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传(第56章)

第56章 红尘内外

当王维和三五知己在济州城外吟咏青雀时,玉真公主正在四川青城山上清宫内,和师傅司马承祯研读《坐忘论》。

和济州相比,青城山的春天似乎来得更早些。

这日,玉真公主已换下丝棉夹袍,穿了一件月白素绸袄,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拴着秋香色丝绦,腰下系一条淡墨色的白绫裙。全身上下,无一丝奢华,只觉清雅自然。

她的案头,摊放着道教上清派正宗传人司马承祯用毕生心血写就的《坐忘论》。这部著作堪称道家经典,被道教中人奉为宝典,反复研读,细细回味。

“持盈,天地间最可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最可宝贵的是道。养生在于修道,修道在于静心,而静心最好的方法,就是以自然为本,清静无为,离境坐忘。”

司马承祯出生于公元647年,这一年,他已经76岁高龄了,却依然面色红润,声如洪钟,一派仙风道骨。

“师傅说的极是。您的坐忘论,和庄子提出的养心方法一脉相承,是一种保持性灵宁静安详、破除烦恼、回归真我的道家修炼方法。”玉真公主手抚麈尾念珠,颔首微笑。

“坐忘之法,按修习次第,需要走信敬、断缘、收心、简事、真观、泰定、得道等七步。每一步,都省不得,懒不得,错不得。”司马承祯手捻银须,款款道来。

“师傅,弟子以为,这七步中,断缘和收心,看似最易,实则最难。若能断缘,便能收心,若能收心,便能简事、真观、泰定。如是,离得道也就不远了。”说罢,玉真公主似乎想起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持盈,佛家讲慈悲,道家讲断缘。佛家'有情’,所谓'佛渡有缘人’。道家'无情’,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把万物纳入'大道’的规律,一视同仁,不偏不倚;圣人效仿天地,也把百姓纳入'大道’的规律,一视同仁,不夹杂个人的感情色彩。所以,修行的第一步,是信敬,第二步,就须断缘。”

“师傅,弟子倒是想起了李冶的几句诗。”玉真公主抿了杯中的一口茶,缓缓吟道:“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吟罢,沉默片刻,说:“夫妻之间,尚且可能至疏,遑论其他?因此,正如师傅所言,唯有断缘,才是真正的修行,方能到达'道’的境界罢。”

“持盈,你自小聪慧,近来更是精进神速,为师甚是欣慰。为师已在青城山住了不少时日,近日正在思量,欲去山西王屋山住上一段时日。”

“山西王屋山?”听师傅说到“山西”二字,玉真公主心里“咯噔”了一下。因为,那个让她难以“断缘”的人,不正来自山西么?

王屋山是道教名山,位于河南济源、山西运城之间,东依太行,西接中条,北连太岳,南临黄河,幽深秀丽,气象万千,是九大名山之一,更是道教十大洞天之首,自古就是仙道云集之所。

“为师一生学道,走过天下诸多名山,然所钟爱者,唯嵩山、青城山、王屋山、天台山而已。上清派第一代宗师魏华存,也一生钟情王屋山,并将其作为仙逝之地,羽化于此。”

司马承祯似乎并未察觉玉真公主脸上的细微变化,顾自沉浸在对天下名山的回味中。

前一秒还在提醒自己“断缘”的玉真公主,此时却在迅速地思考一件事——要不要随师傅一起前往王屋山?

其实,自从出家为道,她早已习惯了云游四方、天下为家的日子。从长安到骊山,从终南山到青城山……她走过很多地方,但不知怎的,天下之大,却没有哪个地方让她有“家”的感觉。

不过,当听到“山西”二字时,她却隐隐有了某种牵挂和笃定。

或许,当一个人心里真正有另一个人时,即使无法和他在一起,但若能和他牵扯上一丝半缕的关系,或许也是好的。

比如,听他的音乐;比如,读他的诗词;比如,品他的字画;比如,住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王屋山,是师傅心中的道教圣地,是师傅愿意安度晚年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它和王维老家山西运城,近在咫尺。

如果能在王屋山清修,那么,她呼吸的每一丝空气,或许曾同样被王维呼吸过;她沐浴的每一寸阳光,或许曾同样被王维沐浴过;她饮用的每一口山泉,或许曾同样被王维饮用过……

她和王维之间,无形之中,就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于是,她心意已决,脱口而出:“师傅,弟子愿侍奉您于膝下,陪您前往王屋山。从此,跟随师傅左右,研习坐忘之法,清静无为,离境修道。”

“持盈,青城山是你的出家之地,你真的舍得离开吗?”

