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余派名家陈志清先生谈父亲陈少霖

最近编辑由好友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青年编剧丁嘉鹏带领,拜访了余派名家陈志清先生,所谈内容整理如下。

陈志清先生

陈少霖之子 余派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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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叔岩先生没的那年我才三岁,余先生是我爷爷的女婿。我父亲通过这层关系和余先生学过,为了和余先生学《一捧雪》、《宁武关》这两出戏,没少下功夫。当年很多旦角都学我爷爷陈德霖,都称呼我爷爷是“老夫子”。言慧珠老师讲过梅兰芳先生唱腔的发展过程,其中就提到了梅先生早期也是学陈派。包括程砚秋、尚小云、黄桂秋这几位先生都学我爷爷,我爷爷年轻时候外号叫“石头”,程先生小时候叫“小石头”。

余叔岩 陈德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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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叔岩先生曾和我爷爷学过旦角《祭江》的唱法,用来丰富自己的演唱。我爷爷调门高,二黄正宫调一点不费劲,跟小金钟是的。在清宫唱戏,慈禧太后对我爷爷的艺术就很欣赏。我现在听我爷爷的唱片,我认为怹的发声很科学。余先生那提溜劲就学我爷爷,一般人唱不到那个点。孙佐臣老先生给我爷爷拉的那老过门,真好听。孙先生那过门听着好像简单,但是更难拉,手上有功夫。

姚玉芙 王蕙芳 陈德霖 王瑶卿 梅兰芳

【西皮慢板】

手扶着栏杆看端详

【西皮二六】

也有王孙公子样

也有茶客与经商

老少人儿就纷纷嚷

也有那士农工商

站立在两旁

不打彩球回府往

【西皮快板】

回府去怎对二爹娘

姻缘本是月老掌

哪有自己作主张

【西皮摇板】

将球抛去凭人抢

【西皮摇板】

彩球打中讨饭郎

【西皮快板】

耳边厢听得人喧嚷

彩球打中讨饭郎

想必就是薛平贵

不由奴家意彷徨

丫环下楼回府往

【西皮散板】

回府去禀告二老爹娘

孙佐臣操琴

我抛开了个人的亲戚关系来说,我爷爷的艺术的确是高,他们这代人赶上了那个时代。程大老板“四箴堂”出来的学生,对京剧发展到“杨、梅、余”这个阶段作用太大了。他们都有老昆曲的东西,程大老板从南方特地请来朱洪福老先生给他们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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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慧宝

时慧宝先生是我四舅爷,我父亲和时先生也学过,怹是这孙菊仙一派的,现在怹这风格的早就没有了,怹教过我父亲一出《太白醉写》。后来我父亲这戏,还出过剧本。我四舅爷的字写的好,擅长写魏碑,在外面名声很大有很多学生。怹的艺术没法继承,天赋要求太高,现在人没法学。要是没那个嗓子,只是把那腔唱出来,根本不是那意思。我小学的时候见过一回余胜荪先生,听刘曾复先生说他年轻时候还正经红过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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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秋陈少霖《汾河湾》剧照

我父亲拜过张春彦老先生,张先生是有名的硬里子,我父亲净傍着大角儿了,像金少山、程砚秋、荀慧生这些名家都合作过。晚年主要就是和张君秋先生合作的多,我父亲和张君秋先生唱过《三击掌》,我父亲这王允演的好。情绪上先是劝女儿,后来俩人争执起来,越说越生气,但又不是一般家庭的那种吵架。既唱出了人物的情绪,又要顾及人物丞相的身份,这是要有火候的,“薛平贵生来命运低”一句都翻着唱。

根据陈少霖张君秋《三击掌》录音配像

高宝贤饰王允

王蓉蓉饰王宝钏

我父亲解放前录过些录音,都是灌的唱片,和老王玉蓉先生灌《芦花河》的时候,嗓子真好。俩人配合的也好,我很喜欢那张片子。我父亲还和金少山先生灌过《断密涧》,开始俩人都在屋子里面唱,后来录音师和金先生说您得到外面唱去,声音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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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少霖《击鼓骂曹》剧照

