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也是娘

【婆婆也是娘】
二月初五这天,凤儿起了个大早,屋里厨房里进进出出的好几十趟。被窝里探出来个灰不溜秋的男人的脑袋,他闭着眼睛,打着哈欠,“这大早上的,你这是忙乎的啥!你没觉,俺还困着呢!”说罢,那个灰不溜秋的脑袋又缩回了被窝里,滚成了一个球,凤儿被男人吓了一惊,哦了一声,便放轻了脚步。男人大概忘了今天是个什么日子,也是,他怎么会记得呢。
男人叫雷子,是凤儿的男人,是个好吃懒做的家伙。大清早的想必又在做着什么美梦吧,他总是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梦,幻想着天上会掉下一个大大的馅饼,哪怕被砸到呢。三十几岁的人了,没有个正式工作,每天睡到大中午,打打牌,喝喝酒,手头紧了,就去人才市场找点零活。他的耐力也就坚持个三天五天,赚个三五百的,然后又开始吃吃喝喝滋润几天。他说,他喜欢这样的生活,感觉像是神仙般快活,没有束缚,没有压力。然而,他大概忘了一样,那就是责任。

太阳慢慢地升起,雷子还在酣睡。一丝阳光跑进了屋里,正照在雷子的脸上。虽说黑是黑了点,但还算得上是一张帅气的脸。庄稼人不比城里人,整天和黄土打交道,哪能白净的了。不过,这雷子的黑,却是祖上传下来的。也是,雷子从出生就没怎么沾过黄土,地里的活,从来就轮不到他。雷子有三个姐姐,就他最小,什么事都有三个姐姐疼着,娘惯着,再往上数,上一辈的人,雷子有四个姑姑,还有奶奶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都说了隔代亲,没得治。这样的家庭,也就不难想象,雷子之所以会变成今天这样了。
“起了吧,十点了啊!”凤儿站在床头,轻声地说着。雷子没有应声,也没动弹,睡得像头死猪。凤儿晃了晃雷子,“起了吧,一会就该都来了!”
雷子哦了一声,翻了个身,紧了紧被窝,“好烦啊!走开!”
凤儿默默地走开了,泪水在眼里打着旋。到底贪图什么啊,当初就嫁了这么一个人,你,能体会的到那种凄凉吗?一个女人,本以为找到的依靠,却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外人。很多的委屈,凤儿都忍了,很多的时候,眼泪禁不住地落下来。唯独今天不能落泪,凤儿擦了擦眼角挂着的泪珠,捋了捋额前的几缕头发,透过门框的玻璃,凤儿还是那么美。都说女人三十豆腐渣,对于凤儿来说,岁月让她更美,知性,成熟的美。
凤儿强迫自己笑着,虽说是强挤出的一丝笑容,却真的很美。她出了院子,径直来到了婆婆的家里。婆婆家和凤儿家离的不远,出了胡同口,拐弯就到了。

婆婆叫魏兰花,七十岁,是个干净利索的老太太,二十一岁嫁进门,三十九岁开始守寡,一人拉扯四个孩子长大成人,确实不易。都说,婆婆和儿媳妇儿合不来,心和心像是隔着千山万水。想想也是,这儿媳妇儿毕竟也不是从婆婆身上掉下的肉,就算是做得再怎么好也不会被婆婆放在心里疼。可凤儿觉得婆婆也是娘,虽说没有养育恩,还有亲情在。凤儿对待魏兰花那可真是一心一意,比亲娘还亲。过去老话常说,养闺女就像是做亏本的买卖。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后生下来,养着养着眼看着成人了,出息了,就成了别人家的人了。连人带出息都进了那家的门,成了那家的人。
这会,婆婆魏兰花正收拾得干干净净地坐在沙发上等着儿媳妇凤儿来喊。
“娘,走了,快过去吧。”
“雷子呢?”婆婆见面第一句话,就是雷子。怎么说呢,孩子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母亲的牵挂。
“哦,他还在睡。”
“让他睡会吧,这孩子一定是累坏了!实在不行,赶明儿就不要去了,那么累,怎么受得了啊!这三妮子也真是的,干嘛找这么个累死人的活,雷子好像就不是她亲弟弟似得,一会来了,我才数落她呢。”魏兰花是见不得雷子吃半点的苦。其实,她也明白,雷子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三十好几的人了,他需要担负起家的责任,可魏兰花的心里就是忍不住的疼,尤其是见不得雷子吃苦受累。

