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何村复仇记:收拾“村盖子”

村盖子,是一个村子里最恶的人,其恶势能盖住全村,故有“村盖子”之称。
何富贵在南何村算是头一号恶人,这怂不讲理,有些麻迷儿,又是个牛脾气,见谁不顺眼就骂就打,在村里比干部还爱管事。这号货任谁见了都唯恐避之不及,就连生产队跟公社的干部都惹不下。生产队管不下,推到公社,公社也实在没办法,就给封了个“副队长”的官,用干部职务压一压他的脾气。
何富贵比我跟二狗大十来岁,我俩就从来不怕他,他也从来不惹我俩,用二狗的话说:“没有犯到咱俩手里,犯到咱俩手里捶他狗日的一顿,他就安宁的了。”当然,我跟二狗知道,我们跟何富贵迟早要打上一回哩。
我父亲当年不在生产队干活挣工分,带着一帮子人在外面给人盖房抹墙干工程,每个月给生产队交些钱换些工分,有时候活不多,钱就不凑手,到了年底难免要欠生产队一些工分。

我当时十一二岁,生产队分粮是我最痛苦的时候。我大外出干活,我妈打发我到保管室门口排队领粮。因为欠着生产队的工分,口粮一般都不给发,还清了欠下的工分才能分。在这样的情况下去分粮,绝对是丢人伤脸的事。我妈固执地认为,男娃娃家脸皮厚,就算是被人骂两句,甚至踢两脚,都不是啥事,说不定运气好,还能把口粮分回来,可惜等合作社解散也没有遇到这样的好事。
我是个脸皮子很薄的人,去代销点买个东西都说不出话来,我妈让我去领粮食,完全是赶鸭子上架。负责分粮的是副队长何富贵,队长何光明在保管室门口立着,嘴里嚼着炒熟的大麦,吃得嘴角泛起一圈白沫,跟牛马吃了豆饼一样。我看到何光明那贼式子,心里就发怯,加上坐在桌子后面拿着工分的本本分粮的何富贵,对社员无论年纪大小都是一顿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模样,心里就更没底了。
好不容易到了我跟前,我把麻袋刚放到秤台子上,何富贵就从桌子后面出来了,他一脚就把我的麻袋踢飞:“你领啥粮哩?叫你大把欠下的钱交够再来!滚远远的!没啥吃吃屎去!”后面的人立即把我豁开,把自己的袋子放到称台上了。我弄了个没脸,却绝不服气,对着何富贵喊道:“何富贵你狗日的记着,等你爷长庹了,捶不死你狗日的!”何富贵一听脸一下就变了,凭他在村里的恶名,在南何村想欺负谁就欺负谁,社员连个屁都不敢放。连队长何光明都得让他三分五分,我一个十来岁的只算半分工的碎犊敢跟他叫板?这让他感到有些意外。
他从桌子背后出来,朝着我就撵过来,我转身就跑。何富贵当然不会放弃,一路狂奔着追我,脸涨得通红。这时候排队分粮食的人也急于排队分粮了,都站着看何富贵撵我的好戏。何富贵到底没有撵上我,喘着粗气说:“你狗日的等着!”我回敬他:“你狗日的撵我!”

从那以后,何富贵只要看见我就撵,一边撵我一边嘴里恶狠狠地道:“撵上捶死你狗贼。”他没有我跑得快,到了还是撵不上。当然,他再嚣张也不敢到我屋堵我,一方面他是大人,我是半大小子,没有成人哩,大人打小娃本来就不入理,再撵到屋里那还不让人戳脊背?另一方面,就算再大的仇,撵到人家屋里打人也太过分了。他虽然不讲理,太出格的事情也不敢做。
何富贵这人一根筋,一直不放弃,见我就撵,就这样被他撵了好几年,把我从半大小子撵到成人,何富贵终于不撵我了。我个头窜到了一米八,体重也一百五六十斤,在村里的同龄人里面算是力气最大的,二狗跟我是最好的弟兄,身体也壮实,跟我一般高,我俩整天搭伴走在一起,鬼见了都躲哩,不要说他何富贵。
尽管何富贵不撵我了,但是我跟他的梁子仍然没有毕。何富贵在等一个机会,我也在等一个机会。
二狗跟何富贵也有矛盾。听村里人说,当年二狗妈怀二狗的时候,挺着大肚子在门口支着大锅淘麦,何富贵是拖拉机驾驶员,从保管室开着拖拉机就进了村巷了。到了二狗妈淘麦的地方,故意把车头一摆,拖拉机的后轮子瞬间就把二狗一家吃饭的家当砸成几个豁豁了。因为何富贵听别人说,二狗妈背地里骂过他,这一下算是给二狗妈一点教训。关中人对吃饭是最看重的,锅灶是一家最重要的器具,砸锅捣灶是对一家人最大的侮辱和诅咒。二狗家的人饿了一天,二狗他大后晌才从高塘集上背回来一口新的生铁锅。二狗从小就听过这件事情,仇恨的种子早早就种下了。
秋收后的一天,根娃家的老六娃引着赛虎到南坡打柴,路过何富贵的自留地,被何富贵给讹上了。何富贵非说赛虎把他家的红薯蔓和红薯叶吃了,六娃虽然年纪小,多少明白事理了,就笑着道:“贵叔,你看,听说过狗吃屎,吃骨头,吃肉,谁听说狗吃红薯叶?”

