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荔文学·散文·王凌琴】螟蛉老姑——沙苑亲戚(1)
点击"大荔文学"免费订阅
136


螟蛉老姑
——沙苑亲戚(1)
原创/王凌琴

01
老姑家在杨村,是我妈妈的姑母。
说起老姑,我的脑海里就会浮出几幅画面:
雪花纷飞的寒冬,一个中年产妇刚刚气绝,暴怒的父亲迁怒刚生下三天的女婴,提起襁褓扔到了雪地里,后被善良的嫂嫂抱回送了人;
一个灰头土脸的女孩,白天抱柴烧火做饭纺线,晚上蜷缩在灶房的柴火堆里,养母嫌她脏,不让上炕;
女孩已经人到中年,丈夫有病,她颠着一双小脚在担水。沙苑深处,菜畦如织,一双丑陋的小脚锥子一样陷在沙地里,被水浸的发白,她手拿铁锨在浇菜……
这就是我的螟蛉老姑,一个苦命又顽强坚韧的女人,一个良善又充满情意的女人!
何为螟蛉?就是抱养的孩子。我的外曾祖父母不生育,就抱养了一儿一女,儿子就是我的外祖父,女儿就是我的老姑。
老姑小名引群,平时人叫她“群儿”。想必是外曾祖父母盼望她能带来一儿半女,可是他夫妇到底也没生育。
曾祖母是一个强势冷酷的人,群儿没有给她引来自己的孩子,这可能是她不喜欢这个螟蛉女儿的原因。乡言说:没儿女的人心残,这话极片面,但却应在了曾祖母身上。她对养女特别苛刻,非打即骂,让她干家务,弄得灰头土脸的,活像童话中的灰姑娘。她自己又特爱干净,于是不准肮脏的女儿上她的炕。到了冬天,女儿就蜷缩在灶房的柴堆中。我的外祖父求学不常在家,外祖母看她可怜,把她叫到自己的炕上。姑嫂俩相亲相爱。我的母亲便是她姑群儿一手抱大的。
外祖父学校毕业后又当了“保正”(保长),经常在外面跑,他对妹妹说:“群儿,好好给你嫂抱娃,哥回来给你买好东西。”外祖父后来造反罹难,再也没有回来,他留下的这句话,却铭刻在妹妹的心里。
多年后,外曾祖母老了,心高气傲的她得了瞎瞎病老鼠疮。从脖子开始烂,最后结节在腿上,腿上有一个窟窿,长年流着脓水。老姑隔三差五的就去探望她。久病没孝子,曾祖母临终前的几个月,老姑放下家里一切活计,住在娘家伺候母亲,为她梳头洗脚洗脏布,曾祖母临终,拉着女儿的手,流着泪,充满歉意地说:“群儿,妈把你亏了。”
母亲埋怨老姑说:我婆那样待你,你还孝敬她干啥?老姑笑着说:和“当家”(母亲)还记啥仇哩?
这就是老姑的胸怀。
02
据说,当年群儿的母亲生下她三天就死了,父亲迁怒于婴儿,抓起襁褓就扔到窗外,窗外白雪皑皑,婴儿连哭声都没有了。善良的嫂嫂动了恻隐之心,赶紧抱回放到了热炕上,随后找了人家送走,就这样,来到了我的外曾祖父家,做了养女。
老姑命薄,曾祖母不喜欢她,非打即骂。十六岁嫁到杨村李家,生了四儿俩女。在我的记忆里,老姑中等个儿,身材微胖,脸儿也是白胖胖的,一双小脚,脚面像馒头一样弓起,使人怀疑它是否撑得起身体的重量?老姑父瘦高的个儿,又黄又瘦的脸颊,拿个旱烟袋,常常咳嗽。据说他当过兵,参加过徐州会战,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死里逃生的他从此成了病病,干不了重活。家里担水,地里浇水送粪这些重活,都落在老姑身上。
从此,村里经常出现一个小脚女人,担起两木桶水从巷里走过;沙里井上,一双丑陋小脚站在沙地里,被水泡得发涨,两双手挥动着铁锨,把水引进一畦一畦的花生地里;沙梁上,一个女人,背着沉重的一大捆柴火,一双小脚像锥子一样陷在漫漫黄沙里,野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这就是老姑持续多年的生活。直到她的儿子们长大。
解放初,母亲曾在阳村上学,就住在老姑家。母亲回忆说,当时缸里没米,院里没柴,她常常替老姑发愁。可老姑却哈哈一笑说:“甭熬煎,胳膊头上放着手。饿不了你。”要做饭了,她提个草笼,拿个竹耙,颠着小脚到村外地里搂柴。有时候就断了顿,咋办?掰些嫩玉米棒,煮一大盆,就这样填饱肚子。有一次,好不容易包了一次萝卜饺子,她五个孩子,还有俩个侄子,这些半大小子就像饿狼下了山,风卷残云一般扫去,惊得母亲目瞪口呆,老姑则说:“看什么看,还不快吃,你再不吃就完了。”
就是这样的生活,这样的窘迫,老姑从没有失去信心,失去爱心,这就是我和母亲爱她敬佩她的地方。

