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陪你 | 那一年,我十八岁,你也是
这是属于我们的时间,就我和你。

我走在幽暗逼仄的楼道里,感到尘埃在四处散落,一种逼人压抑的气息将我推挤。
四处散落施工之后遗弃的建筑材料。
有时,楼道与楼道相隔绝,靠一张硬纸板搭界,却又故意逗引人越矩犯规似的。
我一级级拾级而上,无视楼道里数字闪烁的电梯,任它上上下下,空虚地起起落落。
任何过于密闭幽谧的空间都让我恐惧。
久而久之,我被视为精神紧张患者,需要借助心理医生为我心理矫正。,而我唯唯诺诺,悉听尊便。
只是为着关心我的人获得心安。
即便,他们的关心如此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我只是夜里总睡不平静,只是一贯流露沉默不谙世事姿态因为浑不在意,只是迷恋独自沉浸斗室的感觉与人何干,只是喜欢收藏各式各样的玻璃器皿。
我被当作心理有病,因为我如此不合群,因为不人云亦云,所以被视为反人类、病态的、残缺的、需要救治的,否则前途晦暗,只剩昏天暗地,杯盘狼藉。
我想,正是我的纵容、我的肯允、我的服从助长了他们渴望统治我、同化我、毁灭我的嚣张气焰。

阳光瞬间沉沦,天阴下来,仿佛第一时间觉知我心里的惘惘,唤来浮云漫天来衬托这心情。
下雨吧。下雨吧。
这场苦不堪言的暑热持续太久太久,再如此荼毒下去人人会得张牙舞爪,情绪失控,倾巢出动,散播怨气,赤身裸体,在被晒得滚烫绝望的石板路上狂奔,不顾一切。
因为人人皆是一样的嘴脸,一样的一样的横肉参差,一样的荒唐。
杜拉斯说的,仿佛爱神已被城市驱逐出境。
这里沦落为一座爱无觅处的废都,充斥的是猜忌、怨怼、隔膜、疏离、嫉妒,一切灰暗阴郁的源泉。
人与人,将逐渐失去彼此相爱的能力。
甚而当我站在你的面前,你的眼神全然无法记取我的脸。
我们如此静默、消沉、绝望而惘惘地相对、捆绑,我们并不深信,世界将会指引我们去到何时何地。
也许,漫漫长路,遍布荆棘,并将一望无垠,只是荆棘。

窗户里伸出参差错落的撑衣竹竿,上面挂满起皱衬衫、短裤,刺眼仿佛发散暧昧不明气息,叫人避而不见暗芒的内衣裤,偶尔也有婴儿的小衣,轻易泄露一个家庭的模型。
透过一扇窗,仿佛已能看见琐碎的争吵、柴米油盐的烦恼、莺莺燕燕的滥交,以图稀释寂寞,看见为着生计奔波劳苦,吞声踯躅不敢言,华丽丽脂粉佳人,夜归满面疲倦泪痕,室内衣衫零落,食物即将腐烂,谁也并不比谁清醒明白。
这世界,云遮雾绕,太多难题,你我区区一介凡人,绞尽脑汁,何时是涅槃之日,却又得时时假装风清月朗,精神优越,清明于他人。
心底掠过一丝嘲讽的轻笑。
我是他们眼中的弱者,需要他们的拯救,回头是岸,否则沉沦至死,永无轮回之日。
更加嘲讽的是,我点头应允,容许他们在我头顶呼三喝六、指指点点、妄加指摘,是无能为力还是压根殊不在意。
总之,我放弃叫嚣、控诉,与斗争,我只是忍辱偷生、委曲求全。
在这座建于世纪初的老居民区里,有数不清这般纵使天光大盛亦是半明半暗的格子间。
连接它们的楼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更是不言自明。
人穿行在里间,会有光阴倒退、时空转换的错觉,如王家卫电影里的小楼小巷,永远沧桑陈旧、晦暗暧昧、不明就里,却最是故事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
人会有错误的定位,不知人间该是怎样岁月。
精神本就错乱阴郁、迷惑不堪,自然随心理医生一通胡说八道,先入为主,自说自话,而只能如堕五里雾中,手无缚鸡之力。
如赤身裸体婴孩,无比纯真、无比脆弱、无比轻信,失去判断力,对方妙语连珠莫名其妙,丝毫不能察觉。

