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仁志:《红楼梦》的警示


安徽安庆 金仁志
海明威说过,作品是座冰山,只露出四分之一,还有四分之三在水里。那隐在水里的四分之三的部分,是读者阅读的诱惑之所在,也就是说那是知音说与知音听,不是知音莫与谈的。《红楼梦》着墨最多的是在贾府,若循着贾府兴衰之因,便能读出《红楼梦》的警示。
贾府之兴很简单,是宁荣二公以军功起的家,位至侯门。而其衰虽是多方面,然排在首位的当推子孙不重读书。
书,是他人思想精华与高度,犹药,可医愚,故博览群书者自会努力上进,有品位。然,遍观贾府,除了高鹗续写的贾兰(此因高鹗的思想意识),谁还是个读书人?

荣府宝玉有读书天赋,却是爱看邪书僻传,不读正经书,还笑正经读书人是“禄蠹”。高鹗续书写他中了第七名举,歪曲了曹雪芹“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于国于家无望”的本意,只好叙写他出了龙门口便出了家。
其父贾政爱读,可哪里是个真读书的人呢?说好听点是消遣,说难听些是认认真真做样子。因为读书以明理,明理以致用,这是读书的目的。他老先生倒好:吏治不谙,属员重征粮米也不察,府里亏空到何等地步也不晓,如此稀里糊涂之人是个读书的?大观园试宝玉,十二三岁的宝玉才情越众清客,贾政不鼓励反而打击;宝玉说不要他说,宝玉不作声又要他讲,哪有点点读书人的样子?
宁府文字辈的贾敬天天在庙里和班道士胡羼,一心想长生不老。其子贾珍身为族长,还是个老大哥,没正经地带小兄弟们练两天箭,便借口“息肩养力”,和一班世家子弟饮酒赌博;后与贾琏“二马同槽”。这父子俩也非读书人。
荣府贾赦堕落到儿孙满堂还欲纳母亲身边的丫头鸳鸯,下流无耻。而且,也是这贾赦,仗着天恩祖德,官后代,在贾府的中秋宴上,居然公开教导侄子贾环不必努力读书:“想来咱们这样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定要'雪窗荧火’,一日蟾宫折桂,方得扬眉吐气。咱们的子弟该读些书,不过比别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的。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所以我爱他这诗,竟不失咱们侯门的气概。”违逆常识,骄狂傲慢到这等地步,怎不叫人握笔长叹!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正因贾府上下没个正经读书人,才带坏了寄住荣府梨香院的薛蟠,乃至与那些纨绔气习者,“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渐渐无所不至,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
不读书,没品位,做人做事就没个底线,心无所惧才胡作非为。上梁不正下梁才歪。宁国府贾珍儿子贾蓉一语道出贾府的龌龊卑鄙:“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谁家没风流事,别讨我说出来。连那边大老爷这么利害,琏叔还和那小姨娘不干净呢。凤姑娘那样刚强,瑞叔还想他的帐。”这也就怪不得焦大借酒醉骂:“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
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才欢喜和什么人厮混在一起,聪明人是不可能与孬子傻子交朋友的。所以贾政的朋友圈才尽是一班清客,混吃混喝,谋财谋利,贾府势败自然如鸟兽纷纷而散。读着怄人的还是这个贾政,身为大清要员,高级领导干部,居然不识人,引贾雨村为知己。他连帮他解了难案的故人尚过河拆桥,忘恩负义,“远远的充发了才罢”,岂会遵循做人的底线?所以,贾府势败,雨村落井下石,也在情理之中。
一族之长的贾珍所交的也尽是些势利匪徒,明知还不断交。用他自己的话说:“他们哪里是想我。这又到了年下,不是想我的东西,就是想我的戏酒了。”
在贾府势败的最艰难的时期,让贾府上下没想到的是,伸出援手的竟是四进贾府的乡巴佬刘姥姥,带着巧姐儿和平儿,逃到乡下避过了大难。这刘姥姥虽是乡下人,为人精明却善良、勇敢,她这优点是她所处的环境与阅历赋予的。这是高鹗续书的感人动人处,也是《红楼梦》的另一警示:患难才见真情。
都是因为不读书,仗着有银钱田产,不知“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贾府上下,一味饫甘餍肥,贪爱奢华,“去了金的,又是银的”,骄气逸气日盛。贾母史老太太和几个人赏桂花吃顿螃蟹,三大篓,七八十斤,二进贾府的刘姥姥算了算说:“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吃的那茄鲞,得知了做法的刘姥姥摇头说:“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怪道这个味儿”;刘姥姥觑见银红的“霞影纱”说:“我们想做衣裳也不能,拿着糊窗子,岂不可惜”?

且不说吃的用的,也不说贾府的丫头都披金戴银。贾府的奢华,连元宵归省的贾妃元春都“默默叹息奢华过费”,直言“以后不可太奢,此皆过分之极”。
这居安思危的警钟,秦可卿给王熙凤也敲过:“若不早为后虑,临期只恐后悔无益了。”王熙凤仅是百般作乐的贾府办公室主任,上有公婆,再上还有个一心维护“荣禧堂”荣光的贾老太太,即便她重视了,凭她一人之力撑得住将倾之大厦?
黛玉给宝玉也敲过,然,宝玉乃二两银子当一两使的人,与上上下下人一样浑浑噩噩,浑不知俗话说的“起家犹如针挑土,败家好似浪淘沙”。当黛玉说出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宝玉竟说:“凭她怎么后手不接,也不短了咱们两个人的”。
如此骄奢淫逸,如此病态之贾府,焉有不败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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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仁志,笔名金仁智、仁智、金天。作品散见《散文》《散文百家》《徐特立研究》《当代作家》《攀枝花文学》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