水马龙的大众无法理解。诗歌的终极命运,跟眼前的大海一样,只能是默默地搬运“洪荒”。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喧嚣时代,只有诗人退出来,站在一旁目睹席卷一切的经济全球化浪潮。
佛经认为,众生假如能认识到生死本性一致,“无生亦无灭,未曾有聚散”,死不过是生这具肉体、这个皮囊“尘尘混入,刹刹圆融”(《华严经》)的另一个状态,就会超脱许多,放弃对死亡“为什么”“怎么办”的纠缠与拷问。你生前与爱人、亲属的相聚,其实就是一场美丽的误会,一场终将逝去的水月镜花。人之死,就像盐巴融入水,再也寻不到任何踪迹,淹没于千万年的黑暗中,回归本源。人当初本来就是从这茫茫无际的虚无中来的,《道德经》认为“无,名天地之始”,浩瀚的虚无是天地(包括众生灵)的原初。
粗粝凶险的人生经历会教导人认识什么是“常”,什么是“明”,什么是“道”,“不知常妄,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最后认识到人生的终极意义——“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道德经》)。老庄哲学是很多中国知识分子老年时的主动选择,它教给人们一套超越粗粝现实、自动疗伤的方法,“夫唯不争,故无尤”“持而盈之,不如其巳。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道德经》)
《文心雕龙》的《练字》篇说“今一字诡异,则群句震惊,三人弗识,则将成字妖矣”,在中国当代诗坛,精英诗人都属“词妖”。他们宰割辞章、执术驭篇,承续了某种语言内部的秘密,一句话能令整首诗的“群句震惊”,发出尖叫。成功的诗人,善于处理诗歌中“隐”的那面,不是让意味完全隐藏失踪,而是让言外之旨若隐若现,达到“义生文外,秘响旁通,伏采潜发”(《文心雕龙》)的效果。要使语言进入这种近于“妖”的状态,平时应好好体味“立意之士,务欲造奇,每驰心于玄默之表。工辞之人,必欲臻美,恒匿思于佳丽之乡”(《文心雕龙》)。
在机声轰鸣的现代主义时期,人类的爱情早已异化,沦为资本温床上的一张肮脏毛毯,利益交换的庸俗套路,在爱情道路上铺满无数“机心”和计算,感情变得非常不纯粹。庄子认为“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婚姻与情爱之变,有千万种。《楞严经》里说,这些姻缘其实全是一种“劫”,“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不满与冲突是导致婚姻解体的一个肇因。当初之所以爱上你,乃“由心生故,种种法生;由法生故,种种心生”,是一种在劫难逃的注定。在锅碗瓢盆的庸常生活里沉浸一段时间后,厨房的油烟与灰尘逐渐蒙蔽婚姻光洁的大理石表面,双方看对方,只见污垢与破旧,再也看不见谈恋爱时的郁金香、钢琴,只剩下杀猪般的鼾声和深夜的磨牙症。所以非常容易产生《楞严经》里说的那个困境“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