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力作 ‖ 华罗辛
总497期 散文版
2021年03月11日
陆全润 / 文
一．祸福相倚
苏联有个高尔基，中国有个高尔础（见鲁迅《高老夫子》）；中国有个数学家华罗庚，我有个邻居数学教师华罗辛。
华罗辛是河南大学数学系高材生，毕业时学校初步决定其留校任教。同班几个同学向他祝贺，要他请客打秋风。他一口答应，在学校附近餐馆请同学吃饭。他明知同学们祝贺是假，打秋风是真，他意在“秋风”中展示实力，表达自己的鸿鹄之志——他拿出一本像《辞海》一样大小厚实的手写大书《数学题海》给大家看，同学们惊得目瞪口呆佩服得五体投地：书里工整地写着小学的各类四则应用题和解题步骤及答案，中学的平面几何、立体几何、三角函数、多元方程式的分门别类的各种数学题型和解题步骤及答案，大学的高等数学、微积分、大代数各类题型解题步骤及答案，最后是22道著名的世界数学难题。堪称一部完整无缺的数学题库。他在席间公布了自己的五年计划：第一个五年计划，由助教升任讲师。第二个五年计划，由讲师升任副教授。第三个五年计划，由副教授升任正教授。然后，在课堂上说：北大的华教授说怎样怎样，复旦的苏教授说怎样怎样，然后一拍讲台，本教授是这样认为的……台上豪气冲天，台下掌声雷动。
酒足饭饱同学们都回宿舍休息了，他却毫无睡意，在校园里溜达起来。往日只顾三点一线寝室、教室、饭厅忙碌，此时才觉得校园是如此美丽，适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之际，他走在女生宿舍楼下的草坪上，柔嫩滴翠的澳洲牧草像绿地毯一样，走在上面他有一种“楼下青青草，相见恨失早”的感觉。突然，二楼的两扇窗户开处，一盆水泼下来，不偏不倚，正巧泼在华罗辛的头上，淋成一个落汤鸡。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温热而略带咸腥味。举目望去，月照西窗，窗前亭亭玉立一位惊呆了的广寒仙子，手中的洗脸盆铿然落下，不偏不倚正巧扣在华罗辛的头上。窗前的女子捂脸不见了。华罗辛没有受辱感，只觉得有点像西门庆被潘金莲的窗帘打中头部，又像小谢扔的桔子皮正中下怀，更像王宝钏的绣球砸中薛平贵。天赐良缘，不可错过。他拿着洗脸盆，喜滋滋登上二楼，推开虚掩的门冲进去。他没谈过恋爱，不会温言热语挑逗芳心，却像解析数学题一样单刀直入：我是数学系华罗辛，你是谁？那位泼水姑凉惊慌失措语无伦次说：我，我，我是中文系梁燕，我不是故意的。华罗辛说：我不怪你——梁燕同学。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是单身汉，你是闺中女，愿配鸳鸯否？说着扑上去一把搂住梁燕。梁燕大惊失色，由羞赧转为愤怒，劈脸给他一记耳光，大声喊道：流氓！同宿舍的女同学反应过来，抄起身边的东西一齐砸向流氓。华罗辛立即败退，仓皇逃走。梁燕大哭，女同学说：走，找校长告他！
曹操倒霉遇蒋干，华罗辛倒霉遇梁燕。校长兼党委书记听了梁燕的哭诉和女同学的添油加醋，勃然大怒，立即取消华罗辛留校任教的资格，一竿子把他打回老家——安徽西县三河镇的中学去。华罗辛灰溜溜衣不锦还乡，到三河中学报到，校长扫一眼他的毕业证书和派遣证，仔细看他的毕业档案，看到政治思想栏中的鉴定：思想不端，品格不正。立即皱起眉头，让他住到校门边门卫室去，顶替退休老张头当门卫。华罗辛觉得住在校门口出入方便，还很得意。正是暑假期间，他早上起来，洗漱罢了，信步走过桥去，走进一家早点铺，要了一碗莎汤，三个米饺，吃起早餐。这三河米饺远近闻名，外酥内绵，香脆鲜嫩。店主是夫妻俩，一个忙灶上，一个忙灶下，女儿跑堂，生的高挑白净丰腴，弯眉大眼，笑眯眯。手脚麻利，伶牙俐齿，一边招呼顾客，一边应答父母呼唤。华罗辛听其父母呼唤“杨燕”，一下子想起梁燕。不禁多瞧几眼，裂开嘴笑。这一细节早被夫妇俩看见，见这青年高大白净，眉清目秀。一打听，原来是新分配到三河中学的大学毕业生。再一打听，原来家住本镇，父亲是木匠。真是门当户对，咫尺姻缘。立即请媒婆保媒，一拍即合，办了喜事。杨燕白天到父母店里跑堂，晚上到学校门卫房过夜，小夫妻就这样度过了新婚蜜月。
