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向死而生
理查·施特劳斯的禀赋和才情为他构筑熠熠生辉的人生光环,他很少像野心勃勃的瓦格纳和命运多舛的马勒一样用艰深的语汇进行哲学化的写作。他笔下的歌剧形象戏谑、诡秘,对真理的参悟点到即止;他的管弦乐如白银般熠熠生辉,却总是带着无法逾越的距离感。如果你被施特劳斯这种音乐气质所吸引,那么4月25日,杨洋指挥广州交响乐团在星海音乐厅带来的全场施特劳斯作品音乐会,就是一场令你回味无穷的音乐盛宴。

《贵人迷》是歌剧选段的组曲,有明确的情景暗示,但要表现作曲家笔下融合巴洛克素材与浪漫主义质感的音乐,对乐团和指挥家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挑战:“作曲家选取了巴洛克时期的素材,结合后浪漫主义时期的迷人旋律,勾勒出非常生动、具体的人物形象,从而造就出非常精妙的戏剧性音乐场景。”指挥家杨洋如是说。要演好这部作品,须同时具备精巧的管弦乐句法、呈现透明的织体,还要表达戏谑的情趣。杨洋和乐团的演绎是对“情景音乐”绝佳的诠释,木管组乐器是呈现巴洛克音乐情趣非常重要的载体,在当晚演出中,长笛和单簧管的演绎最令人印象深刻,在小步舞曲、库朗舞曲等舞蹈场景中,其优雅与平衡足以证明演奏者本人对音乐时代性有极其敏锐的感知。
《最后四首歌》是作曲家的“安魂曲”,它的色调如同闪烁着星光的深邃夜空。就演绎而言,指挥家无与伦比的平衡感和音乐整体观是演绎成功的关键:“要让观众始终清晰听到歌唱的声音,歌声应能够漂浮在乐队之上。那么在二次创作上就要花功夫。”这是作为歌剧指挥的杨洋敏锐而体贴的理解。对于演唱瓦格纳的作品而言,歌手应有穿越管弦乐队声浪狂潮的声音力量;而演唱施特劳斯的作品,则更需要能够翱翔在绮丽灿烂声响之上的自由歌声。张立萍是笔者听过的演唱这部作品最优秀的中国歌者之一。关于这部作品的演绎,有两种极具代表性诠释方向:伊丽莎白·施瓦兹科普夫和贡杜拉·雅诺维兹。前者将旋律与歌词间一切可能性充分发掘,几乎每一乐句都可以被立体还原为一个场景、一幅画作,精妙无比;后者是人声高度器乐化写作的绝佳范例,极度流畅华丽,以至于会偶而忽略歌词的存在。张立萍的演唱是折中而趋向后者:“理查·施特劳斯是一个很伟大的、能深入理解诗歌的音乐诗人。有时候,你甚至会觉得,把歌词拿走了,也会是很好的管弦乐。”张立萍的观点能佐证她演唱中的器乐化美感,然而她的歌声却又不止于空洞的华丽:“应该坦然面对死亡,从容克服。在施特劳斯的音乐中,你感受到他追求的平静、宁静,这是他对生命的深刻理解。和所爱的一切慢慢走到油尽灯枯,也是一种圆满。”听过张立萍的解读,听者或许更容易理解为什么当她唱出最后一句“莫非这就是死亡”,当乐队走向作曲家离世前60年写就的《死亡与净化》中代表“净化”的7音动机时,黯淡的意境中泛起点点的微光,这种意蕴像极了《庄子·外篇》中所说的,“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不知道是因为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在最后一首《在暮色中》后加演的作品,是理查·施特劳斯的《清晨》,颇有浮生若梦的隐喻,演唱和演奏当然也是极其精彩的。值得一提的是,在第三首《入睡》和加演作品中,作曲家都为独奏小提琴写下极其优美的篇章,乐团联合首席吴博的演奏充满诗意,其风骨和张立萍的演唱相得益彰。
最后的《死亡与净化》是对乐队每一个演出声部的考验,在指挥家杨洋的引领下,乐队呈现出一种既立体又流动的形态,弦乐和木管的演奏近于完美,那种白银般的光泽,如寒夜冷月,透露出凄美的诗意。而和演奏其他施特劳斯管弦乐作品一样,如何在乐队大开大合的动态变化中保持理性的平衡,是对乐队和指挥合作默契以及对声学环境的感知能力的考验。杨洋和广交的《死亡与净化》对音响的平衡有准确的把握,其中铜管声部,尤其是长号的演奏、低音管的演奏,都呈现出极好的音乐素养,在表现出激烈的戏剧张力的同时,更能保护良好的声音弹性,从而令整部作品透露出几许优雅的气息。
听一场音乐会,历览一生繁华靡丽,参悟功名过眼皆空,音乐家的哲思总是如此优美简约。
文 | 翟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