说起这工作,也是最近三姐托人给找的,累倒是没魏兰花想象的那样,就是熬人。三班转,八小时一班。恰巧这周雷子上的中班,夜里十二点下班。那天,在里屋,三姐偷偷地跟雷子讲,说是如果再不收敛一下,还那样继续闲散地过日子,终有一天,媳妇儿就跑了。其实,凤儿都听见了,她从来就没想过离家出走那种事情,她觉得那是伤风败俗的事情。但她真心希望,雷子从此就变好了。
凤儿搀扶着魏兰花一步一步的迈着,本来不远的路,感觉走了很久。回到家,雷子还在蒙头大睡。凤儿要去喊他,被婆婆制止了。
“就让他睡吧,看把那可怜的孩子累的!”
凤儿又去厨房看了一眼,一盘一盘,二十多个盘子安静地摆在那里。葱花,姜末,切好的香肠,洗好的青菜,锅里还炖着鸡肉鱼肉。今天是婆婆的好日子,是她的七十大寿。天微微亮,凤儿就起来了,忙活了整整一大早上,而雷子却完全不记得了。
姐姐们陆续都来了,屋里一下热闹了起来。雷子也被姐姐们揪着耳朵,拖出了被窝,“娘啊,你看呢,真是的,俺又不是小孩子了,咋还和小时候一样欺负俺啊!”
……

那天就那样热热闹闹地过去了,本以为,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过下去,只是没想到,雷子不见了。一连找了几天,都不见踪影。老太太急了,流着泪,哭着嚎着雷子的名字,喊着骂着没良心。听雷子厂里的同事讲,他们的一个女同事也不见了。平日里,见他俩眉来眼去的,想必是好上了。
……

凤儿不想听,也不愿意去相信。怎么可能呢,事情一定不是那样子的。凤儿觉得一定是雷子平日里游手好闲习惯了,一下子进了厂里受人管制,大概是感觉不舒服了,所以才跑出去透透气,过几天也就回来了,至于那女的,一定是没影的事。谁信呢,凤儿才不信。凤儿维护着最后的那点可怜的信念,只是一周过去了,雷子还是没有出现,魏兰花已经瘦得不成人样了。自从雷子不见了人影,魏兰花就搬来和凤儿娘俩住一起了。凤儿端着热腾腾的小米粥,来到了魏兰花的床前,“娘,吃点吧!”
“这没良心的啊,去了哪了啊,没钱还能去哪啊,没得吃没得喝,去哪都是受罪啊!”魏兰花又哭上了,这些天,魏兰花总是掉眼泪。
“娘啊,放心,雷子就是出去散散心,转一圈也就回来了啊。”凤儿虽然也伤心着,担心着,但她还是想尽办法宽慰着魏兰花。
“是不是你俩吵架了?”
魏兰花明明知道,自从凤儿进了这家门,一直都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媳妇,可她还是心不由衷的问了这句话,那感觉好像是不问不踏实。
“没有!”
“没有他咋好端端的就离家出走了呢,我那可怜的儿啊,你去哪了啊,受了委屈,吃了气,你倒是跟娘说啊,我那傻孩子啊!”
凤儿听不下去了,哭着跑出了门。凤儿不是那种不懂事理的人,雷子一不见了人影,村里很多人已经在说三道四了,这会魏兰花的这一问,更让凤儿觉得委屈。难道,难道在婆婆的心里,一直以来我就只是个外人吗?
……

日子就这样艰难地熬着,雷子始终没有再出现,魏兰花却病倒了。脑血栓,好在及时就医,没有生命危险。原来那么干净利落的一个老太太,突然间变得吐字不清,结结巴巴,不是尿了就是弄的满裤子的屎。整间屋子臭哄哄的,凤儿不嫌脏,一会端尿,一会一把一把的抓屎,她没有一句怨言,这算什么啊,小的时候,娘也是这样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们养大。这会,娘需要我们,怎么可以有怨言,怎么能嫌弃呢。就算是婆婆,没有血缘关系的婆婆,可她也是娘啊。
魏兰花躺在床上,眼泪流了下来。她艰难地说:“对不住你啊,凤儿。”虽然还不是那么的清晰,但凤儿听得清清楚楚的。
“娘啊,没事,应该的,谁让你是俺娘呢。”
……

魏兰花第一次觉自己有罪,是个罪人,尤其是对自己的婆婆犯下的罪。自从魏兰花进了这家的门,她的婆婆就被她赶了出去,幸好老太太有四个闺女,可以轮换着这家住一个月,那家住一个月。然而,毕竟不是长法,说到底,住在姑娘家毕竟不是在自己家。虽然,女儿女婿也都很孝顺,老太太还是想回去住,毕竟那才是自己的归宿。后来,随着老太太年龄大了,女儿们就商量着让老太太回家住,女儿们每个月负责出钱,老太太甚是勤快,也很爱干净,针线活做的也好。一年到头给魏兰花一家大人小孩缝缝补补,不得清闲。再后来,老太太病倒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魏兰花不管不问,因为嫌脏嫌臭,她从来都不进婆婆的屋子。有时,就站在门口,扔进一点馒头过去,说,“老不死的,吃吧,吃了噎死你!”
……

看看床前的凤儿,想想过去的自己,魏兰花落下了悔恨的泪水。
“娘啊,兰花有罪啊,对不住你啊,你等着,很快我过去向你赎罪了,我一定做个孝顺的儿媳妇。”
……
魏兰花在凤儿的悉心照顾下,慢慢地开始下床学走路了,开始扶着椅子一步一步的挪,后来拄上了拐杖,虽然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可魏兰花都很努力,她说,她还不想走,还不想就这样走了,她想尽快好起来,等着雷子回来,还想和凤儿做几年真正的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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