“师傅方才教导弟子,佛家讲慈悲,道家讲断缘。既然要'断缘’,又有什么是舍不得的呢?”

司马承祯微微一怔,继而颔首,觉得眼前的女弟子,似乎和从前有点不一样。不过,他并不想深究。凡夫俗子,谁不曾被红尘困扰过?谁不需要用一辈子来修行呢?修行是一个人的独孤旅行,只能一个人慢慢走,慢慢悟。别人帮不了,也不能帮。

出家有出家的不舍,红尘有红尘的不幸。

被贬往华州的岐王,本以为可以安度余生,却不料天有不测风云。

和王维一样,岐王也是专情之人。和宁王、薛王不同,他宠爱的妻妾并不多。最宠爱者,唯爱妾萧氏而已。

他和萧氏育有一子,名叫李瑾,从小天赋极高,悟性极好,深得岐王喜爱。

721年秋天,因“黄狮子舞”事件,岐王被贬华州。通透如他,自然懂得其中的是非和隐情。因此,他什么都没说,就带上妻妾儿女,让家仆收拾行李,举家迁往华州。

这一年,岐王33岁。本是意气风发、有所作为的年纪,但却因生于帝王家,只好早早闭门谢客、收敛光芒,过起了修身养性、淡泊明志的生活。

不过,对岐王来说,这样远离政治斗争、家有贤妻美妾的生活,倒是他愿意并喜欢的。

但,人有旦夕祸福,命运却和岐王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

722年春天,12岁的李瑾忽然得了一种怪病。

先是全身皮肤发红,奇痒难耐。岐王请来华州当地名医诊视。谁知名医看了后,只是轻描淡写道:“郡王并无大碍,春天花粉弥漫,怕是花粉过敏,也是有的。”

这位名医只是为李瑾开了一些清凉止痒的中药,让人每日熬了给李瑾擦拭。

谁知,擦拭了一段日子后,不仅发痒的地方没有好转,还逐渐溃烂、发脓。更严重的是,李瑾全身发烫,高烧不退,一度昏迷不醒。

岐王顿时紧张起来,赶紧派人连夜去长安宫中向皇兄求助。

听说侄儿得了这种怪病,唐玄宗倒也很是上心,命宫中尚药局最好的蒋奉御亲自前往华州。

蒋奉御仔细诊视了李瑾的病症后,大惊失色,跪倒在地,面无血色地对岐王说:“王爷,请恕微臣直言。微臣方才为郡王把脉,发现郡王肺肝二经已极度虚弱。如果郡王在发病之初就能对症下药,如今绝不至此,眼下恐怕……”

“蒋奉御,恐怕什么?瑾儿有救么?”岐王一个趔趄,险些有些站不稳,一把拉住蒋奉御,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心急如焚。他已连日不曾合眼,双眼布满了血丝。

“王爷,微臣一定全力救治郡王。只是,微臣实在不敢保证。事到如今,郡王的病,只能三分尽人事,七分听天命了。保佑郡王吉人自有天相。”

说完,蒋奉御走到外室,斟酌着为李瑾写了一个药方,上面有牛黄、白花蛇草、半枝莲、龙葵、黄河车、石上柏等十多种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的中草药。岐王接过药方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瑾儿,你一定不会有事,你一定不能有事,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岐王半跪在李瑾床边,一手握住爱子发烫的小手,一手搂着连日来衣不解带陪伴爱儿的萧氏,在心中反复呼唤——如果上苍愿意放过瑾儿,他愿意被贬千遍万遍。即使削王为民,也在所不惜……

然而,死神终究不肯放过李瑾。

蒋奉御纵然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因为,李瑾的病,相当于今日的带状疱疹病毒。在尚无西药可寻的唐代,注定只能眼睁睁地丢了性命。

12岁的李瑾就这样痛苦地走了。任凭萧氏肝肠寸断,任凭岐王涕泪纵横,也唤不回他年幼的生命了。

这世上,再没有比白发人送黑发人更让人绝望痛苦的了。对岐王和萧氏来说,李瑾是他俩唯一的儿子,且是最心爱的儿子,李瑾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痛失爱子,无异于天塌地陷、天崩地裂!

岐王和萧氏的痛苦,外人怎能感同身受?