开学了，学校却没有排华老师的课。华罗辛大怒，质问校长，校长说你当门卫是工作需要呀。华罗辛说：你出三道数学题让我解，我解不出卷铺盖走人；我出三道数学题让你解，你解析不出别当校长。校长笑道：我当校长是管理学校领导全校师生的，不是解析数学题的。你可以到数学组去问问哪位数学老师愿意和你比赛，比赛输了你就接他的课。华罗辛立即跑到数学组挑战，连喊三声无一人搭理他。鲁迅先生说自己是“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华罗辛觉得自己老师是“横刀立马无应战，拔剑四顾皆茫然。”他流着泪向泰山泰水和妻子诉苦，岳父听了忙问：不排你课工资少不少？他说工资倒是一分不少。岳父母拍掌大笑道：这太好了——你夫妻俩在学校门口摆一个早点摊，岂不是赚双份钱？华罗辛在摊位上挂一牌子，上书：吃一顿早餐，帮助解析一道数学难题。生意立马兴隆起来。虽不能日进斗金，却也是白花花的银子如涓涓泉流，流进腰包。夫妻俩白天辛勤忙生意，夜晚愉快忙耕耘，四男一女相继出世，七口之家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二．擂台赛前后
西县一中校长十分爱才，听说三河中学把数学高手闲置当门卫，就把华罗辛调过来，对他说：我是学中文的，不跟你比赛解析数学题，但我校数学组有来自清华、复旦、北师大、安师大数学系的高手。我给你摆个擂台，让你当擂主守擂，让其他数学老师攻擂，你敢不敢干？华罗辛手拍胸脯斩钉截铁道：我敢！于是，在元旦联欢晚会上，一场数学擂台赛开打了，方法是攻擂守擂双方各出三道数学题让对方解析，解析不出者算输。起初大家没把华罗辛放在眼里，结果攻擂者接二连三败下阵来，直到终场华罗辛稳操胜券。华老师一下子火红了，除数学教师外，其他科当班主任的纷纷要求华罗辛老师教他们班数学，华罗辛一下成了香饽饽。可是没到一个月，华老师任教班级的学生和班主任一齐向教务处提出不要华老师教了。原来华老师上课不备课不写教案不带教材，空手走上讲台说：同学们有解不开的数学难题尽管提出来，我帮你解答。学生不提问题，他就让学生自己看书，他坐在讲台边忙自己的事。学生数学成绩上不去，班主任和学生都不要他教了。教务主任要我接收他。我说：我先两边做做工作，做通了我接受他教我班数学，做不通，我也不接收。我把华罗辛请到家里，不客气地说：你上课不备课不写教案不按教材章节讲课怎么行呢？他说：还要备课还要写教案还要带教材上堂算什么老师？我的学问全在这儿——他拍拍宽大的脑门说，学生提任何数学问题我都能立即回答。我说：您一味让学生提问题，学生受传统教育影响，习惯于“先生讲，学生听”，哪里会不着边际提问题？我建议你按教材章节顺序每一节设计三到五个数学题，一题一题讲解，一步一步演示，让学生抄记下来，然后再让学生提问题你解答。如果你能采纳我的建议，我就接受你教我班数学，否则我也不接受你。他说就照你说的办。我说一言为定。接着我进教室对全班学生说：华老师是数学高手，你们跟他学一定能提高数学成绩，他讲课大家要认真听，他在黑板上的演示一定要抄记下来慢慢理解。他讲课后你们要踊跃提问题，学问学问，不问不行，现在规定：提问多提问好作为评选三好学生的一个重要条件。好不好？同学们一齐回答：好！
于是我专门开了个欢迎会，带头鼓掌欢迎华老师到我班上课。教学方法改变了，师生积极性调动起来了，教学效果显著，高考揭晓，我班两个尖子生数学得满分，一个考取清华，一个考取中科大。学生满意，家长满意，华老师高兴，我也高兴。
三．三打痴情郎
学校安排华罗辛住我家隔壁，两家门排门，成了近邻。
县庐剧团演出新编历史剧《胆剑篇》，学校包场作为卧心尝胆奋发图强思想教育活动，老师坐前三排，华罗辛看得很专心。剧团刀马旦小张扮演的西施一出场，华罗辛立即像传说故事中首长看明星演唱《小背篓》一样：头前伸，眼瞪圆，心旌荡，神驰往。他离开座位，连声呼喊着“梁燕！”“梁燕！”跑到台前，爬上舞台，展开双臂向心中的梁燕台上的西施扑去。小张以为有人捣乱砸场子，使出刀马旦的浑身武功，三拳两脚把华罗辛踹下台去。华罗辛跌的不轻，一瘸一拐溜回学校。
大年初二，外甥女夫妇来给我拜年，从华老师家门前经过，被华老师看见，立既跟踪。小夫妻俩很警觉，进门就把门关上了。外甥女婿说：隔壁那老头好奇怪，看见汤燕两眼发直，就跟上来。我对外甥女说：坏了，他把你当成梁燕了。我说了看戏故事，外甥女说：神经病。饭后他俩告辞，我叫他俩从另一边绕道走，别让华老师看见惹麻烦。
晚上九点多钟，女儿惊慌跑来说：爸爸，快来看，吓死我了！我跟着女儿走进她房间，只见华罗辛在后窗外脸贴窗玻璃手举电筒往房间里照。我拉开窗户大声斥责：干什么？——你吓着我的孩子啦！
他焦急地说：我找我的梁燕，她躲进你家了。
胡说——你看见的是我外甥女，她俩来拜年，早已走了。
我不信——就藏在你家。
那你到我家来找，别在外面偷窥！
好好好！
他打着手电搜遍我家所有的房间也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疑惑地说:她藏到哪儿去了呢?
