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

那时流行H7N9,下雪天,有只狗又被骂了出来,它想走近某个人,从而跟他一起进屋里暖和暖和,它很简单的这样想,但是没有谁想到它只是想暖和暖和。
所以经常出现的场景是,狗走到哪,都被人骂,指着它的鼻子,脸皱的眼珠子都要皱出来,这是人,看到危险总要离它远一点,这和取暖一样,总是本能,如同发生战争的国家货币会贬值一样。可是狗不懂这些,它只是锲而不舍的找肯让它进屋的人,挨家挨户的走进去,有一次差点被屋里人用酒瓶玻璃砸瞎眼睛。
它自然很害怕,越来越谨慎的同时也越来越脏,身上结了痂,毛粘到一块,拖在地上变成了灰黄色,雪一直下,让它从内到外冻了个遍,它不知道什么是冷,只觉得屋里舒服,所以,它继续走进陌生人的屋里。
它走进我隔壁的屋里,那是个高个子的女人。我在窗户里看到,冰箱旁边的她弯下腰,抚摸它的头。那冰箱有两米多高。
“她是个好人!”我想着,看着她身着雪一样白的外衣。她身材不错,但不会让人想入非非,有人说安格尔的《泉》,画中少女的酮体美好可以让人忘记占有,那是别的气质取代了性欲。
譬如善良的气质。圣经里说过,鞭打亵慢人,愚蒙人必长见识。她不愚昧,让愚昧的男人、醉鬼、歹徒等人增长了见识。
我继续看,她掏出面包,小心翼翼的撕开,撕成细条状。她把面包条放到狗的鼻子前,被狗小口的一点点吃掉了。
“她不怕H7N9。”我想。
“那是个人。”小K说。
“什么人?”我看看小K,厚嘴唇彰显出他的敏感,他是个好人,从来的时候,就戴了副黑框眼镜,我觉得戴眼镜的都是好人,因为他总能告诉我一些我看不到的事情。
“我说那只狗,其实它是个人。”小K说,“它没有H7N9。”
“你在胡说什么?”我觉得挺奇怪,“它是什么人?”
“没有胡说,你不信算了。它”小K说“它是她男朋友。”
窗户里的女人,披散着头发,我觉得她很美,她抱起那只狗,转了个圈,狗显然很惊喜,眼睛瞪得溜圆,像坐旋转木马一样般惊喜和满足。
女人又把舌头伸出来,对着小狗的嘴,轻轻的亲吻了一下,像是亲吻一个孩子。女人又把狗放下。
“她为什么对它这么好?”我问小K。
“她一直爱他,可是他几年前和很多女人有染了。”小K说,他那时和很多陌生女人有染,每天都会换一个女朋友,他带那女孩去宾馆,有人最多会被带去两次,那女孩也是其中一个,只是例外,她被带去了三次。
“通往女人内心的路径是阴道?”我想起有个女作家,说过一句类似这样的话。

