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与命运》，格罗斯曼用八十万字说了一个字

生存与命运

墙上用防锈漆写着：“马霍夫是头蠢驴。”

——《生存与命运》

一部优秀的小说，故事情节只是一个由头，一个背景。作家借用一个大的场景，大事件，来叙述和描绘在此场景下人们的心灵，关系，家庭，梦想，看待问题的理念。这才是主要的。整个人类历史长河中，大事件后面人们的生活和思想活动才是主体。

格罗斯曼的《生存与命运》。故事的背景是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但是里面呈现了一副复杂的人性图。再一次像许多俄国作家那样，提出了几个问题。比如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人的尊严和生命的意义。人是如何活着的，自由是什么？小说篇幅宏大，初读简直是囫囵吞枣，不过在阅读的过程中，不再像读其他小说那样注重文章内容和故事情节，我注重的是这里面的人物心理活动和对话，生死攸关的境况下，在受压迫的非人的待遇下，往事的甜蜜和忧伤心境，人活着的凄凉和幸福总是交融在一起。

格罗斯曼

有时候，替别人担忧本身就是既凄凉又幸福的事情。那天，我就同时感受到了凄凉和幸福。我看到自己的弟弟屁股搁在医院的床上，一边沉默地坐着，一边在脖子上擦拭膏药。那时候孩子睡着了，安顿下来的我们，在时间飞逝的缝隙里，稍稍关注了下自己，弟弟关注了下自己脖子上发痒的地方，我扭过头看弟弟，没错，他是儿时我牵着的那个小孩，他没有变，在岁月宁静的消逝中，一切都变了，一切又都没变。这种奇怪的逻辑只有在三十多岁才能感知。这几日，我的内心平静又忧伤，我们并非像想象和传说中那样，只要你想宽容想高尚就可以宽容就可以高尚，你也没法做到像想象中那样不计较，比如，我时刻准备为家人献出一切的同时，又在做出每一件事的时候，内心小有挣扎和计较，难道我的灵魂真的是有缺憾的吗？我是个问题人吗？

一个深沉高尚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人的宽容究竟体现在多大层面和多大限度？我那天在雍和宫祈福，我的内心那么澄明，那么干净，整个兜着一腔虔诚去，一路一路跪，把手合拢在胸前，又举过头顶，反复三下。三下三下地举，三下三下地跪着又站起来。然后，当我往出走的时候，内心非常满足，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圆满的事情，内心可以问心无愧了。这是一种好的想法吗？我一直坚信在辽阔的宇宙，有一个终极意义上的神灵，他统摄一切，他有无边的力量，他有无边的慈悲，他眼中有如海样的忧伤，有智慧的蜜汁，有爱的光芒。抬起头就看见了他，我知道他在天上，在偶尔晴朗偶尔雾蒙蒙的大宇宙中，哪儿都是他的双眼，哪儿都是他带温度的嘴唇，哪儿都是他尊贵全能的鼻子。我深信有他。而且他听得见，看得见，关键的是他在眷顾你，眷顾我，眷顾每一个孤独的灵魂。

有时候和孩子的父亲相处愉快的时候，我内心也有一种不满，我不喜欢自己这么平静温馨的时候，别人却在遭受煎熬，比如他的妹妹，生病躺在医院，惦念着孩子，冬天来了，孩子怎么样了，男孩作业写了吗？小姑娘的衣服有没有人洗。亲人在她的痛苦面前无能为力。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面前，都有一个人生要侍弄。我们的关照和惦念是蜻蜓点水式的。内里的根本的问题，我们插不上手。就像别人无法插手我们的幸福与痛苦一样。

小说中有一折子写了爱子在战争中牺牲的母亲柳德米拉回到莫斯科之后，投入忘我地清洗房间，整理衣物，而丈夫还以为她会第一个走进儿子的房间失声痛哭。没有，她精力旺盛，扎实地不停地打扫，直到“傍晚时，杂乱无章已被战胜，屋子里变暖和了，家里又出现了战前所习惯的样子。晚饭在厨房里吃，柳德米拉做了烙饼和煎肉饼，稀饭是白天就熬好的。”丈夫在内心深处发出感叹“妇女的内心中有多么巨大的本能啊，这种本能多么强大又多么简单”。

然而，她忘记自己的爱子了吗？没有。

晚上维克托（柳德米拉的丈夫）醒了，柳德米拉穿着衬衣站在托利亚房间前，房门敞着。她说：

“你瞧，托连卡，我终于来得及把一切都整理好，在你的房间里仿佛未曾有过战争，我心爱的孩子……”

读到这一段，你会浑身痉挛。一股汹涌的情感，一个深沉的灵魂就这样，凭借这些生活细节呈现出来了。一股浓郁的熟悉的真实的痛苦。我还记得在一个重要的人的葬礼上，我一滴眼泪也没有，不仅没有哭，还拥有史无前例的好胃口，我像个傻瓜一样、像个局外人那样默不作声地痛吃痛喝。当我吃毕，用袖子擦嘴的时候，一种清晰的想呕吐的感觉攫住了我。我想我将要呕吐，把五腹六脏都吐出来。

作家在小说里安排了很多人，有些人不是主角，但是他，这个时代的配角说出的话如同一壶开水，把人烫伤了。比如文中出现的一位为柳德米拉往楼上搬东西的司机。

但这时司机喘着粗气进来了，他放下箱子，打量了一下房间，问道：

“一套单元都是您住吗？”

