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震：曹楝亭的“五块石头“
曹家的百年家世是《红楼梦》中贾家故事的现实原型，早成通论，不需赘言。而关于《石头记》这个原书名的确定和小说中对具体的”石头”们的描写，则不能不提到楝亭的诗。楝亭一生博雅，诗名振于朝野。爱石，诗中常及之。他有四首专门的咏石诗，可以说与《红楼梦》中的”石头”们息息相关。试举例如下：《坐宏济石壁下及暮而去》(按，踞考，此为康熙17年御前侍卫曹寅任侍卫期间奉命赴江宁苏杭之时所作)的起句是，“我有千里游，爱此一片石。徘徊不能去，川原俄向夕“，结句有“露坐闻遥钟，冥心寄飞翮“。诗用入声韵，借助这“一片石“，游兴之外，楝亭实另有一种对以往侍卫生活不自由的寄慨，且在同期之作《暮游弘济寺石壁回宿观音阁中》( 按：盖与《坐与弘济石壁下及暮而去》同期之作，即作于康熙17年)中表达得更为突出，“羁身婴世网，高兴久淹积。此行抱奇怀，遥见一片石。浮光逐清景，荡漾欣所适“。单从意境上看，这首比上一首写得也更加出尘。“手上巉崖，宛转几千尺。杳冥人语洪，空洞闻水脉。草木潜幽光，烟霞无定迹“。两首诗中的这“一片石“和石畔的出尘之境，以及人在石壁下徘徊冥想的光景，对曹雪芹来说是现成的好素材，必會對《石头记》书名的确定、书中“青埂峰“、“大荒山无稽崖“等处的人物景物描写、书中的“石头“形象有所影响。
楝亭44岁所作《寄题顾书宣编修踞酒石》 (按：此诗作于康熙41年曹寅主持江宁织造署期间)有句，“横理庚庚地骨坼，呀呀大口开天池。玩荒一剖绝无用，兴云出雨腾蛟螭“。是石玩荒一剖，弃之无用。吻合着《红楼梦》中的女娲弃石。“呀呀大口开“句(按，后之《巫峡石歌》也有此象)，偏有甲戌本脂批侧批旁证曰，“竟有人问口生于何处，其无心肝，可笑可恨之极“。巧合乎？必然乎？
楝亭54岁时，还作过一首《巫峡石歌》(按，此诗系康熙51年曹寅奉命从江宁赴扬州刊刻《佩文韵府》时所作)，比之前作，更深了一步。诗有句，“娲皇采炼古所遗，廉角磨砻用不得“、”嗟哉石，顽而矿，砺刃不发硎，系春不举踵。砑光何堪日一番，抱山泣亦徒湩湩“。这不正是后来在小说中被女娲氏弃在青埂峰下未用，“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的石兄(通灵宝玉)吗？(按，传雪芹有《自题画石诗》，“爱此一拳石，玲珑出自然。溯源应太古，堕世又何年。有志归完璞，无才去补天。不求邀众赏，潇洒做顽仙“。诗句颇有合楝亭诗与雪芹书中之石处，似可作为另一有力旁证，然一则晚清“宛平稚川居士“有同名诗与之几乎无二。再则，诗虽感慨，却略显闲适甚至带有几分俏皮。大不类“牛鬼遗文悲李贺“之雪芹诗风。)
那么，题目中所说的“第五块石头“是什么？那便是曹楝亭的金陵——石头城。(按：《红楼梦》第二回写贾雨村到金陵世界，欲游览六朝遗迹，进了石头城。脂旁批曰:点睛神妙！)
三生石下旧存蹊，青埂峰旁草未迷。
一梦何生补天老，雪芽早种楝亭西。
《坐宏济石壁下及暮而去》
我有千里游，爱此一片石。徘徊不能去，川原俄向夕。浮光自容与，天风鼓空碧。露坐闻遥钟，冥心寄飞翮。
《暮游弘济寺石壁回宿观音阁中》
羁身婴世网，高兴久淹积。此行抱奇怀，遥见一片石。浮光逐清景，荡漾欣所适。逼近觉水低，仰望碍飞翮。天风豁疏翠，鞺鞳潮声发。耽奇竟忘险，兴激凌苍壁。回峦隐别峰，鸟道贯罅隙。接手上巉崖，宛转几千尺。杳冥人语洪，空洞闻水脉。草木潜幽光，烟霞无定迹。极巅险忽平，来路云已隔。返照射空江，波涛溷金碧。睹兹移我情，顿觉烦尘释。下方暮钟动，急转心促迫。向南得微径，盘折不容屐。溪水自澄鲜，藤花靑可惜。铁锁悬一楼，虚敞户常辟。冷风吹我面，飒飒动毛发。中有百岁僧，诵经不下席。举手招我言，此中足休息。
《寄题顾书宣编修踞酒石》
君家石好我未见，顄窊洞窅诗得之。波淘浪漱历人代，岂有爪目鳞之而。横理庚庚地骨坼，呀呀大口开天池。玩荒一剖绝无用，兴云出雨腾蛟螭。吾生有癖亦嗜此，大车稇载罗阶墀。经营位置每终日，宾客杂坐儿童嬉。君今好同百不异，剥落苔藓含糟醨。污尊杯饮学上古，脱略冠带当嵚崎。松风一觉偶然耳，海内传赏琼琚词。君不见，扬州法酿春江色，升斗谁能逐浮拍。玉堂窅窅天门深，他日者，思踞孱颜不可得。
《巫峡石歌》
巫峡石，黝且斓，周老囊中携一片，状如猛士剖余肝。坐客传看怕殑手，扣之不言沃以酒。将毋流星精，神蜧食，雷斧凿空摧霹雳。娲皇采炼古所遗，廉角磨砻用不得。或疑白帝前，黄帝后，漓堆倒决玉垒倾。风煦日暴几千载，漩涡聚沫之所成。胡乃不生口窍纳灵气，崚嶒骨相摇光晶。嗟哉石，顽而矿，砺刃不发硎，系春不举踵。砑光何堪日一番，抱山泣亦徒湩湩。请君勿移山，但说峡中事。蟆琣水可敌慧泉，江流几折成巴字。瀼西村，鱼复浦，滟滪堆前发棹郎，昭君村中负壶女。穷猿檑木昼长伏，月黑蛇游巨于股。谁云阳台乐，不信巫峡苦。得失毫厘间，父子不相顾。连绳缚缆篙攒蜂，铁船一触百杂碎，撇捩脱手随飘风。安得排八翼，叫九阍，敕丰隆，驱巨灵。铲削嶮巇作平地，周行万里歌砥京。亦不愿估盈缗，榷增岁，惟愿耳不闻哀号之声，目不睹横亡夭折，百姓安乐千亿冀(加木字旁）。如君言，亦复痴。伯禹虽大圣，其或犹难之。平陂往复据定理，患去惕出天所持。俗闻呼龙有小话，米脂鱼膏餍犬马。裒多益寡古则然，黔娄岂合长贫者。磋哉石，宜勒箴，爱君金剪刀，镌作一寸深。石上骊珠只三颗，勿平险巇平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