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诗重温 | 江一郎:当我聊起浪迹草原

江一郎(1962-2018),浙江台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003年获首届华文青年诗人奖,2009年获诗刊社“新世纪十佳青年诗人”称号。著有诗集《风中的灯笼》《山地书》及三人合集《白银书》等,部分作品被翻译到国外。
江一郎的诗
| 去九江的夜行列车上
那一夜,我与一个陌生女孩同在一间软卧车厢
听着浪漫,实则彻夜煎熬、不安
列车驶出站台,天就黑了
陌生女孩,蜷缩床角,显然
怀揣戒备之心
我非木讷之人,但此刻不如
沉默,不如蒙头昏睡
像一具死尸,列车晃动,黑暗中
女孩抱膝而坐,她就要变成
刺猬,长出刺
而我,并没有真正睡去
逼仄的空间,我能听见她的喘息
一只警醒的刺猬在喘息
我甚至不敢翻身,我怕轻微的
举止,足以令她尖叫
直至黎明时分,女孩在小站下车
才坦然放松身体,刚入梦乡
列车,已抵九江
| 一休茶馆
赶到一休茶馆,朋友们已经落座
一名陌生女子,坐在浩东旁边
林毅告诉我,那是浩东妹子
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有着天生的忧郁
但当我聊起浪迹草原
她目光专注,凝神
仿佛无边的青草
在眼中摇曳
整个下午,不见她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
听我提及草地、羊群,以及
云朵之上,孤傲的鹰隼
离开的时候,我发觉她一跛一跛
拖着一条瘸腿走路
忍不住轻轻叹息
惋惜之余,想下次再去草原
我可以带她远游,如果她
愿意去草原骑马
| 在瓦胡岛
我并非那个骑浪的人
却感觉活在浪涛的嘶叫里,身旁
各色穿比基尼的女郎
说着不同语言
眼神,一样跳闪太平洋岛屿
火辣辣的阳光
椰风、沙地、放浪原始的草裙舞
和鼓点,和一杯杯红酒后
站立的印度侍者
足以让人意乱情迷,仿佛
置身另一个世界
为什么又黯然、落寞,当我怅望
浩无边际的海水
想起我的故国
但我明白,那不是乡愁
我不如一块礁岩沧桑
不如一阵长风苍凉
我只是一个在他乡的旅人
心头涌过的,无非
那份短暂的孤独
| 看天空
那日,看累了街上的人
突然想看看天空
在路中央抬头
天空出奇地辽阔
出奇地蓝
仰望片刻,心变得特别澄静
仿佛融入那片深蓝
去了另一个世界
等我脖子酸痛,再度低头
发觉身后,黑压压
站着男人女人
也在仰望天空
还有一长溜被堵的车
先后摇下窗子
探出一个个脑袋
张着嘴巴
往上看
他们看得太凝神了
没有谁发现我
独自悄悄走开
| 途经一座牧场
那天傍晚,途经河谷一座牧场
夕光下,几间潦草的小屋
竟然有着古堡的安谧
一群慵懒的奶牛
在静静嚼草
而一位提水归来的女人
目光清澈,看到我
略微有些惊讶
周遭空旷,不见村庄
暮鸦投入矮树林
她迟疑片刻,最终朝木屋走去
那时我尚年少,因为羞涩
也未向她讨碗水喝
当我舔舔干裂的唇,慢慢离开
再回头,云彩渐渐变暗
迷乱的天色后,炊烟
在屋顶飘弥,仿佛
驰过一队轻骑兵
| 香格里拉
在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笔下
香格里拉如此神秘
光彩夺目的卡拉卡尔雪山
有着令人敬畏的肃穆
陡峭的崖壁下,峡谷幽长、深邃
火绒草,贴着沙石斜坡
和金子一起生长
走到这里,每一次呼吸
麻醉般沉静
等到圆月升起,天上的点灯人
将峰峦一一点亮
而让我更为神往的,他的描述里
时光不再消逝,化为粉尘
那个纯美的满族姑娘罗珍
永不老去,恰似
一棵青绿的树
在她身上,闪耀冰蓝色的梦幻之光
以及寺庙尖顶的圣洁,冥想
这个离天堂很近的地方
传说中灵魂徜徉的地方
在我的国度,在南边
却从来笼着烟云
与我相隔久远

札 记[创作谈]
江一郎
1 很久以前,我信“灵感说”,其实,灵感能提供给我们的,不过是某些思想的火花,其危害性是直接导致我青春期的写作成天在打磨一点虚假的诗意。一个真正的诗人不会信任灵感,他的写作更多来自他活着的经验。
经验远比灵感持久,也要辽阔。它要求一个诗歌写作者对生活的认知首先是开掘性地发现,然后以敏锐而鲜活的感觉在想象中创造。经验才是创造力。
2 想象力!奥威尔认为,“想象力就像荒原上的野兽,是不能圈起来驯养的”。但想象力对于诗人又何等重要,一首诗歌“如果像女人的上衣一样有裂缝,才会发展人们的想象”。罗兰·巴特如是说。
3 真正的诗人独来独往,不以类分,不以群聚。斯洛文尼亚诗人托马斯·萨拉蒙在诗中写道:“每个真正的诗人都是怪兽。”张扬的恰恰是诗人的独立精神。
4 形式重要吗?我想到了饮酒。酒重要还是杯重要?我只知道酒不论盛在何种器皿内,酒仍然是酒;而水哪怕盛在精美绝伦的夜光杯中,水还是水。
5 用简单的意象、朴素的语言去表现复杂的内容。但让人失望的是,多少诗人在堆积意象,用复杂的语言去表现简单的内容。
6 曾经,一位河北女诗人问我,是否读过外国诗歌,因为她在我的诗歌里从未见到哪位外国诗人的影子。记得当时我很牛地告诉她,写诗至今,我读过很多进入国内的外国诗人作品,但我的优秀在于将他们的优秀化为我的血液,而不是拙劣地模仿他们说话的方式,在中国以汉语去写外文诗。
7 诗人是不是知识分子?我只知道我是诗人,不是知识分子。我在诗中只想忠实于内心的感受,而不想传播任何知识。
8 我的诗歌里从不曾出现警句。我反对警句写作,我以为诗歌就是说话。试想,如果哪个人一开口就是警句或闪着哲思光芒的格言之类,那也太面目可憎了。
9 关于诗歌的抒情,我更愿意通过场景与细节去完成,情感的力量或许更强大。
10 优秀的诗歌,从来取决于观念的改变,拥有什么样的观念,成就什么样的诗歌。
11 一个暮秋的傍晚,我独自一人坐于一座学校旁,神情落寞地发呆。一个背书包的小孩走至我跟前,掏出一枚硬币给我,这个善良的孩子居然将我当成乞丐。他没有想到这个有点潦倒的人是个诗人。
我并不觉得羞辱。人在世上,何尝不是一个乞讨者?诗人只活在诗歌中,孤傲、张狂。
12 当诗歌只剩下修辞和技巧,诗人是可耻的。
13 诗的节奏应该从容、舒缓,像风笛的声音,又像秋日的山丘绵延,在舒缓的起伏中推进。
14 诗人可以自傲,但不可自恋。一旦自恋,他所抵达的高度,便是他的墓碑。
15 一首诗,要允许它存在诸多缺陷,却无法容忍它语言的贫乏与倦怠。
(选自《诗潮》2014年第3期)
编辑 | 蒲公英
美编 | 夏雨
审稿 | 南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