何富贵指着一堆杂乱狼藉的红薯蔓道:“难不成是你吃的?你吃的也准事,反正你得给我赔!”何富贵讹上六娃并不是偶然起意,六娃他大根娃接手村会计的时候,查出来何富贵的账不对,让何富贵在看守所过了十几天。何富贵怀恨在心,这一回事情是早就预谋好的,收拾六娃是给根娃伤脸哩。六娃当然知道这一层意思,准备强行跑开的时候,被何富贵挡住了。何富贵还没有来得及动手,就被赛虎一下子扑倒并咬住了手腕子。何富贵的手上顿时鲜血淋淋。
何富贵这下更不怕了,这算是把六娃讹定了。他领着六娃,举着血淋淋的手,如同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游行一样。最终达成的协议是:根娃给何富贵看病治伤,何富贵要在根娃家养伤一个月,而且必须把赛虎杀了给他吃肉。前面的条件都好说,杀了赛虎吃肉,二狗就不乐意了。因为啥?赛虎是二狗养的狗,一般人不知道,我们东头的几家人当然知道。赛虎从小就在各家各户待惯了,六娃爱给赛虎喂食,赛虎也经常在六娃家待着,上山打柴干活的时候,六娃总要带着赛虎,所以何富贵误以为赛虎就是六娃家养的狗。
杀赛虎吃肉,根娃是绝对不能答应的,六娃也不会答应。何富贵无形中把二狗也得罪了。何富贵伤好了之后,狠狠地对着根娃道:“赛虎我是一定得吃!要不然我这伤好不彻底!”根娃道:“杀狗这事情你不要想。”何富贵冷笑道:“啥时候你的狗不见了,你就不用寻了,肯定是我吃了!”
二狗听说后,笑着对我说:“富贵这狗日的皮松得厉害!”我笑了笑道:“收拾他机会多得是。”

大雪过后的一个早晨,西湾村的队长给娃娶媳妇,我跟二狗还有村里几个后生相跟着到西湾看热闹,何富贵竟然也去了,前面牵着一头牛,我顿时明白了:何富贵是要到西湾寻跛子给骟牛哩。我们几个不慌不忙地在牛后面跟着。眼看离我们村子远了,我跟二狗就走到了何富贵跟前,二狗突然停下来,喊了一声:“哎呀!”众人都看着二狗,纷纷问:“咋哩?”二狗说:“踏了一脚牛屎!”众人哈哈大笑:“你走路就不看,没看富贵叔骟牛去呀?牛早都吓得一路拉稀哩。”更有人说:“哎呀,你运气好,这下能拾钱。”
二狗把脚抬起来,一双新新的棉鞋上粘了一鞋底子的秽物。何富贵也停住了,看到二狗的新鞋,他不以为意,反而笑道:“哎呀!这下美!一双新鞋成了臭鞋了!”二狗冷着脸,道:“你现时说咋弄哩?”何富贵道:“你啥意思?你自个踏了一脚牛屎,还赖上我了?”二狗说:“你情知道这阵子路上人多,非要今儿去骟牛。故意的?”
何富贵有些害怕二狗,他见我也在跟前站着,更加不自在,加上我俩身后是村里七八个半大小伙子,就有些怯懦地道:“那你说咋弄呀?不就是一脚屎嘛!”二狗道:“很简单,把牛杀了给我吃肉。”何富贵笑了:“哎呀,我说你这个娃娃真会胡说,你踩一脚牛屎就要杀我牛?你咋这么会想美事的?”二狗道:“你敢说杀赛虎,我凭啥不敢说杀牛?赛虎是我的狗。”
何富贵一愣,顿时明白了,原来毛病在这里害着哩,于是很轻松地笑道:“好!这事情是我不对!我不杀赛虎了,今儿我有事哩,就不跟你们计较了。”二狗挡住他说:“想走?把牛杀了给我吃肉!”何富贵狠狠道:“二狗,你想打捶?”二狗突然朝着何富贵的脸上打了一拳,道:“你说对了!”我见二狗动手了,也立即上去用拳头朝着何富贵的脸上砸,没几下,何富贵就满脸是血,流血处还冒着热气,那头要被骟的牛早都吓惊跑远了,算是躲过了一劫。

何富贵喊了一声:“五娃!你敢打我!”我又一拳砸到何富贵脸上道:“敢嘛!咋不敢?我那回领粮食的时候就说过要捶你一顿,做人要说话算话嘛。”我俩把何富贵很快就打得摆到地上了。几个半大小子围着我俩跟何富贵,西湾的热闹也不去看了。
第二年收秋的时候,我和二狗发现,自留地里的红薯都少了。六娃见了道:“何富贵偷的,我屋里的苞谷也少了一半。三罗的斜眼说,他亲眼见何富贵在地里偷的。”
我跟二狗私下里一商量,也感觉跑不了何富贵,于是径自走到了何富贵家里。何富贵正喝米汤,一家子在院子的槐树底下吸吸溜溜的。我跟二狗闯进院门,二狗一扬手先把何富贵的碗砸了,我立即上前对着何富贵的脸就是一顿雨点子般的拳头,何富贵跟我俩动手当然占不到便宜,吓得何富贵的媳妇跪在地上,几个娃娃吓得大哭。
何富贵又一次满脸的血躺在地上,身下就是被二狗打碎的一碗红薯米汤,根娃的苞谷,我和二狗的红薯。我这才跟何富贵说:“以后我跟二狗自留地里少一根草,你都少不了一顿打!打不死你,把你打瘫祸。”
从那以后,何富贵再没敢在村里张扬,跟村里人也凡人不搭话,一直到他儿子混到县城里买了房,这才也搬到县城居住了。我有一回去县城办事,路过一个居民小区的时候,看见一个老汉跟小区的保安骂仗,最后轮拳头打捶,心里好笑:这老汉还厉害。过去一看,动手的不是别人,正是何富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