我小时候,我父亲要是演戏,我就跟着去后台。我父亲教过我《骂曹》,这戏的讲究挺多的。一出场就和别的戏不太一样,不能和陈宫是的那么秀气。祢衡可不是那样性格的人物。这是一个狂士,出来就带着情绪。本来他就看不起曹操,孔融推荐他到曹操手下本身就有些勉为其难。曹操对他还缺乏尊重礼貌,更不高兴了。我看我父亲这戏,那台步很不一样。过去老行头也特别讲究分量重,这几步走的把褶子摆的幅度很大,文人那傲气一下就走出来了。真是后背都有戏,让人一看就是祢衡。

陈少霖《击鼓骂曹》录音

【西皮二六】

丞相委用恩非小

区区鼓吏怎敢辞劳

背转身来微微笑

孔大夫做事也不高

明知道曹贼多奸巧

全凭势力压当朝

【西皮快板】

我越思越想心头恼

寻一个巧计骂奸曹

罢罢罢暂且忍下了

明天自有我的巧妙高

我在学校时候雷喜福、陈斌雨、邢威明这几位老先生都教过我。邢威明先生很有文化,教课的时候,经常给我们分析戏情戏理。和邢先生学过《清风亭》、《将相和》、《群英会》什么的。邢先生和我父亲小时候是哥们,关系都挺好的。和雷先生学《审潘洪》,前面那三眼词腔都个别。

后来我还去山西唱过几年,陈金彪、李铁瑛、陈云超这些老师的表演,我都看过。陈金彪先生六十多唱《青石山》,还能踩跷呢。那脚底下是真快,别看那么大岁数,配戏的要是稍微差点意思,都跟不上。李铁瑛老师那会儿唱《扫松下书》、《追韩信》这类的戏,和陈云超老师演《斩颜良》还留下了个录像。我在山西经常唱和旦角的对戏,什么《二进宫》、《武家坡》、《大登殿》老唱,《大登殿》我唱的是李适可先生改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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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那票友对艺术真是痴迷,我好多老师都是票友,像赵贯一、刘曾复这二位先生,人家真是赶上了。有一位马焕然先生,余先生有戏几乎是场场不拉,多远都坐火车看去。有一回正好赶上“七七事变”,马先生这个恨日本人,老骂日本人说:“把余叔岩这三场戏给我耽误了”!我的《洪羊洞》主要是我父亲和赵贯一先生给说的,唱上主要是赵先生帮助的我。赵先生是余派名票,唱的规矩火候很老道。

陈志清《洪羊洞》片段

【二黄慢板】

叹杨家投宋主心血用尽

真可叹焦孟将命丧番营

宗保儿搀为父软榻靠枕

怕只怕熬不过尺寸光阴

余叔岩先生的艺术很全面,不光是唱,一个身段,一个眼神都是很讲究的。现在有人认为余派就是唱,那不对。但是单说“唱”要想唱好了,也是很不容易,余先生那唱是刚柔并济。

并不是说一味调门高,嗓子窄就是余派,还得唱出那个韵味来。除了字正腔圆外,这里还有行腔的技巧。人家那散板,四平调很多字摆的太好了。余先生留下的录音虽然不算很多,但是禁琢磨。我听多少遍,每次听还能听出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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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先生学老谭先生不是死学,都是有取舍的继承,化到自己身上。但凡是开宗立派的人都是这样。但是要想做到这一步得有深厚的积累,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如果没有深厚的基本功,就想创新,那肯定是要走歪的。《打侄上坟》里这陈员外,也有身份的。那都是有文化的,家里都供着牌坊,家里多少代可能都是进士什么的,并不是跟解放后作品里刘文彩那形象是的。

陈志清

打侄子时候,也不能真大嘴巴扇,都是叠着水袖。就这一点小细节处理,人物身份当时就不一样了。这侄子不上进天天吃喝嫖赌,把家财都败光了,找他叔叔要钱,陈伯愚拿棍子给打了一顿。后来侄子一走,打完了又后悔。回头问夫人和家人可曾给侄子钱没有,听说没给。长叹一口气“唉!不会办事呀!”,这时候要拍几下腿。这个小地方很生活化,当时北京很多老人埋怨人的时候,都有这个一遍说一边拍腿的习惯。观众看了之后能起到共鸣,这戏一下就出来了。这种小地方现在年轻人都不怎么爱研究了,其实这都相当重要。(陈志清口述 川页LCP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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