原本一头黑发、神采奕奕的岐王,一夜之间,顿时平添了许多白发,憔悴、苍老了很多、很多……

当千里之外的王维听说这一噩耗时,距离李瑾去世,已有半个多月。

这天,照例在府衙里查看账册的王维,突然收到一封来自长安的加急信。拆信一看,原来是李龟年寄来的。

李龟年是大唐开元年间长安城内的第一乐师,颇受王公贵族赏识,在长安城人尽皆知、红极一时。

岐王被贬之前,他和王维常一起出入岐王府中,是岐王家中的常客。

“积雪巷深酬唱夜,落花墙隔笑言时”,那些把酒言欢、诗词酬唱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但,眼前这封加急信,却明明白白提醒自己,一切已是“昨夜星辰昨夜风”。

王维叹了口气,展信细读,才读了第一行,就仿佛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般,身子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摩诘兄,别时容易见时难,自你和岐王离开长安,一别已有半载,心中甚为思念。近日惊闻岐王痛失爱子……人生之大不幸,莫若白发人送黑发人。李瑾郡王已入殓出殡、入土为安,我刚从华州吊唁回京。思之再三,决定写信告你……”

岐王最心爱的儿子李瑾,竟然因病暴卒了!老天对岐王为何如此残忍?!

王维拿着信笺的手,不自觉地颤抖着。忍痛读完,潸然泪下。

都说人生有四悲,一悲幼年丧母,二悲壮年丧父,三悲中年丧妻,四悲晚年丧子。经历过幼年丧父之痛的王维,自然明白这四悲对生者的打击有多大。即使如今父亲已去世十多年,每每想起父亲,心中依然隐隐作痛。

他决定立即前往华州,在岐王最痛苦的时候,默默陪伴在他身边。即使无法减轻他的痛苦,但至少,他可以陪他一起痛。

于是,他立即以家母身体欠安为由,向郑刺史告了一个月的长假。然后,就匆匆赶回家中。

“璎珞——”一进家门,王维就急切地找寻璎珞。

璎珞正在内室整理换季衣衫,听见王维的声音,忙迎了出来。

“摩诘,什么事这么着急?看你这一头大汗。”见王维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璎珞随手取下腰间的丝帕,替他擦拭了起来。

王维一把握住璎珞替他擦汗的手腕,沉声说:“璎珞,岐王爱子李瑾郡王近日暴卒,我已经向郑刺史告了假。我送你回定州安顿好后,就去华州看望岐王。”

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让璎珞也有些发懵。她深知岐王对王维有不同一般的知遇之恩,深知王维对岐王有不同一般的感激和愧疚,也深知岐王和王维被贬背后有不为人知的苦衷……

“好的,我这就去收拾一下,你等我。”璎珞马上点头,目光中有种不同于平时的沉稳,一阵风似地消失在了门后。

王维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璎珞倏忽消失的背影,忽然有种害怕。害怕有一天,他也会像岐王失去爱子那样,忽然失去璎珞……

想到这里,他连忙快步追上璎珞,伸出双臂,紧紧拥住璎珞,闭上双眼,在她耳畔哑声道:“璎珞,人生在世,终有一死。然而,百年之后,对你,我却依然放不下。”

或许,在生死面前,每个人都是脆弱的。而且,爱得越深,就越脆弱。

璎珞楞了楞,放下手中的包裹,转身看着王维。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她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王维清癯的脸颊,柔声说:“摩诘,不知生,焉知死。此生能和你在一起,我已心满意足,惟愿上天让我们来世再见。”

看着如此蕙质兰心的璎珞,不知怎的,王维心里却是“咯噔”了一下。他脑海中忽然飘过了八个字——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岐王如此疼爱李瑾,李瑾却尚未成年就离父母而去;他和璎珞如此相爱,是否也会“恩爱夫妻不到头”?

如果有一天,她先他而去,他将如何自处?没有她的人间,或许就成了“卷帘人去也,天地化为零”的巨大空幻。

他摇了摇头,不愿多想,也不敢多想,只是将璎珞拥得更紧了。

他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感受她的体温,用自己的心跳去感受她的心跳,仿佛要用这身体的亲密接触,告诉自己,也告诉璎珞,这一刻,他们完全属于彼此,不会被天地之间的任何外力分开。就连死亡,也不可以。

被王维紧紧搂在怀中的璎珞,自然觉察到了王维的异样情绪。她抬起头来,用双手轻轻捧住王维的脸,轻抚王维的鬓发,安慰他说:“生老病死,自有天意。虽然岐王和爱子这一世的缘分尽了、散了,但如果他们有缘,来世定会相逢,还可以重续父子的缘分。”

“璎珞,我真想这样一直守着你,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今生,来生,生生世世,我们都是夫妻……”王维低下头去,在璎珞光洁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深情辗转的吻。

“嗯,我答应你,生生世世,都做夫妻。”璎珞在王维怀中喃喃低语。少倾,她抬起眼眸,提醒他说:“事不宜迟,我们收拾一下,赶紧动身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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