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死病与文艺复兴 | 协和八

不知道诸君是否有同感，每次读历史书读到文艺复兴时，总有一种扬眉吐气，精神一振的感觉。这场开始于中世纪后期的思想解放运动意味着欧洲文明在近千年神权统治的桎梏下重新迎来了人性的回归。人的价值和尊严再次获得肯定，人的个性获得解放，人们开始追求人性之美和现实生活的意义。人文主义获得胜利，个性、理性、和谐成为文艺复兴人的共同价值目标，让文艺复兴成为人类历史最伟大的思想解放运动之一。然而谁能想到，作为人类历史上最可怕的传染病之一，几乎是死神代名词的「黑死病」（Black Death）居然对文艺复兴运动产生了推动作用，成为文艺复兴的强大的催化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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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死病的病原及其传播

黑死病在欧洲的主要流行期是从 1347 年到 1351 年，但是仅仅这五个年头就导致约 2500 万人死亡，占当时欧洲人口的 1/3~ 1/2，足见其暴虐。虽然历史上对黑死病的病原多有猜测，但是近 10 年通过分子生物学的方法已经基本肯定，病原就是鼠疫耶尔森菌（DOI:
10.1371/journal.ppat.1001134）。并且当年造成黑死病的那两株菌种虽然已经灭绝了，但是和现在流行的鼠疫杆菌有很强的亲缘关系。

众所周知，鼠疫耶尔森菌是造成鼠疫（Plague）的病原体。而鼠疫是可以感染人的烈性传染病，其传染源是鼠类及其他啮齿动物（如旱獭）、鼠疫患者及带菌者，传播途径是通过跳蚤叮咬传播、空气飞沫传播；人类普遍易感。根据人类罹患鼠疫所表现的症状，主要可分为淋巴结肿大为主的淋巴腺鼠疫、肺部感染为主的肺鼠疫和败血症为主的败血症鼠疫。无论何种类型，均有很高的死亡率。当时的著名作家薄伽丘在其小说《十日谈》开篇即写道：「染病的男女，最初在腹股沟或胳肢窝下隆然肿起一个瘤来，到后来愈长愈大…，一般人管这瘤叫「疫瘤」，不消多少时候，这死兆般的「疫瘤」就由那两个部分蔓延到人体各部分。这以后，病征又变了，病人的臂部、腿部，以至身体的其他各部分都出现了黑斑或是紫斑，…这都跟初期的毒瘤一样，是死亡的预兆。」鼠疫就是因为可以导致皮下出血和肢端坏疽，让患者皮肤发黑，因而得名「黑死病」。

鼠疫的流行实际在人类历史上从未断绝过。不过全球范围的大流行主要有三次：（1）第一次从 542 年开始，即东罗马帝国查士丁尼一世统治时期，也称查士丁尼瘟疫，持续了约 60 年，死亡总数近一亿人。导致欧洲人口减半，也间接导致拜占庭帝国衰败。（2）第二次在公元 14-17 世纪。其中 1347-1351 的暴发性流行被称为黑死病。仅在欧洲即造成 2500 万人死亡（1/3欧洲人口）。（3）第三次：19 世纪末，流行持续到20世纪中叶，暴发于中国广州、香港，波及亚、欧、美、非洲的 60 多个国家，死亡约 1200 多万人。

从目前的研究成果来看，造成「黑死病」的这一株鼠疫杆菌最早可能来自印度或者蒙古戈壁地区（或由印度先传至戈壁）。1347 年金帐汗国札尼别（Jani Beg）的军队围攻克里米亚半岛的热那亚人殖民城市卡法（Kaffa）。蒙古军队将因鼠疫而死的尸体用投石车投入城中以期造成传染，瓦解城防。他们成功了，部分染病的热那亚人通过港口撤退回欧洲，黑死病便一路顺着他们的航路逐渐传播到了整个欧洲。

黑死病随着时间传播的范围，从 1347 年冬天（橙色）开始，翌年就几乎传遍整个南欧和西欧（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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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死病造成的社会影响

黑死病让欧洲一下子减少了 1/3 的人口，很多乡镇甚至是全员灭绝。当时的场景可谓是惨绝人寰、触目惊心。因此黑死病不仅在客观上破坏了中世纪封建制的僵死的社会结构，封建人身依附关系松弛，让劳动力得以向城市流动，繁荣了城市的经济和生活，为人本主义的回归打下经济基础，更重要的是黑死病直接对人们的思想产生了冲击，让人们对自身生存意义产生思考。

1. 黑死病动摇了神权统治。疫病初起时，天主教会宣扬「天谴论」，声称瘟疫是上帝降下来的责罚，民众需要不断地祈祷、忏悔，洗脱自己的罪孽才能免于得病。但是很快大家发现，不论怎么虔诚忏悔，该得病的还是会得病，更重要的是，统治阶层，不论是教士还是国王贵族，一概不能幸免，自然让人对天主教信仰产生怀疑，甚至改变了人们一直固化在脑中的等级观念，开始对自由平等产生从未有过的渴望。

