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瀚（香港作家）：我与金庸 —— 一生看尽金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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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是华人世界中著名的武侠小说作家，著有十五部武侠小说，作品被改编成为影视作品、动画、漫画和广播剧等形式，可谓家喻户晓。对我来说，接触金庸的作品并非容易之事，需要通过父母的关卡。父母是知识分子，他们在我小时候便开始讲述古代圣贤韦编三絶、悬梁刺股的故事，鼓励我用功读书，以便将来考上大学。父母指定我必读的书籍除了教科书，就是中国四大名著，绝对没有武侠小说。

如果想读武侠小说，只能瞒着父母。犹记得那年暑假，我刚读完高一。同学借了一套《天龙八部》给我，借期十天。我用黄色书纸包小说，这样不容易让父母发觉。然后手不释卷，仔细阅读。读至夜晚，母亲走进房间，催促我睡觉：“暑假要放松，不要熬夜。”此时正是段誉、木婉清与南海鳄神对峙，不知道是否有恶斗。母亲的语调轻柔婉转，却如圣旨般，难以违抗。我只好熄灯就寝，但不到片刻便起来，拿着手电筒偷偷地在床上阅读。半夜，忽然隔壁房间传来咿咿的开门声——那是妈妈起床去厕所，通常她会顺便过来看看我是否入睡。我赶快关电筒，佯装睡着了。我夜以继日、日以继夜，终于花了七天看完《天龙八部》。当看完小说后，我像泄气的皮球，全身松软，筋疲力尽。夏天，阳台开满了白色的苿莉花，我闻着浓郁的花香，内心充满了愉悦。那种成功的感觉，俨如考取状元，“春风得意马蹄疾”，于是在阳光中发誓要“一生看尽金庸书”。

少年看金庸的小说，主要沉迷于武侠美人的爱情故事。武侠一个个武艺高超、英俊清朗，美人一个个美若天仙、婀娜多姿，武侠与美人相识于少年时代，之后关系发展往往一波三折。如郭靖与黄蓉、杨过与小龙女、令狐冲与任盈盈等等。在花开的季节读武侠美人，很容易将自己代入其中，视他们为朋友，为他们欢乐、为他们感伤、为他们祈福，当中为杨过与小龙女超脱尘世的师生恋流了多少眼泪，并将深情专一的杨过视为偶像。武侠美人在我的青春岁月里留下了美好的印记。

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我读完研究生后，进入社会工作，拥有一定的人生阅历与学识。有一天我想起年少时的誓言，兴之所至，便到图书馆借了一套《鹿鼎记》。回家翻阅小说，奇怪的是，过了这么多年，金庸的小说仍如一块磁铁强烈地把我吸引住，那些人物多么有趣！那些情节多么变化多端！那些布局多么有气势！金庸的武侠小说以武侠世界为背景，结合政治、历史、文化、宗教等多种因素，展现出蔚为壮观的社会景象。而《鹿鼎记》作为金庸的最后一部武侠小说，集过往小说之大成，更像一部历史小说。正如金庸所言：“在写作过程中有所进步……后期的比前期的好些。”我一目十行尚且嫌慢，恨不得一目百行。深夜，我仍是如饥似渴地阅读。“你要早点睡觉！”此时，耳边响起了丈夫带有埋怨的声音。可是韦小宝将石灰撒入了史松的眼睛……怎能在这关节打住！“很快看完这章。”我跟丈夫说。待我就寝时，已是清晨。没多久就匆匆赶去上班。下班回家后打算继续阅读，书桌上的五本小说却不翼而飞，我气冲冲地质问丈夫，哪知他坦然承认已将小说归还图书馆，“你是否打算不顾身体健康，通宵追读小说，你以为还在豆蔻年华吗？！”他厉声批评，但话语间却深藏关爱之情，令我难以反驳。

才看了开头，脑海里不断闪现的是明史一案、茅十八与史松对打的镜头，这些情节又如何与韦小宝衔接起来呢？不能看书，犹如毛虫在身体爬行，全身发痒。历经数天，好奇心还是冲破了禁令，我瞒着丈夫到图书馆借了《鹿鼎记》。这次没有放在家里的书桌上，而是塞在书柜里，难以发现。每当丈夫外出散步、看电视或洗澡的时候，便偷偷拿出来看。