03
多年后,跋涉在艰难生活中的老姑,以她的顽强,她的仁慈,照顾着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女——我的母亲,她就像冬天的太阳,以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我们的冰雪岁月,温暖了我们悲凉绝望的心。
我们移民沙北以后,老姑惦念我们,便常常派老姑父或是表叔们来看望。记忆中,老姑父用木棍挑着“捎马”(过去一种搭在肩上中间开口的布袋),步行四五十里路把杨村的特产杏送到了我家。到家时,杏子有了磨损,不能再放了。那天,母亲叫来了左邻右舍一群大人孩子,坐在没有院墙的两间屋子前,人们兴奋的吃着笑着。当地是没有水果的,稀罕。
老姑父在一旁笑眯眯地抽着旱烟,告诉大家,“杨村桃,拜家杏,三里村李子不上秤”,这都是沙苑有名的特产啊!末了他歉意的说,我这侄女和娃身小力薄,还要大家多关照啊。
老姑父走了,村上人感叹道:“南岸人多厚道啊,老头那么瘦,竟走了几十里来为侄女送杏!”
移民区有个叫法,把沙苑南边一带叫“南岸”,沙北广大地区叫“北岸”。至现在还这样叫。
后来,表叔又为我们送来了山药蛋、苤蓝,红萝卜、花生红枣这些沙里产的东西,总之,什么成熟了送什么。北岸当地水太深太咸,土太硬,既不产水果也不好好长菜。我们稀罕极了。只记得苤蓝皮舍不得扔,母亲用它切丝,放上红辣椒角炒熟说:“宁吃苤蓝皮,不吃五坤席,”尝后,苤蓝皮果然比苤蓝丝还好吃。
有一年正月十四,表叔套了驴车来看望我们,下午他要走了,我非要跟着去,就坐了表叔的小驴车去了。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姑在家里煮了一搪瓷盆咸豆,用黄豆和杏仁做的,当时大女儿已经出嫁了,她的四儿一女再加上我,你抓一把,他抓一把,吃得不亦乐乎,打发了元宵节。这时的杨村,因渭河涨水搬迁到沙里,国家统一给盖的三间房,灶房是用向日葵杆盖的,火炕没有褥子铺,一炕的孩子溜光席。我好害怕,怕身上扎上了席篦。
记得有一年,母亲又病了,浑身疼,就去了杨村老姑家,一住就是二十多天,老姑亲自带她去找一个老中医,回家时病好多了 ,还带回了一个皱巴巴的中药泡酒方,那上面有二十多味中药,治好了母亲的病。
04
老姑老了,表叔们都成了家。老姑一个人过活,小屋没有天花板,非常冷,一铺土炕,一个小小的泥炉,一个小铁锅。八十多岁的老姑自吃自作,我当时就落下泪来,心酸得不能自持。
临走的时候,我给老姑买了她爱吃的芝麻饼,酥饺等食品,再给她留了五块钱,老姑看我泪眼婆娑,安慰道:“秀儿,甭难过,老姑还欢着哩。”
谁知这次竟是永别。
第二年正月,老姑就去世了。因为工作,我没有到场送别,这成了我永远的歉疚。
几十年后,回首往事,才觉得那患难中的点点滴滴,是那样的温暖芬芳,是那样的弥足珍贵。而自己只是沉浸在万丈红尘中忙忙碌碌,又是如何的薄情寡义!
已经无法弥补了!
明年的清明节,我会去祭奠老姑,为她献上一束花。
老姑,秀儿明年跟您再会!
作者简介
凌琴,姓王,平生喜文学,爱绘画,好音乐,乐文史,更崇书法。多年笔耕,舞文弄墨,艰难前行,一串脚印。自以为天地间一匆匆过客,如草芥之于土地,浪花之于江河,微留划痕,仅此而已。歌曰:我所生兮渭水边,我所居兮沙之苑,此生无成兮自嗟叹,惟将余光兮写故园。

总编:夏春晓
副总编:邢根民
顾问:马行健 张仕德
主编:李跃峰
编辑:张爱玲 高华丽
主办单位:大荔县作家协会
投稿邮箱:879101005@qq.com
备注:长按下面二维码关注
敬
请
关
注
杨坚故里,美丽大荔。
原创高地,温馨舒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