我说:她是我外甥女,来拜年,早回家去了.
她家在哪?
她家在合肥,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
要要要!
我明天带你去.
好好好!
当晚我电告外甥女,说了详细情况,要她做好准备,给华罗辛一点颜色,免得他以后去骚扰。
次日,我带华罗辛来到合肥60中,告诉门卫，这个人要见你们学校汤燕老师。外甥女夫妇走出来,华罗辛高喊着梁燕张开双臂扑过去.外甥女婿劈脸给他一个耳光,两个门卫上前助战,叫喊着要把他送到派出所去.吓得他抱头鼠蹿，狼狈而逃。
人说:初恋是刻骨铭心的。也不知华罗辛从哪儿打听到他的初恋梁燕在金陵7中工作,他向校长请假要去看梁燕。校长一再劝阻,他执意要去。校长准他三天假。他头一天去南京，第二天便鼻青脸肿逃回来了。听说他见到梁燕便扑上去,梁燕丈夫是体育教师,用灵活的四肢让大脑发达的华罗辛鼻青脸肿的。
华罗辛不再要见梁燕了，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他常在梦中深情地呼唤梁燕，在和妻子巫山云雨时大声叫喊着“我的梁燕啊！”妻子杨燕恼怒地一脚将他踹下床去。他索性不睡干起了木工活。锯木的沙沙声，斧子砍木的斫斫声，刨子刨木的哧啦声不断传过来。妻子颇有微辞，我连忙阻止说：国与国不可干涉别国内政；家与家不可干涉别家内政。也许隔墙有耳，华罗辛听见了。他用一个周日，拣拾学校废弃的建材，用断砖烂瓦破油毡在门前盖起一个10平米的小房子，地面用不规则的断砖铺成规则平整的地坪。见者无不夸赞他是能工巧匠。这小房子是他的工作室，每天夜晚他就在工作室里忙碌。大约过了一个多月，他突然宣布自己发明了椭圆规，县科协立即上报六安地区科委，科委叫他直接进京报送中科院数学科研所。他没去过北京，要我陪同他去。我俩在合肥东站乘晚8点40直达北京的列车，我买的是硬卧上下铺。他年纪大让他睡下铺，他执意要睡上铺。半夜我起来小解，见他抱着他那装着椭圆规的小木箱子坐在上铺。我说您放心睡觉，小偷不会偷您那东西。他说：哎，这可是我一生的心血哎，大意不得。
次日清晨，我俩出了北京站，打车直奔中关村。数学科研所接待人认真看了华罗辛的椭圆规和结构原理使用说明书，说：你的发明很好——可惜呀！华罗庚教授一周前已经公布了他发明的椭圆规，现已批量生产，西单商场文教专柜开始零售了。华罗辛大惊失色，立即要去西单商场。他从营业员手中接过华罗庚教授发明的椭圆规，与自己的椭圆规反复对照比较，几乎一摸一样。他长啸一声瘫坐到地板上，涕泗横流，嘴里喃喃着：迟了一周！迟了一周！华罗庚提前一周提前一周！大有“既生瑜，何生亮”之悲叹，精神完全崩溃了。我好劝歹劝生拉硬拽把他弄上返程列车。回到家中他便一病不起，不久便驾鹤西去。
我买了一个花圈，写了一副挽联：
桃花无意，流水有情，逐浪终成东逝水；
椭圆亦圆，好梦未圆，发明憾为黄粱梦。
觉得挽联概括了华罗辛的一生，仔细一想，又觉得颇有揭短意味，而且平仄不当。连忙撤下挽联，另写一条幅：“华罗辛先生千古”附上，把花圈端正地摆放到他家门前的小屋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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