十三楼。奇突诡异的数字。
西方世界里应是不可饶恕的禁区。撒谎的犹大。居心叵测,言行不一的恶魔。“异教徒”。理应受唾弃,指责,酷刑,受无尽折磨。
但是,原谅我,只觉得,犹大亦有犹大的苦衷。
活着,谁能没有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
敲门声,怯怯的,犹豫的,轻盈的。隔着一层金属门,更有一座森森然木门。
心理医生又何曾轻易放松自己。肉身戒备、精神紧张、灵魂孤寂,自我囚禁,他与我,何尝有什么不同。
不,有不同。
他漫天要价,奇货可居,我解囊交奉,不得怨言,他是医生,我是病人,他在施恩,我受救赎。如此不同。
几秒钟的时光。光阴仿佛躲在楼道角落里吱呀作响,静静偷窥这间房间的不知第几任病人。表情讶异,或者嘲讽、冷笑,狰狞可怖。
男医生开门,被房间里开着的灯光笼罩,缥缈稀薄,应是一盏台灯。脸上落满暗影,似可恶丑陋的斑痕。
他说,你早来了十分钟。他脚上趿着塑料拖鞋,穿着黑色的薄棉袜。见我低首,双脚向后挪移了半分。
我转身跑开,被心底一股倏忽而来,莫名其妙的厌恶吞噬、笼罩,暗里有沉郁的喉音在呼唤我,鞭策我,昭示我逃逸。
他一声声有气无力的“喂”在身后次第落在我的背脊,引起阵阵凉意。恍如隔世。
我与他,是永不该有干涉、有交集、有故事的两个人。
命运,命运这个恶趣味的怪胎,偏偏喜好暗中胡乱点兵,看人间荒唐故事,来来去去,消失又降临,在一旁满足地偷乐,十足十小人情状。

脚步虚浮,仿佛逃脱一场暗无天日的梦境。
光,寻觅光的踪影,哪怕只是一线光明。
脚步却停在第三层。对面楼道死一般沉寂。附着着人类气息的衣物在弱风里颤抖得十分萧索、疲软,与无力。
如此荒唐离去,家人得知会多少灰心丧气。
我感到茫茫不可期,一望无垠的寂寞、虚弱,与口渴。
需要一口水,一张牢固的靠椅,一丝一缕清醒的凉风,前所未有地,我需要一个人爱我。管他是谁,也可以是十三楼那个趿着拖鞋衣冠不整的虚伪男人。
想去一个有山有水有人疼的地方,无论曾经顽强地多么可歌可泣,无欲则刚。
我再一次敲响了他的门,房间里传来他气定神闲,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仿佛,他一早料到,事情会演变到此结局。
这一次,他是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西装革履,头发齐整。
房间里已换成节能灯不可辩驳、四处漫溢的白光。
他请我在沙发上坐,面露悲悯关切,似慈父慈母,就差没将热情温暖的肉手轻轻抚在我的头。
他的工作室陈设单调,一桌一柜,一沓密密麻麻字迹的稿纸,一盏立杆可折叠式台灯,一口水杯,一台电脑。乏善可陈。
繁复拥挤总显得不堪与累赘。而累赘最令人精神压迫,心灰意冷。
他提出给我泡一杯咖啡。我礼貌婉拒,他并无听从我的意愿。
我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眼神四处飘荡、逡巡、无所依靠。渴望寻觅一处安稳栖息的去处。
直到这时,才能发现房间的一头有一座水箱,游着四尾大小不一,颜色相仿,鲜红闪烁着光芒的金鱼。
水箱顶端的灯光投射在金鱼体表,制造出通透魅惑视感。
我起身走近,隔着一层玻璃,紧紧盯住金鱼空洞、硕大、浮肿的眼睛。
奇怪。正如人之滑稽之于金鱼。它们游得十分畅快逍遥。仿佛潜游在万顷波涛里穿波逐浪拥有大千世界。其实不过围墙四堵,坐井观天。
不,也许它们安于所遇,自始至终只需索这一角天空,已然能够获得安稳富足,无需奢望海阔天空,我又有何置喙权利。

