鵎鵼：我会失去广袤的人间

郭铃芙，网名鵎鵼，曾在《诗歌报月刊》香港《流派诗刊》《散文百家》《红豆》等刊物发表诗歌和散文作品。

约稿编辑：金陵倦客

诗九首

鵎鵼

稻子简史

我的镜头，见证过一畦稻子的一生

2020年7月1日，与它们绿油油的韶华偶遇

2020年8月16日，与它们的金黄盛年撞个满怀

此刻，它们一摞摞的遗骸

缄默在2020年9月19日午后，空荡荡的稻田里

禁不住，停车走向田垅

搂住它们中的一垛合影

仿佛这样，就搂紧了我与它们同样

沉寂默然海水之下的一生

我海

我常常会远远看到一些我，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我在穿梭

我也时常会看见另一些我，在大街上一晃而过，我在纵横

地铁车站里，我看到一个又一个我，汇入扶梯

一次次上升，或降落

我使用着不同的名字，仰起不同的面庞，穿着不同的衣服

藏起我的大海，群峰起伏

非我

当半生的迷雾突然散尽，我看见自己竟然

活成了一生中一个又一个初衷的

否定，原来我与那么多人一样，奋力活成了非我，甚至自己的宿敌

而此刻这个非我，多羡慕那个还没有与这个真相面面相觑

正山青水秀的自己

永失人间，永失我

发现与我关系最亲密的那条围巾丢失的那刻

我有双倍的痛惜——

我永远失去了它的呵护，它永远失去了我的体恤

定然会有那么一刻

我会失去广袤的人间，失去太平洋，失去珠穆朗玛峰

它们，也定然会在那同一刻

将我永失

我被迫，退出我的身体和姓名

我一直抗拒的黄昏，终于来临

它逼迫我

与“放下”这个词同眠

熟悉“后退”这个词的动作

惯于“投降”这个词的姿势

夜，越来越近，我看到

一个暮气沉沉的女人

一个我一直厌恶逃避的女人

一个我的反面

长躯直入，攻向我的城池

我抵挡，我反击

几个回合后，我就精疲力竭

只得退出我的身体

再拱手向这个陌生的女人

交出自己的姓名

然后我眼睁睁看见，这个我

一直轻视忽略的女人

一直怜悯最害怕成为的女人

一脸笃定，住进了我的身体

使用着我的姓名

墓志铭

最初，她想让自己写下的文字

与那些闪闪发光的名字写下的，一样

最后，她想让自己写下的文字

与那些闪闪发光的名字写下的，不一样

最初的梦境，她曾有幸抵达过几次

最后的梦境，她却一直没能靠近

这一生

与所有帝王庶民一样

她打开与众不同的翅膀

飞过了与众相同的密林

我定然会永垂不朽

我送自己山水天地这个名字

是在哪一天？

我让自己的头上是蓝天，脚下是大地

左边是碧水，右边是青山

从我成为山水天地的那刻起

我就开始像对待一个不朽的人那样

对待自己——

我必然的消逝

一定是在

永不消逝的

山水

和天地之间

旧宫殿

——致母亲

孩子，我看见你

浓密的黑发，在午后的山林里眩目

这漆黑的绸缎，它是我给你的

你葱笼的漆眉，在午后的光束里簇新

这茂密的丛林，它是我给你的

你的黑眼睛，是午后清澈的新潭，苇丛倒映，幽居着白云和蓝天

这黑色的宝石，它是我给你的

你微微上扬的嘴唇，唇线优美，这爱的栖息地

它是我给你的

你的手臂，越来越强劲有力，这钢铁的雏型

它是我给你的

你的身板，已长成一棵白杨

我隐约听到那树茎里传来林涛的喧嚣

海浪的喘息

这葳蕤的夏山

它是我给你的……

禁不住，我摸了摸自己温润的手臂

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胸前的一绺发丝

那座给了我这张面庞，这双眼睛，这捧血肉，这架骨头

因风烛残年而漏雨漏风的宫殿

顿然

就在眼前伫立

每天，我都占领着绿林和山岗

偶尔，在松茸炖鸡汤的异香里，我的味蕾激动

以至颤栗——

我把千里之外云雾缭绕的深山，喝进了胃里

今夜，我把一条香煎英哥鱼和一条太阳鱼，给予我的牙齿

一片碧波荡漾的水域，又臣伏于我的身体

日常，各种鲜红嫩绿的蔬菜，我轮换着吃

我轮换吃着这些不同的地址，不同的情节，不同的生日

连同这些地址

令我飞扬的，

不是你注视的目光，

而是我年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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