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斋浅说‖晚明书法的绝响 傅山与遗民书法
傅山，清初书法变革的旗手
傅山，山西太原人。明亡时三十八岁，七十八岁去世，在清朝经历了40年漫长的遗民生涯。他不但是清初书法的华彩篇章，而且引领和塑造了清初书法的变革潮流。
傅山 像
傅山生活在一个政治和民族冲突的剧变时代。“明末是一个乱世，书法上出现了张瑞图、黄道周、倪元璐、王铎等名家，这种情况不能不影响傅山。表现在傅山字里，也有一种怪味。”（林鹏《傅山书法评传》）这里所说的“乱世”，除了农民战争与满人入主中原的动乱以外，其实是思想界的大变革时代。所谓的“怪味”，即人的个性在艺术中的张扬和凸现。
傅山学书入门从子昂，后弃赵学颜，力主颜的刚正。所以他在《作字示儿孙》中呼吁：“作字先作人，人奇字自古。纲常叛周孔，笔墨不可补。”
傅山《饯莲道兄十二条屏》行草书
交山起义失败后，傅山曾南下追寻南明王朝，以图反清复明，后被人举报入狱。他抱着必死的信念，在狱中“抗词不屈，绝粒数日，几死。”傅山于顺治十二年（1651）被救出狱后，为帮助过他的魏一鳌所作《饯莲道兄十二条屏》，其近于狂乱的行草，可谓满纸炼狱中挣扎的魂魄，具有强大的震撼力。
傅山、戴廷栻所作《丹枫阁记》
康熙十一年（1672），傅山72岁“诏奉博学鸿词”，不应，被当地官吏抬到北京城，流传下傅山于崇文门外拼死不进城门的故事。康熙十三年（1674），他与好友戴廷栻所作的《丹枫阁记》，被林鹏认为是继《兰亭序》《祭侄帖》之后的“天下行书第三”。
傅山《六言诗轴》行书
傅山提出“四宁四勿”论，是把赵孟頫、董其昌和颜真卿作为对立面来比较总结出自己的这一书法观。傅山批赵、董是因他也学王，并深得二王底蕴，这一点可以在他所作《临褚临兰亭册》为证，其书确比赵、董更高妙，有《阁帖》的魏晋拙朴气息而独得个性。傅山书法受同样学《阁帖》的前辈王铎影响很大，他在大骂“二臣”时独不骂王铎。
傅山 行草挂轴
傅山挂轴草书的最大缺点和最大优点皆在不斤斤计较于点画的细节得失，而重视强烈的个性与率性的气息。“如果从晚清初选出一百件最好的挂轴作品，王铎要占五十件，傅山最多只能占到十件；如果只选十件最好的，王铎占三件，傅山也要占三件；如果只选一件，这一件唯有傅山而非王铎。”
遗民书法群体，清初书法的时代记忆
所谓“遗民”指改朝换代后不仕新朝的人。有历史记载的遗民首推商朝灭亡后隐于首阳山“耻不食周粟”的伯夷与叔齐，汉杜笃《首阳山赋》称：“其二老（伯夷、叔齐）乃答余曰：吾殷之遗民也。”
傅山卒于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他的离世宣告了中晚明时代掀起的以挂轴书写为标志的书法高峰成为绝响，与他同时代的遗民书法也接近尾声。前者以朱耷、石涛、许友、陈鸿绶、冒襄、宋曹、万寿祺等为代表，后者以龚贤、担当、归荘、查士标、王弘撰等为代表。作为清初书法璀璨的时代记忆，对一百多年后的乾嘉书法变革产生了巨大影响。
冒襄、万寿祺、宋曹三人均为江苏人，其书法风格接近清初的北方书派，在南方遗民书法中影响甚广，其中尤以冒襄影响较大。
冒襄 像
冒襄 在南明弘光朝反对阉党阮大铖，入清康熙朝坚辞清廷博学鸿词科征召，他家资丰厚，招客引朋，千金散尽，在清初读书人中有极大的影响力。
冒襄和曹秋岳侍郎韵行书
冒襄《行书七言诗轴》 纸本
冒襄的挂轴书法最接近徐渭，字取横势，左右冲荡，在豪放不拘的个性展示中，亦接近傅山书法不雕琢于点画细节的名士气派，故其书颇为世人看重。《清史稿》称其“书法绝妙”。
万寿祺
万寿祺 明崇祯三年（1630）举人，顺治初清军南下，他在松江一带抵抗清军被俘，后逃回江北隐于淮安“隰西草堂”，改穿僧服，买字为生。他身边聚集了宋曹、归荘、程邃等许多有遗民情怀的名士，他们诗书相酬，砥砺抗清。
万寿祺 墨表四卷 纸本
万寿祺 行书诗轴
万寿祺的书法变幻多姿，小楷似黄道周、挂轴大行草似张瑞图，草书风流倜傥略有香光之秀颖，也是晚明尚态书风的追随者。清吴修称其“书抚晋人，兼工篆刻。”
宋曹 像
宋曹 曾任南明弘光朝中书舍人，清军南下时，他回到故乡盐城隐居，康熙初两次被召举，坚辞不赴。他与冒襄、归荘、万寿祺等交好，以诗文书法相酬，坚持不与清廷合作。
宋曹 草书挂轴.