“刚才为什么突然跑开?”
和着咖啡烹煮机器的哼哧哼哧声响,他问我。
“为了礼貌。我方才来得全然不是时候。也许,你我都未及准备好。”
只最初,缥缈而诚恳地投过去一眼,望定他眼光,之后长长久久地,我只盯紧那一尾最大的金鱼,看它精力充沛地游动,不觉疲累。
它能否感知、觉察、倾听、测度、看透人心的曲折。
它会如何看待坐在沙发上,貌合神离、心意驰骋、无所归依、无所倚恃的我,会怎样看待那个故作平静、一本正经的男人。
男人,在女人面前,他将永远只是个男人,别无其他。无论他穿着的是一身怎样的衣裳。
也许,它比我更能了解和揭穿这个比我虚弱,有过之而无不及却渴望救赎、拯救我的男人。
它透过水幕,透过玻璃墙,看尽他不知多少秘闻,只是羞于言说。
但我知道,我相信我知道。真是有趣的揣度。
“今天天气太阴郁,楼道里太暗,你害怕了,不用紧张。我只是你的朋友,不过,你也可以当我作医生。”
“我不害怕,更不会紧张。”我得表明我的立场与决心。
他将冒着腾腾热气的咖啡递给我。我对他说感谢。他看我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关切。职业性的关切。商业化的关切。
“你母亲告诉我,你最近睡得不安稳,时常梦呓。”
母亲绝对危言耸听。何况,失眠又算得什么大问题。城市里,不知多少夜深未眠的人,如果人人涉足心理咨询师,整栋楼得踏穿。
“我打小便如此。不是新闻。”
“你有什么心结,都可以对我说,我长了一双忠诚无匹的耳朵。”
懂得幽默,算是安慰。
“既是心结,解不开,自然道不出来。何况,你非我的系铃人,说等同于白说,何必浪费彼此时间。”
“你母亲说你不善言辞,交流有障碍,从今可知并无此事。”
“大人一向热衷小事化大,夸夸其谈,危言耸听。”
“为何不选择体谅。”
“我体谅。消费支出我体谅。穿衣打扮也体谅。饮食作息也体谅。交友约会也体谅。但若体谅,永无止境,他们不会懂得各人退后一步路,私人空间多重要。”
“你有无穷烦恼急于言明,因为你年轻。上天便是如此,最美是青春韶华,烦恼却亦是如影随形,永恒不得一劳永逸,十全十美。”
我轻轻啜吸一口咖啡的浮沫。过分甜腻。微微皱眉,些许不适。吞下他的慷慨陈词,未曾给出答复。

“有些话,能够剖心剖腹告诉我,为何不能选择父母,更方便不是?你缺的,从来只是一双耳朵。他们何尝不能满足你。何况,无需缴费。省下一笔购置衣物,约会亲友吃冰,或者去本市著名游乐场晃荡一周,何乐而不为?”
“同龄人太幼稚,不乐意与他们互通声气。我的世界与他们殊异。你不会懂。”
“我也曾如你一般年轻。我也曾愤世嫉俗,眼高于顶。认为一切只叫人灰心丧气,庸俗乏味。相信我,那只是生活九牛一毛,你却当作一辈子。”
“是否每个人你都是同一番说辞?我从不曾患病。他们比我更神经衰弱。”
“我何尝说你患病?你父母亦从无此心。你只需要透一口气,对生命多一分温情。天总会晴。”
他拉开百叶窗。天却仍旧阴郁,并无想象中流光飞舞,光芒万丈。
我不期然笑出声,他亦觉得些许尴尬,慌忙补一句,不是今日,便是明日。
我起身欲辞。
告诉他,“请知会吾母范女士,我已如约而至,诚恳听完一番教诲。受益匪浅,醍醐灌顶,从今改头换面做人。还有,谢谢你的咖啡。”
送我出门的刹那,我转身,朝他抛去一句,记得以后咖啡少加一勺糖,并非青春少年人人嗜糖如命。
楼里楼外,我并无更加轻松适意,只觉得,各自有各自不可逾越的河。
而我,依旧站在十八岁汩汩流淌的河此岸,对着彼岸,张惶失措,精竭力疲地呼喊,渴望着不知何时会得获得回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