“对,她爱上他。欲罢不能……可是他后来死了。不知怎么死的。”小K说“被人发现的时候,是赤裸着躺在冰箱旁边。”
我倒了杯水,喝着,小K看了看那女人,继续说:“太油嘴滑舌逗女孩开心,上帝就让他声音变成狗叫。他长相姣好,油头粉面,就变成满身黄毛。大鼻子和大眼睛没变,五官更立体了。”小K笑着,水从嘴里呛了出来。“身高变成了一短身材,趴下了。”
“你胡扯的吧。”我指着他。
“没有。”他收起笑容,继续讲他的故事。“他起初不适应,逗不了女孩开心。他回到自己家里,被父母赶了出去,父亲悲伤终日饮酒,看见他以为流浪狗,一个啤酒瓶就砸了过来。”
“也是不幸。”我像听一个故事一样。隔壁的窗户里不见了人影。
“它就出来,正赶上下雪天,它大概是觉得没脸回到自己家,还是过去那套本领,死皮赖脸的哄人开心,可是正赶上H7N9。”小K说着,我看到那狗从屋里跑了出来,紧接着门口出现了另一个高大的男人。
狗跑出来,每两步回头看一眼,大声叫着,似乎打不过人,又不甘心,一定要表示自己的态度一样。我看到女人要冲出来,被男人拉进屋里,然后重重的摔上门。
“要来了。”小K说着,放下水杯。
我走到门口,那狗顺着进屋,我看到它的眼睛流着血,血渍已经干涸了,它席地盘腿坐下,看着我,叫了很多声。它不警觉我,反而冲我叫了很多声。
“它要干什么?”我问小K。
小K看了看它,说:“你让它走吧。”
“为什么?”
小K说,“它要你搬出去,它要住在这里。”
我一惊,问他,“你为什么……”小K抢过我的话,说:“它要监视那个男人。”
我想了一会儿,拿出剩的一块面包。我蹲下,学着女孩的样子撕成细条,我撕不好,我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经我手的面包都成了碎屑。
我把碎屑丢在地上,那狗不再叫,走过来一点点把面包屑的吃掉了。
它吃完,喘着粗气,像人一样深呼吸,偶尔打了个喷嚏。窗外大雪纷飞,它大概忘了自己上一世是个人,但是偶尔还会带有人的痕迹,比如它趴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摇着尾巴,抬起前爪要和我握手。它没有手,就像男人没有生殖器一样,它到底还是一只狗,一只没有能力把心事和欲望告诉世人的动物。
它喘了口气,像个孩子一样,侧身睡着了。
我一开门,它从外面又跑了进来。很多天循环往复,总有只狗在门外等,我一开门,它一溜烟的跑进来,在屋里徘徊了一会儿,又跑出去寻找自己的理想。但今天下雪,我看见它冻的发抖,有人的地方好歹是有温度的。虽然我不明白狗为什么喜欢和人呆在一起,以至于丧失了锋利的獠牙和捕食的兽性。
“说到底,他不是什么好人,就连变成狗,也是一只没生存能力的流浪狗。”小K说着,走到门口。世界被盖上一层不太人性的棉被,人们所看到的雪景,其实只是干净的表象,就像白色让人感到纯洁,但它永远带有诸多病菌,记得有一年,有个长发的女孩拒绝小K的求爱,小K愣着杵在雪水里,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棉靴湿透,回到家,被细菌感染,发烧很多天,脚脖子肿的像小树一样粗。
“那女孩喜欢穿白色的外衣。”小K说,她从来只穿白色。“不知她是不是找男朋友了?或者结婚了?”小K说着,又望了一眼门外。
那女人挽着那个高大的男人走出屋,锁门,亲密俨然夫妻,小K愣住,不再说话。
男人拦腰把她抱起来,转了三百六十度,爱情中的女人的衣服和雪一样白,她咧着嘴大笑,笑的无邪,似乎很满足,满足到可拒世间一切的侵扰。
小K关上门,走回来,喝水。他从冰箱里取出冰水,又喝了一杯,又取出,又一杯……
房东发现他的时候,报了警,他身体僵硬,浑身冰冷,嘴边占着一些未吃完的面包屑。

有人说,在雾里看花,根本觉察不到它的危险,花如同人的食管,你可能已经走进危险但全然不知,或者把危险比作任何猛兽,绵绵密密,任可何事缘,不令间断。都摄六根,净念相继,能如是者,决定往生。所以狗也是人,只是换了个躯体,变得不伦不类,也未可知。
我又见到那只狗时,已经见不到那个高大的男人和那女孩了,隔壁的房屋被推土机推掉,导致我从窗户里可以看到远处山,人,我看到那只狗还是为生存和食物,在敲陌生人的门,被赶出来,然后弃而不舍,敲下一家的门。
有一天,我觉得孤独,我把我的衣服盖在了小K的羽绒服上,一起烧掉了。
(完)
2017年2月25日
本文作者:大熊,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