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沱河笔记:河滩地上的冬末春初

梁东方
过了立春,本地升温很快的特点就会特别明显。也只有这个时候的升温很快才是最容易接受的,因为大家都急于脱离开冬天的桎梏,急于进入温煦的春天。
春天的开始的确是以温煦的方式界临的,什么都没有改变,叶子没有生,河水没有化,小草没有绿,但是天光变得明亮,气氛变了,变得到处都弥漫着一种温柔。尤其在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之间,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让人感受到世界很舒适,天地很安详,封闭居家多日的紧张压迫之后,宇宙运转依旧垂青这片土地。
终于又熬过了一个冬天。

河边,按照现在流行的绿化习惯,过去广阔的河滩地,现在变成了同样广袤的树木矮小而整齐划一的公园。
虽然是公园,但是地势还是那个地势,周围没有任何高大建筑的遮挡,所以至少视觉上是可以无限远的,比城里的公园还是要辽阔得多。借用自然地势的公园应该顺应自然地貌,还要在植被与规划上尽量与原有的地理格局风貌一致。让自然地理唱主角,才是环境保护与审美的长久之道。

滹沱河自西向东宽广地到来,又宽广地离开,从两个方向任何一个视野范畴上看,都是无限的。这样的无限使公园式的河边园林过分整齐划一的格局大气了很多,至少不会有城市里那种见缝插针的小块绿地里的狭窄局促之感。
在这样的地方走一走,就很放松,一个小小的丁字路口,因为阳光照耀着沥青路面而有一道绵延很远的线性反光,也会使这冬末的景象有一种很耐看的生机。恰好有十几位摩托骑手轰鸣着鱼贯而过,在地面的反光之上又增加了金属的反光。车队过后一片沉寂,刚才的轰鸣好像是专门为对比前此后此的安静而来的,让安静更安静。

默认之中,春天作为一个季节,就应该是安静的;是安静里的时时欣喜。
道路纵横而没有人没有车,只有和煦的阳光下的亘古的安详,这样的一处处场景,是冬末春初的滹沱河岸边的好气氛至关重要的组成部分。
尤其是被规划整理过的河滩之外,那些周围非公园而依旧是过去的苗圃的地方,横平竖直的道路之间,偶尔有斜插其间的道路,把所有的路都连接起来,形成让人不由自主就想走上去的迷宫路径。与迷宫不同的是,现在走上去不是为了达到哪里,而只是为了欣赏沿途的妙意。
原来生产生活里自然形成的道路,总是比公园里所谓规划过以后的道路要来得更有味道;其参差葳蕤之状中,隐着最符合人类需要、而又对其中的自然婆娑姿态不加过分干涉的的烂漫样貌与自由信息。

各种已经很高大的树木、各种还不高大的树苗,它们在立春时候颜色已经开始微妙变化了的树梢,很耐看。灰白青褐,所有的色彩都还是树枝树杈本色的淡色,但是在身后的蓝天背景下,在整个季节环境中再无其他颜色的情形下,它们已然是很自然的视觉中心。让人不由自主地一再盯着看,一再在凝视中谛听着春天最初的脚步声响。
眼前一幅幅树梢和道路组成的安静的画面,其实就是几乎与人类相始终的绘画艺术之所以具有永恒魅力的一种直接体现。每一个角度都是可以凝视的艺术品,都是可以将当下的自己放置其间做自由徜徉的最佳之选。

树梢组成的起伏地平线,和起伏地平线下密密层层的早春气息,至少是本地攘攘人世之外最可以安顿灵魂、颐养眼目和灵魂的所在。在人类栖居的大地上,每一个地方都存在这样一处或者多处人与自然结合得恰到好处的地方,但一般并不在完全人化修建了道路和隔离设施安装了喇叭的公园绿地;具体在哪里,则需要每个人自己去寻找。这个不懈寻找并且最终找到的过程本身,已经是这幅画面的无尽的美的组成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