看得兴起之际，竟然有一天在吃晚饭时，忍不住将韦小宝被海大富抓进皇宫、韦小宝与小玄子比武摔跤、习练武艺等等情节向丈夫透露，哪知他听得津津有味，问道：“韦小宝知不知道小玄子是康熙皇帝？”“刚开始不知道，所以他使尽全力比武，这反而令小皇帝感到开心。”我对答如流。“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冷不防丈夫问道。没想到露出了破绽，我只好将偷偷借书一事从实招供。这一次丈夫反而没有那么生气，竟然对我看《鹿鼎记》大开绿灯，条件是每晚只能看两个小时，并将故事简明扼要地告诉他。这俨如《一千零一夜》的翻版，利人利己，何乐而不为。

其后，我向丈夫国王述说故事和心得：“韦小宝曾向康熙皇帝说：'你是如来佛，我是孙悟空，奴才说甚么也跳不出你的掌心。’其实韦小宝不是孙悟空，会七十二变，他只会使计，而且都是下三滥手段：撒石灰、撒香灰、移花接木等等。例如韦小宝在与康熙皇帝和十二名小太监收拾鳌拜之际，在紧急的情况下，韦小宝抓起两把炉灰，撒向鳌拜的眼睛，然后用青铜香炉砸落他的脑袋，令他晕厥，从而擒拿了这位满洲第一勇士。韦小宝在法场以冯锡范换了茅十八，从而搭救了茅十八，其后将冯锡范的死亡转嫁于冯家小妾兰香和马夫邢四，让人以为他俩为了私奔而狠心害主。韦小宝不学无术，完全不是武侠，但际遇很好，左右逢源，竟然可以当上天地会的青木堂香主、神龙教的白龙门掌门使和抚远大将军。现实中也存在类似韦小宝的人物，极具讽刺性。”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壮年看金庸的小说，竟然看出了人生的苍茫。在《鹿鼎记》的结尾部分，天地会的兄弟逼韦小宝行刺康熙皇帝，而康熙皇帝逼他去剿灭天地会：“小桂子，你一生一世，就始终这样脚踏两头船吗？”韦小宝夹在中间，愁眉莫展。读到此处，虽然与韦小宝身处不同的朝代，却感同身受。作为中层管理的职业女性，一方面，面对上司要求尽心竭力地工作；另一方面，作为妻子，同样面对丈夫的要求，要生儿育女和以家庭为重。如何在事业和家庭取得平衡，这对我来说也是一种痛苦。韦小宝最后以“老子不干了”，从两头船跳了出来，带着七位夫人到云南隐居，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金庸赋予韦小宝如此潇洒和浪漫的性格，其中折射出他包含道家思想的人生观，放下一切，无忧无虑。我多么羡慕韦小宝一走了事，现代的女性仍处于鱼与熊掌难以兼得之抉择，总不能两者不要，遁入空门。小说世界终究是美幻和洒脱。

壮年看金庸的小说，更着重深刻的思想感情。武侠美人的爱情故事固然令人如痴如醉，但社稷临难时，个人将如何面对呢？在《射鵰英雄传》，蒙古兵攻打青州，黄蓉原想打退堂鼓，但郭靖却立场坚定，教导她要尽忠报国，捐躯沙场。在《神鵰侠侣》，黄蓉与郭靖做了三十年夫妻，大半生守在襄阳，共抗强敌，终于打败蒙古军。“为国为民，侠之大者”，当武侠美人将个人情感上升到家国情怀，挺身而出，奋力御敌，避免家破国亡。这才是大侠风范，唯有如此，武侠与美人的形象才更具深度。

二十年后，我将步入老年，不知道那时候会否瞒着孩子，在夜阑人静时，捧着金庸的小说孜孜不倦地阅读。“孤灯挑尽未成眠”，在武侠世界中品味悲欢离合之情，那时候会有怎样的感慨和领悟呢？也许窗外下着细雨，蓦然回首，已是一生看尽金庸书。

作者简介

周瀚，文学博士。现任国际中华文化艺术协会常务理事、香港《文艺报》编辑、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员、香港音乐文学学会会员、香港《音乐文学报》编辑、香港作家联会会员、全球华人诗词协会秘书长、《香港诗人报》副主编、香港诗人联盟副社长。曾在世界华文诗歌大赛、全港青年中文诗创作等比赛中获奖。著有诗集《灵魂，在阳光中飞舞》、合著诗集《香港十诗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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