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执浩抒情诗——《与父亲同眠》

《与父亲同眠》
夜晚如此漆黑,
我们守在这口铁锅中,
像还没有来得及被母亲洗干净的两支筷子,
再也夹不起任何食物。
一个人走了,
究竟能带走多少?
我细算着黏附在胃壁里的粉末,
大的叫痛苦,
小的依旧是。
中午时分,
我们埋葬了世上最大的那颗土豆。
从此,再也不会有人来唠叨了,
他说过的话已变成了叶芽,
他用过的锄头,
已经生锈,
还有她生过的火灭了。
当我哆嗦着再次点燃,
火,
已经从灶膛里转移到了香案上。
再也不会有人挨你这么近睡觉了,
在漆黑而广阔的乡村夜色中,
再也不会,
睡得那么沉。
我们坚持到了凌晨。
我说父亲,
让我再陪你一觉吧,
话音刚落,
就倒在了他腾给我的空白中。
我小心触摸着你瘦骨嶙峋的大脚,
从你的脚趾上移,
依次是你的脚踝和膝盖,
最后又返回到自己的胸口。
那里,
一颗心越跳越快,
我听见,
狗在窗外狂叫,
接着好像认出了来人,
悻悻地,哀鸣着,
嗅着他无力拔出人世的脚窝。
我又一次颤抖着将手伸向你,
却发现,
你已经披衣坐在床头。
多少漆黑的斑块,
从蒙着塑料薄膜的窗口一晃而过,
再也没有你熟悉的,
再也没有我陌生的,
刮锅底的声音。
南兮点评:
“夜晚如此漆黑。
我们守在这口铁锅中
像还没有来得及被母亲洗干净的两支筷子。”
把两个消瘦的人比喻成两根筷子,多么形象又出其不意!
“睡得那么沉。
我们坚持到了凌晨
我说父亲,
让我再陪你一觉吧
话音刚落,
就倒在了他腾给我的
空白中
我小心触摸着你瘦骨嶙峋的大脚
从你的脚趾上移,
依次是你的脚踝和膝盖
最后又返回到自己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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