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账：《生存与命运》

像人一样思考

这是最难的。

我们虚伪，我们暴躁，我们贪婪，我们用无数名正言顺的借口掠夺。

我们写着各种作品教给人们像狼一样思考，像鹰一样活着；研究蚂蚁、蜜蜂的生活逻辑，研究人性的弱点和人进化的历史，诸如此类种种。然而在实施这些想法和创意的过程中，恰恰忽略了一个人生存的根本需要，而这才是人的命运和人类命运的指南针。

这是这本书被囚禁半个世纪的原因。

这不是雪，而是时间本身。洁白而又柔软的时间一层层地沉积在这人类鏖战的城市的废墟之上。现在的一切都在变为过去。在这场缓缓飞舞的鹅毛大雪中看不见未来。

我们是一株花、一簇草、一棵小树苗，如何活着。在路边遭受着践踏的小草也在活着，阳台娇艳的花朵也在活着，悬崖缝隙里长出来的一颗小树苗。

我们需要什么？

第一部18节，维克多妈妈的信使我泪流满面。甚至忘记了这是一本接近一千字的书。我想，如果你看不进去这厚厚的一本大部头，你可以去看看这封十四页半的信。这是一个女人最后的时光，这是一个女人的苦难片段，这是一个民族的苦难片段。

维佳，我现在住在敌占区，在犹太人隔离区带刺的铁丝网里面，但我相信这封信能送到你手。你的回信我永远也收不到了，因为我很快就不存在了。我想让你知道我最后几天的生活，带着这样的念头离开人世我会感到轻松一些。

看到这封信的第一段话，眼泪就充盈了我的眼眶。

你永远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和你有幸知道真相，哪个更让人释怀？

你看到一朵花开，却不知道土壤里多少细菌在滋养着它的盛开。

你看到一树叶落，却没看到它正聚集着所有的枝节和根系为了明年的茂盛做着准备。

我们在幸福的年代尽情挥霍着安宁。历史总是被用来忘记的。

“妈妈背这些有什么用啊？”

一个小学生手里挥动着历史书小跑着跟在急冲冲从学校大门走出来的妈妈后边问。

“考试都要用的。”

妈妈一边从包里找车钥匙一边回答。

是啊，考完了，有些人，几乎大部分人，一生都不会再碰触那些看起来乏味的历史，更不要说从另一个角度去审视感受一下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

我该怎样结束这封信呢，该从哪儿汲取力量呢，亲爱的孩子。人世间有没有一种语言，可以用来表达我对你的爱？吻你，吻你的眼睛，吻你的额头，吻你的头发。

要记住，无论是幸福的日子还是痛苦的日子，母爱永远与你同在，任何人也无法伤害它。

亲爱的孩子，这是妈妈给你的最后一封信的最后一行。一定要活下去，永远活下去……

很多推荐《生存与命运》的会用来和《战争与和平》，同样宏大的战争题材，同样深广的人物叙事，我看来，没有可比性。《生存与命运》更像是小人物的史诗。从某个角度看，意义比很多同题材的作品更重要。这本书甚至不能单纯拿出来当作关于一段社会状态的描写，太真实了。经常会扼腕叹息：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诸如此类代入性的想法。也会背后一股寒意的想：如果是我在这个时候，她们、他们，那些熟悉的人，看起来和睦的人，会如何对我。有谁会无条件地相信我？我会无条件地相信谁？

世界的命运，历史的劫难，国家的愤怒，斗争的荣辱，这一切却无法改变那些真正的人。无论等待他们的是劳动的荣光，还是孤独、绝望和贫穷，是劳改营还是死刑，他们仍然像人一样生，像人一样死，而那些已经死去的也死得不失人格。他们悲惨的、永恒的、人性的胜利正在于此，他们以此战胜这世界上过去的和将来的，已经来临的和即将逝去的宏伟而非人的一切。

这本书里包含的知识量令人瞠目，从原子、量子到食物、爱情，从哲学、文学到以及饥饿和人性的饥饿。他用几句话表述了一个群体的状态，足以让一个最好的文学家自惭形秽。

有的书内容很棒，但是读起来总是有一种落了俗套的遗憾。就像有人在喊着：“我是个俗人，我贪财好色又想有权有势。而《生存与命运》把亲情、爱情、友谊，和现实统统的混在一起，把每一个人真实的渴望：自尊和尊严，爱情与肉体，生存和命运，都用一连串的现实细节表达出来。精通哲学的德国军官跟被俘虏的苏联军官对话那一段，差点就把我绕了进去，以至于用了好长时间去理解，然后在后面的情节里一点点跟上了自己以往固有的思维逻辑。

这本书不仅仅是细致的描写和出神入化的文字功底值得推荐，更是表达出的那种无耻无畏的真实。

他的一举一动无不似在演戏。老头儿却从未感觉到这一点，但他现在突然感觉到了，他的表演从他的身心中流露出来，盐分从结冰的水里分离出来。

上个周我没推荐书目，是因为每次推荐一本书之前，都是大略的重新温习下，没想到翻开书没一会儿就把我拖进了这个深不见底的世界里。里面的一些场景，一些描写，实在是太迷人了。这也决定这本书永远成不了主流。

据说书中的人物有160个人，名字太多，加上俄罗斯名字的结构复杂和冗长，让我想起了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痛苦。

无论如何，对前苏联和二战感兴趣的人们，以及对前社会主义和政治结构感兴趣的人们，这本书里面很多你没有接触过的细节会让你惊奇或叹息，绝对属于必读书目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