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灯火】俞成龙:《我与母亲的最后相处》
【总第040105期】


我与母亲的最后相处

——冬至祭母
作者: 俞成龙
母亲的最后时光定格在2014年元月4日上午十时许。母亲离世时,我没能在她身边,因为恰好值班。当隔空的电波传导母亲去世的噩耗时,我除了满眼的泪水,只有满脑的空白和不知所措,反应过来的第一意识就是:从此再听不到我喊“妈”时母亲的回应,从此没有了父母的“家”,从此我成了真正的游子。

我与母亲的最后相处是母亲去世前的两天——2014年元旦,尽管过去了四年,仍清晰地记起那时的情景。母亲的病情确诊后,医生告诫我们母亲的时日已不久长,尽管我们有心理准备,可我还是不能接受母亲走得这么快、这么突然。元旦那天,竟是与母亲最后一次相处。
母亲是十二指肠恶性肿瘤,12月8日住进医院,12月13日确诊时大半个肠道已被肿瘤堵塞,已是晚期,估计最多还有二三个月。医生说这个地方生理结构非常复杂,处于胰腺管、胆管结合处,不宜手术,不要说是84岁的老人,就是年轻人上手术台也不一定下得来,建议我们保守治疗,这样病人痛楚会少些,生命会更长些。这是告诉我们不用再煞费苦心给母亲做手术了,免得母亲承受更多的身心痛苦。可毕竟是母亲啊,我们都是她身上掉下的肉,怎么能眼睁睁忍心呢!可又能有什么办法,子女能做的,除了央求医生尽可能想办法减少母亲的痛苦、延长母亲的生命外,其他能做的就是抽更多的时间陪陪她。

我中饭后到母亲的病房里,姐姐服侍累了,也在打盹。母亲躺在靠窗的床上,鼻子里插着饲管,还有一根氧气管挂在鼻口,打着两瓶点滴,一袋是营养液打在小腿上,一瓶是盐水,打在小臂上。母亲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但紧锁的眉头和紧闭的嘴唇,分明告诉我母亲并没有睡着,而是正痛苦地与病痛在无声地较量。我又不能绝对肯定母亲不是睡着,只好静静地坐着。应该是母子的心有灵犀吧,母亲的头突然转过来并睁开了眼,眼帘往上一挑,眼光亮了许多,先叫了我的名,然后说你来了,饭吃了没,声音轻的只有我听到和她自己知道说了什么。我明知母亲肠道已完全堵塞,无法进食了,没脑子地回问她吃了没,母亲用眼神投向营养袋,算是对我的回答。

母亲有试图坐起来的动作,我说您还是躺着吧,母亲说她也躺累了,我就把病床摇了摇,把上身抬高了一些。我问母亲身体怎么样,意思是难不难受或痛不痛,母亲望着吊瓶吐出两字“还好”。顿了顿又说你工作忙,不用回来看我。我说元旦放假,有个年轻同事结婚,晚上要赶去永康代表单位送上新婚祝福。母亲表扬说我单位想得周到,是该多关心关心没日没夜忙的同事。我握着母亲的手,母亲也用手指扣住我的手,尽管是空调下,我仍能感觉母亲的手有些凉。我把被子拽过来盖住我和母亲的手,向母亲滔滔不绝地说着我老婆和小孩的事,这是母亲最喜欢听的。我知道我不说,母亲接下来就会问。但这次母亲只是眼睛看着我静静地听,并不像以前那样插话,显然是病痛已经把她折磨得非常虚弱,说话会费她好多的体力。突然,母亲激烈地咳起痰来,我连忙从床头柜上拿纸捂向母亲的嘴,母亲挡开我的手,说她自己来,接过纸裹了嘴里的痰后,放入挂在床沿的塑料袋里。母亲说她自己不知到底是什么病,也不知道会不会传染,怕弄脏我的手,把病传染给我。我霎时心头一热,病重的母亲自己都明不保身,却还是心心念念地想着她的子女,哪怕她已经不能给予子女什么,但她仍以母性的本能来保护子女,哪怕舍弃她的一切。