宋曹《登飞来峰之作诗轴》行书
宋曹的挂轴书法用笔结字似王铎，诸体皆从《阁帖》出，行书尤得王铎的硬朗方劲，大草有徐渭狂狷风范，小草却有二王章草笔意。杨氏所谓“毡裘气”者，即挂轴大草中的偏粗野不细腻的气息。
陈洪绶、朱耷、许友三人均是明末清初兼擅书画的遗民书家，尤其前二人其书名多被画名所掩。
陈洪绶 像
陈洪绶《任头放眼五言联》
陈鸿绶 幼年即喜书画，从学刘宗周、黄道周，明时以诸生曾入国子监，清军入浙后，曾避入绍兴云门寺为僧，与名士祁彪佳、周亮工、张岱、毛奇龄结交，常粗头乱服，佯狂纵酒，藉以抒发家国之痛。
陈洪绶《自作岁前三日五言诗》轴 纸本 行草
陈洪绶的书法字形长而点画舒展，但其结字紧密精劲之处颇似黄道周，挂轴大字犹存隶意，一派名士不失风度。
朱耷 像
朱耷 行草
朱耷 明宗室宁王朱权后裔。明为诸生，明亡后隐姓埋名，入山为僧，后又入道，寄身于南昌青云道院，皆为躲避清廷对明宗室成员的追杀，遂一生孤介嗜酒，寄托情怀于书画。
朱耷 行书
朱耷 手扎
朱耷的最大成就还在其减笔草书。其草书结构似黄道周而取章草体式，但点画用中锋篆笔，不用蚕头燕尾的矫饰，故尤显孤傲疏放特立独行。
许友 草书《樵径》五言诗
许友《草书诗扇》
许友 明为诸生，终生未仕，史载事迹较少。清钱林、王藻《文献征存录》有其传略。称：“许友初名宰，字有介，侯官人。友少师事会稽倪元璐，入本朝以诸生终。……慕宋米芾为人，构米友堂祀之。有《米友堂集》。”
许友 草书七言诗 立轴 水墨绢本
许友得米芾“刷字”之法，多用侧锋挥洒，其实他与王铎最近，常以临《阁帖》为挂轴书。观许友《尽日溪山二首轴》，最得王铎心法，是王铎书风在明末清初影响至巨的证明。
龚贤、查士标二人均是书画兼擅的江左名家，是遗民书法群体中继承和发挥董其昌书风的佼佼者，对后世影响最大。
龚贤 像
龚贤 出身士宦之家，但自己并无功名，在南京与东林党人和复社人员交游，结识名流画家杨龙友而进入艺术圈，后又经杨介绍拜董玄宰为师。他曾效顾炎武等赴山东、河北、山西等地以图举义反清，回归南京后受当局欺凌，晚景凄凉。
龚贤《草书自作词卷》绢本
龚贤《行草书七律诗轴》纸本
龚贤善行草，源自米芾，又不拘古法，自成一体，其书画皆有悲凉愤疾气慨，龚贤很少作挂轴书法作品，所见以手卷、册页为多。
查士标 像
查士标《五言联》
查士标 明诸生，入清后不仕，以布衣终生。他主要活动在南京、苏州、扬州一带，与孙逸、汪之瑞、弘仁等为“新安四家”。
查士标 行书
查士标 行书挂轴
查士标书法独宗董其昌，传世挂轴书法极多，许多作品可与董其昌乱真，这与当时江左地区崇董之风有关，故清靳治荆《思旧录》言其书法“得董宗伯神韵”。
担当、归荘、王弘撰三人亦属学董者的遗民群体，但当与王弘撰均属江左士人。
担当 像
担当 五言联
担当 原名唐泰，出家后法名担当。明崇祯初，他二十多岁曾赴京应试不果，游历江南，结识陈继儒，拜董其昌为师，故书画皆袭乃师风格。他在浙江绍兴受戒入佛门，明亡后，传说他在云南曾参与土司密谋颠覆清政权活动。清初，担当一直在云南地区从事书画活动，影响甚大，然其名不显于中原。
担当 行草条幅
担当 草书条幅
担当的行草书在董其昌和陈继儒之间，尤善挂轴狂草书，空灵姿肆，行气、章法犹有傅山气势。
归庄 像
归庄 书法题跋祝允明临黄庭经
归庄 明文学家归有光之曾孙，少年聪颖，以诗文名于世，颇得文坛领袖吴伟业赏识。明亡前入复社，明亡后各地与遗民志士交游。
归庄 行书登金山诗句
归庄 书法诗轴
归庄的书法其秀逸的风格仍在董其昌笼罩之下，其草书又比董其昌更为厚重多筯。朱彝尊《竹垞诗话》称其：“恒轩好奇，世目为狂生，善行草书。”《昆山新志》则称其行、草“直逼两晋”。
王弘撰 像
王弘撰 书法 洒金笺本 立轴
王弘撰 明监生，持反清复明之志，康熙十七年荐博学鸿词，坚辞不就。与傅山、郑板桥、孙承泽、周亮工等来往，在明末清初的金石书画圈中影响很大。他精于鉴别，保存了不少金石史料。
王弘撰 《临讲堂帖轴》草书 纸本
王弘撰的书法主要宗董其昌，挂轴作品秀丽轻逸，题跋有《阁帖》章草遗意，顾炎武称其为“关中声气之领袖”。
王弘撰 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