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何万敏,生于四川凉山,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高级记者,现任凉山日报社副总编辑,西昌学院外聘教授。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
像这样一块石头,摆放在面前,我首先看到形状:人们看物件和事情总是从形开始的吧,把形的边缘理解成线条的话它所勾勒出的就是外部轮廓,方的、圆的,多数时候是不规则的,总之是物体的初见形态。仔细看这个不规则的外形,再找到一个恰切的角度,好了,似乎可以看出像什么。像什么,所调出的是日常的记忆,并且比对,或者联系过往印象当中的经验。对的,像一只寿龟,屹立了千万年之久;抑或即使背负厚重的外壳,依然昂首,迈动步履,一直砥砺前行。
广西水冲石《寿龟》
审美多是从外表开始的,表面很直接,带给感官的刺激也很直接。所以我常常看画,看照片,看景,看人生。小时候拿薄得透明的白纸蒙着画《芥子园画谱》,临山水花鸟草虫走兽人物,觉得眼前的山水都是画意,扑面而来的是静穆的气息哪里像今天的嘈杂和喧嚣?
有心想去探究材质:玉石,至少是玉与石的混搭,如题示来自内蒙古戈壁石碧玉。茫茫戈壁一泻千里,风沙层层叠叠在酷烈的光照下游弋。一定是有千年等一回的机缘巧合,此等尤物才会时间的推移中转化为装饰艺术。“玉”一词不仅包括硬玉和软玉,也包括蛇纹石、角闪石甚至大理石等精美石材。祖先的眼光独到,从精致打磨的石器发端视玉为珍贵,只不过历史上备受中国人推崇的真玉是软玉,富含镁质的絮状矿物,坚硬如同钢铁。理论上玉为纯白色,但是微量杂质可能生成从蓝、绿到棕、红、灰、黄甚至照等颜色。汉代许慎在《说文解字》提及,“玉,石之美者。有五德:润泽以温,仁之方也;理自外,可以知中,义之方也;其声舒扬,尊以远闻,智之方也;不挠而折,勇之方也;锐廉而不技,絜之方也”,实在是脍炙人口。
道理在,读书洗涤净尽的心扉,渐又沾染尘埃。商业的急功近利让今人更容易直奔价值和财富而去,忽略了领悟与潆洞,境界早已退居其次。“物于物”,被物所奴化的迷离,终不能超越“物的世界”而进入一种生命的“悟境”。
我还会痴迷色彩:一朵万年的花,开放着凝结为化石,便永久绽放不败,花羧的柿子红用浅黄色勾边,泛出金光,变化丰富多彩而又协调和谐,层次分明曼妙而又肌理浑成,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赋予这些事物传奇光辉。
毫无疑问,若论对色彩的观察和把控,印象派诸位堪称大师。之前的绘画遵循着古典主义的精致和细腻传统,但艺术革命就此展开。莫奈的《日出印象》,画面上轮橘红色的朝阳正从海面懒洋洋地升至天空,光亮尚不足以驱散笼罩在行驶的火轮和摇橹小船的蓝色雾霾,却有足够的能量在寒冷早晨的紫色海面上洒下一片暖橘色的反光。如同在吉维尼的莫奈,或者在阿尔勒的梵高,塞尚也沉迷于研究当地的独特风景。塞尚说,我们人类具有双眼视觉,我们有两只眼睛,而且我们的左右眼记录的并不是相同的视觉信息,每只眼睛所见略有不同。他整天在野外陶醉。他在给友人的书信中肯定地写道:“你看,所有在工作室内制作的架上绘画,绝对无法与户外制作的相媲美。再现户外场景,人物与地面的各种对比让人吃惊,风景也壮丽。因为我看到的东西,决定往后只画外观下的东西。”有了自然的馈赠,无论是什么问题,塞尚都相信大地母亲会给出答案。他主张,所有的“画家都必须全身心投入到对自然界的研究中。
观看事物的不同方法,作用于头脑和涂抹色彩的手,被视为艺术创作能力。十九世纪中后期那批西方画家从此饱尝艺术史赞誉,却忘记了比他们领先一千多年,中国山水画早已登峰造极。也不是我们现在常见的水屬淡彩,早期,重彩和水墨是并存的两种形态。晋唐绘画重彩色,山水画设色以青为山,以绿为水,以赭为土,闻以白石红树因青绿二色用得最多,故名青绿山水中国画家的脚力似乎更加康健,喜欢云游名山大川,有山的地方,抬首低头,畅望沉思,山水自来眼底;不单写生,置身景物亦可悠然情怀,要的是“搜尽奇峰打草稿”,笔端流露出的,是人与山水的心灵呼应。依南朝宗炳的看法,在终极的意义上,画山水是为了“澄怀观道”。
文明的积淀,不是表层的风貌所能涵盖的。由这样一块来自内蒙古的戈壁石碧玉,我试图用文字想象它与遥远四川凉山的联系。毕竟是山之子,如同连绵大地给予的生命,山川常常引领我的思绪展开遐想,并挑拨起跋涉和翻越一座座山的冲动。我喜欢视野里充满起伏的高山。我喜欢高山在时光的游走中变幻奇妙的色彩。作为一个朝圣者,我渴望对山中事物的理解成为我思维中新颖的追问。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