《死神的胜利》，老彼得·勃鲁盖尔，1561。

在死神大军面前，教士、国王、贵族皆不能幸免

2. 人们不仅对旧的思想产生了动摇，还在对抗黑死病的过程形成了新的想法，比如理性和科学思想的萌芽。在黑死病流行初期，人们认为疾病和宗教、巫术有关，采取了许多蒙昧的做法，如自我鞭笞（Flagellant）、迫害犹太人（Anti-semitism）和杀猫。然而通过经验的积累，人们慢慢开始意识到这是一种疾病，这种疾病可以通过空气和接触传播。这时候还没有细菌学知识，人们将病原称为「瘴气」（Miasma）。人们还发现，发病是由潜伏期的，于是最早的隔离检疫制度诞生了（最早于 1377 年出现在拉古萨共和国）。最早的公共卫生科学即肇始于此。人们开始对未知事件有了更多的自主思考，为了更深入地了解人体，解剖学开始逐渐兴盛，理性和科学开始熠熠生辉。

3. 黑死病还改变人们看待自身看待生活的方式。触目惊心的死亡景象让幸存者开始庆幸劫后余生，重新思考生存的意义，特别是城市里富裕的商人和银行家从中世纪对灵魂得救的全神贯注，转向渴望用他们获取的金钱去谋取城市积极的生活和享受现世的快乐。也就是从宗教宣扬的「来世主义」向「现世主义」转变，从「禁欲主义」向「享乐主义」转变。这个时期的文艺作品中有一个主题特别能反映这一想法，就是「死神之舞」，或称「骷髅之舞」——死神混迹于生者中间，出没在日常生活的各种场景中，随时可能带走任何人的生命，死亡面前人人平等。因此要珍惜眼下的生活，及时享乐。

塔林圣尼古拉教堂的“死神之舞”壁画

我们可以看到，所有这些影响都是在促进人本主义思想的复兴，从而促进文艺复兴的发展和成熟。虽然就算黑死病没有发生，欧洲文明、历史的车轮也会不可阻挡地向着人文、理性的现代社会发展，不可避免地会挣脱神权主义的桎梏，但是黑死病无疑是极大促进文艺复兴发展的催化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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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死病对艺术的影响

黑死病是人类历史上的一次巨大灾难，而最敏锐而深刻捕捉到它所带来的心灵创伤的是天性敏感的艺术家。这种 PTSD 是深刻而持久的，人们普遍在更多地谈论死亡，畏惧地狱如黑死病一般恐怖，而天堂又似乎遥不可及，那么至少应该追求一个「bona mors」（没有痛苦的死亡），如果连这个也得不到，那至少应该有豪华的葬礼和坟墓，所以这个阶段我们可以看到坟墓建筑和装饰的发展，更加写实主义，并且常常出现死神形象。实际上，这个阶段艺术上表现的热门主题，除了我们刚才提到「死神之舞」外，还有「人皆有死」（Memento mori，可以说死神之舞就是人皆有死主题的一种表现方式）、「万物皆空」（Omnia vanitas）等，大多都是表达人生苦短，繁华易逝的含义。

同样的影响也出现在建筑上，教堂的设计开始出现罗马式的复兴，并最后发展为哥特式。哥特式建筑注重垂直结构，用简洁的线条营造高耸空阔的空间，表现出民众对死亡的敬畏和对逝者的哀思。教堂内的装饰雕像和图画也向冷峻的写实主义转化，表达强烈悲痛、腐烂的尸体、个人的罪恶的画像占据了主要地位。

米兰大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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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圣人圣洛克

我们这个月台历的配画是文艺复兴晚期威尼斯画派画家丁托列托（Tintoretto）在 1549 年创作的作品。反映的是医生圣人圣洛克（St. Roch）在医院中看顾病人的场景。画家刻意让画中病人摆出各种伸展的姿势，以便让观众看清这些病人所患的疾病——淋巴腺鼠疫。传说圣洛克是一位生活在十四世纪的天主教圣人，作为医生他一直在法国、意大利一带游方行医，展示了很多救治瘟疫病人的奇迹。最后在皮亚琴察他自己也不幸染上瘟疫，被人赶到野外，便有泉水从地上涌出，有一只狗为他衔来面包，最终他自己奇迹般痊愈了。因此后来在意大利、法国、西班牙的很多地方，他都是保佑各种瘟疫病人的主保圣人，有许多教堂供奉他。在这些教堂中，他的雕像的一般形象都是腿上带伤（腺鼠疫）、手里拿杖，带着一只狗（可能还衔着面包）的形象。

西班牙蓬特韦德拉的圣方济各教堂中的圣洛克像

作者：北京协和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 邵池

编辑：狗爪半夏

作者

邵池

北京协和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治医师

北京协和医院艺术教研组副组长

多年潜心研究如何通过艺术教学来增进医学生和医生的临床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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