母亲说她这次不会好了,八十四了,也活的够长命了,知足了,你们要好好过日子。母亲话里有话,她就是留恋生的希望才这么说的。母亲怀疑自己得的病不是一般的胃病,总想套我们的话来知道真相。我们商量觉得不告诉她真相好,免得情绪波动引起病情快速恶化,所以善意骗她是一般的胃病,只是年纪大了恢复慢些。为了让她相信,还拿她以前的胃病说事。母亲六十岁前后生过几年比较重的胃病,那时她怀疑是癌症,后来好转后才确信不是。所以我对母亲说别胡乱想了,就是胃病复发,真看不好会告诉她的。我一向不善于撒谎,这次撒谎连我自己都感觉没掩盖好。母亲苦笑下说,你们不肯告诉我,但我知道自己的身体,以前的胃病没这么痛。我没话好说,只能劝母亲少说话,好好休息养病。母亲说我有午睡习惯也休息下,说完她就闭上眼睛“休息”了起来。我也顺从地脑袋趴在母亲的被褥上想休息下,但却没有一点睡意。我睁眼看着母亲的脸:母亲整个脸爬满了刀刻般的皱纹,如一个成熟透了的核桃,眉头依然紧锁,嘴唇依然紧闭,眼珠在眼帘里滚动,脸色黄而苍白,没了光泽,花白头发齐而不乱,太阳穴边的黄黑老年斑更是显眼,脸颊和眼睑凹进了许多。母亲的确老了,也干瘪了许多,但我感觉母亲依然很美——老年美。

我知道母亲是没睡着的,她只是很累,需要闭目养神和独自忍受病痛。我除了自责自己的无能,不能替母亲分摊痛苦外,脑子里想的是母亲的往事。母亲17岁嫁给我父亲,她俩是一对从小没了父母寄养在亲戚家长大的苦命人,婚后养育了我们兄弟姐妹七人成家立业,大半辈子过着最苦的日子,干着最累的活,晚年生活好了,却玩不动、吃不了了,人间的甘甜她没尝到三份。母亲虽然忍受着病痛,但她从不呻吟,跟她以前生活劳苦从不喊苦喊累一样,这是艰难生活磨练成的坚韧性格使然。要不是身体实在难以忍受,母亲是不会跟子女说病痛的,所以病情才发现的这么晚。她总是为子女考虑,尽量不让子女担心和牵挂。

下午二点半许,手机铃声不适时宜地突然响了,我歉意地看了眼母亲,母亲已经睁开眼。是结婚的同事打我电话,确认我到达的时间。是的,我不仅仅是代表单位送上新婚祝福的,同时也是一次家访。母亲此时已经听懂电话的意思,对我说,你赶紧去吧,人家父母也是记挂儿子在单位表现的,在派出所工作,经常没日没夜的,生活照顾不上,离多聚少,今天人家结婚事多,你早点去,可以有时间多跟人家父母说说,也是对人家父母的一种安慰。母亲何尝不需要我陪伴在她身边,此时的善解人意更增了我的歉意,自从85年考上警校离开家乡到金华工作至今,我何尝不是跟父母离多聚少,我又有多少时间陪伴在父母身边,我还替父母分担了什么?

三点,我捏住母亲微凉的手告别,母亲捏我的手有些紧,盯住我的眼神流露的是不舍,但母亲却说:你工作忙没时间,不用回来看我!母亲没想到,我更没想到,这竟然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遗言。我的转身离去竟然也是与母亲的天人永别,待我闻噩耗赶回再捏母亲手时,母亲已是冰冷之躯听我的痛哭流涕,留给我的是子欲养而亲不在的永远愧疚!
这是一个人民警察儿子对母亲的愧疚,对家庭的亏欠。我想,母亲不会怨恨我。


俞成龙,六O后,行政机关工作,闲暇喜欢写点介绍家乡美食小文章。
在场文学 The presence of literature 主 编:明桦微 信 号:zhaominghua0526本期编辑:学英微 信 号:shaiwangnv来稿须知:原创,文责自负。稿件题材:诗歌、散文、小说、杂文,书法、摄影、绘画作品。初次投稿:附作者姓名(笔名)、个人简介(150字左右)、照片一张。投稿信箱:438371346@qq.com qiufengjj@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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