“是的。”斯特拉姆脸带愧色回答道。

“我们六口人住八平米。”司机说，“大家都去上班时，老祖母睡觉，而晚上她就在凳子上坐着。”

读到此处，千万人有千万种解读。有人想到分配的不公，有人想到制度的弊端，有人想到时代的悲怆，也有人从此不再抱怨生活对自己薄情。

有些文字能烫人，有些文字像小白鲸的叫声一样，穿透你的耳膜，直击心脏。

“你们知道好人和坏人之间的区别吗？好人绝不干缺德事。”

“当一个人的生活同另一个人的生活友好地交织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往往会发生口角，并在争吵中不讲道理，不过相互的气恼总将烟消云散。但是倘若人们之间出现内心的岔道口，那么偶然的一句话，细小的一个疏忽都会变成置友谊于死地的锋刃。”

“1000年抑或2000年以前，一些人在海岸上建造了一艘由粗壮的原木扎成的木排，用绳索和卡钉把原木固定在一起。沙岸上兀立着院门和工作台，篝火上烤着盛树脂的瓦罐……启航的时刻临近了。”

夜间，木排的建造者们回到自己家里，深深呼吸着住所的气息，听着粗野的骂人话和妇女的嬉笑声。有时，他们参与家里的争吵，吵吵嚷嚷，朝孩子们抡起棍子，同邻居发生口角。而深夜，在暖洋洋的昏暗中他们开始倾听大海的喧嚣，在对神秘莫测的航程的预感中抽紧心房。

心中有个神性的理想，非常美丽，庞大，纯洁，像屠格涅夫笔下那只沙滩上的大白鸥在晚霞中伸展翅膀。可是，你拒绝不了小市民气息，你不时撇撇嘴，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做出一些自私的行为。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摸着自己的胸脯透析心灵的时候，你为自己白天呈现出的小市民形象惋惜，分外惋惜。

有一天，我想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用一张纸包起来，藏在心里，不再提起，可是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候，我像个老太婆一样不由得牢骚满腹，我说我们的弟弟怎么如今这么辛苦，他活得朴素节俭，却没有得到应得的幸福。蓦然，我后悔了，对于自己嘴里吐出的东西赶到厌恶，乏味，像是一股味道冲鼻的胃酸。我立即闭上了嘴巴。在的别人的生活上，自己真正地无能为力。

乘车途中，斯特拉姆为一些小事大动肝火。他为柳德米拉老是睡觉，不朝她儿子曾经保卫过的大地瞧上一眼而生气。她在睡梦中鼾声大发，在车厢里走动的一个伤兵听到她的鼾声，说：“呵，这鼾打得就像门火箭炮。”他对娜佳发火：母亲刚收拾完她吃剩的东西，她又从手提包里掏出玫瑰蜜饼。火车上她对父亲用的是一种愚蠢的嘲笑的口吻。斯特拉姆听到，她在隔壁包厢里说：“我爸是最大的音乐爱好者，并且经常亲自在钢琴上乱弹一通。”

邻座们在聊莫斯科的下水道和供暖设备，聊自由自在不按汇划单和住房面积缴钱的人们，聊带什么东西到莫斯科划算。斯特拉姆对聊这种日常生活话题感到生气，不过他自己倒也聊了房屋管理员和自来水管道。晚上当他睡不着觉时，他也想起了得上莫斯科凭证供应商店登上记，想起电话是否给撤了。

可恶的女列车员打扫包厢时，从座位底下扫出斯特拉姆扔下的鸡骨头，说：“哼，真邋遢，哪像个有文化的人！”

人的心情就是这样，比方我，在短暂的国庆节几天，每天的心情会非常零碎，不一样，任性自私有，宽容大度有，善良温顺有，各种都有。有时候像个小气鬼，有时候像个神经病，有时候显得格外有教养，有深度。这就是人。不要小看人的心理活动，人心才真是一个奥林匹克赛场呢。如诗如画的时候，风雷涌动的时候。比如我头天去姐姐家的时候，外甥女对我很冷淡，姐姐也很冷淡，我就来气，一句话也不想说，第二天，我就很赤诚，因为我发现她们对我比较友好。人，就是这样。作用力在起作用。人与人的作用力。比如我与同事之间有别扭，但是突然之间，就像水上浮上一朵莲花，一切都冰释消融了。变得平静，馨雅。

人，当你了解人的时候，你不再有嫉妒，愤恨， 不屑一顾。人是可怜的，值得同情的，用尽一切挡住苦难，挡住内心的欲望，挡住生命中迎面而来的一切。人又是伟大的不可战胜的，人最不可战胜的在于内心那份柔软，岁月遗留的那份隐秘的纯洁。人又是善变的，每一个微妙的变化都出于爱。自私的爱，庞大坚贞的爱，集体的爱，无法言语的爱。人又是唐突的自私的肤浅的，而这一切都是可怜的真实的。这些微妙的真实，都是庞大的不可忽视的，忽视了这些真实，就等于忽视了人类历史，因为历史中，没有别的，岁月变迁中，没有别的，只是人的、真实的生活和斗争。最关键的是人与自个的斗争。

斯大林格勒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