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一知己,可以无憾,在青岛得到你一个人已经够了……
【读书笔记】 臧克家与闻一多
对我而言,书虽常读,如果不过心整理一下,真如过眼云烟。如果读得多,也忘记得多,那有何益处呢?近日,读闻一多先生的书,又读到先生的高足——臧克家先生的诗,于是整理成这篇读书笔记。

玉渊潭的鸳鸯。(蔡年迟摄)
一、师生交往传佳话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这是鲁迅赠给瞿秋白的一幅对联。
“得一知己,可以无憾,在青岛得到你一个人已经够了。” 这是闻一多写给臧克家的信。
臧克家 (1905年10月8—2004年2月5日),汉族,毕业于国立山东大学中文系。曾用名臧瑗望,笔名少全、何嘉,山东潍坊市诸城人,被誉为“农民诗人”。近代杰出诗人,著名作家、编辑家,学者,山东大学著名校友,是诗人闻一多先生的高徒。

臧克家先生。
臧克家于1930年至1934年在青岛大学学习期间,是闻一多先生的高徒,经常出入于闻一多的办公室和家中,向老师请教;闻一多也很赏识臧克家,1932年回清华任教后写信给臧克家说:“得一知己,可以无憾,在青岛得到你一个人已经够了。”可见相知之深。
1933年臧克家准备出版诗集《烙印》,因当时名不见经传,书店不愿出版他的诗集。闻一多联络王统照等人,替他出资印行《烙印》,又在大型杂志上撰文介绍。深受广大群众的喜爱。40年代,两人多有书信往来。闻一多先生遇难后,臧克家于1946年8月撰写《我的先生闻一多》以示悼念。
闻一多先生的嫡孙闻黎明先生,在其62万余字的专著《闻一多传》(增订本,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中,也记载了这对师生的故事:
“在学生中,他发现了年轻诗人臧克家,并有意加以提携。臧克家是山东诸城人,比闻一多小六岁,1923年考入济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后,比较广泛地接触了新思潮、新文艺。1927年初,臧克家考入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武汉分校,参加过讨伐反动军阀夏斗寅的战役。大革命失败后,他逃亡东北,1929年入国立青岛大学补习班,1930年考入国立青岛大学数学系,是闻一多批准他转到中文系的。臧克家最初发表在《新月》上的几首诗,也是闻一多推荐的,这对初涉诗坛的青年,是莫大的荣耀。”(第227页)

《红烛》。(闻立鹏画)
二、怀人之作皆上品
今年的11月24日,是闻一多先生诞辰118年的纪念日。当天早上,我起早完成了一首小诗《先生,今天是您的生日》。晚上,我在白塔寺附近的旧书店,又碰到了《臧克家诗选新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56年第1版,2012年印刷),似乎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吧,我如获至宝。
昨天,恰好是周六,我闲下来,在家品读臧老的诗集。在内心里,我想从诗歌中找到闻先生的踪迹,找到他们师生之间精神的相遇。
书中有一首《擂鼓的诗人 ——呈一多先生》(1944年8月24日),因为闻一多先生曾称诗人田间为时代的鼓手、擂鼓诗人,我就不好断定这首诗特指一多先生还是田间先生。但是,另外一首小诗《照亮》,则是纪念一多先生的:

臧克家题字。
照 亮
——闻一多先生周年忌
当身子
倒下去的顷刻,
你,向永恒
站立了起来。
当喉咙
不能够再呐喊的时候,
你的声音
也就更加响亮。
是这样的一个死啊,
把爱和恨提高到顶点,
而同时,你的人
也被它照亮了。
(1947年7月于沪)

臧克家先生速写。
我不满足于此。再搜索网络,选入中学教材中的课文《闻一多先生的说和做》,作者原来就是臧克家。于是,我又重读了这篇诗人写下的经典散文作品,感叹这才是深交、至交的真切文字。全文转录如下:
《闻一多先生的说和做》
“人家说了再做,我是做了再说。”
“人家说了也不一定做,我是做了也不一定说。”
作为学者和诗人的闻一多先生,在30年代国立青岛大学的两年时间,我对他是有着深刻印象的。那时候,他已经诗兴不作而研究志趣正浓。他正向古代典籍钻探,有如向地壳寻求宝藏。仰之弥高,越高,攀得越起劲;钻之弥坚,越坚,钻得越锲而不舍。他想吃尽、消化尽我们中华民族几千年来的文化史,炯炯目光,一直远射到有史以前。他要给我们衰微的民族开一剂救济的文化药方。
1930年到1932年,“望闻问切”也还只是在“望”的初级阶段。他从唐诗下手,目不窥园,足不下楼,兀兀穷年,沥尽心血。杜甫晚年,疏懒得“一月不梳头”。闻先生也总是头发凌乱,他是无暇及此的。饭,几乎忘记了吃,他贪的是精神食粮;夜间睡得很少,为了研究,他惜寸阴、分阴。深宵灯火是他的伴侣,因它大开光明之路,“漂白了的四壁”。
不动不响,无声无闻。一个又一个大的四方竹纸本子,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如群蚁排衙。几年辛苦,凝结而成《唐诗杂论》的硕果。
他并没有先“说”,但他“做”了。作出了卓越的成绩。
“做”了,他自己也没有“说”。他又由唐诗转到楚辞。十年艰辛,一部“校补”赫然而出。别人在赞美,在惊叹,而闻一多先生个人呢,也没有“说”。他又向“古典新义”迈进了。他潜心贯注,心会神凝,成了“何妨一下楼”的主人。
做了再说,做了不说,这仅是闻一多先生的一个方面——作为学者的方面。

闻一多先生。
闻一多先生还有另外一个方面——作为革命家的方面。这个方面,情况就迥乎不同,而且一反既往了。
作为争取民主的战士,青年运动的领导人,闻一多先生“说”了。起先,小声说,只有昆明的青年听得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大,他向全国人民呼喊,叫人民起来,反对独裁,争取民主!
他在给我的信上说:“此身别无长处,既然有一颗心,有一张嘴,讲话定要讲个痛快!”
他“说”了,跟着的是“做”。这不再是“做了再说”或“做了也不一定说”了。现在,他“说”了就“做”。言论与行动完全一致,这是人格的写照,而且是以生命作为代价的。
1944年10月12日,他给了我一封信,最后一行说:“另函寄上油印物二张,代表我最近的工作之一,请传观。”
这是为争取民主,反对独裁,他起稿的一张政治传单!
在李公朴同志被害之后,警报迭起,形势紧张,明知凶多吉少,而闻先生大无畏地在群众大会上,大骂特务,慷慨淋漓,并指着这群败类说:“你们站出来!你们站出来!”

李建先生新作。
他“说”了。说得真痛快,动人心,鼓壮志,气冲斗牛,声震天地!
他“说”了:“我们要准备像李先生一样,前脚跨出大门,后脚就不准备再跨进大门。”
他“做”了,在情况紧急的生死关头,他走到游行示威队伍的前头,昂首挺胸,长须飘飘。他终于以宝贵的生命,实证了他的“言”和“行”。
闻一多先生,是卓越的学者,热情澎湃的优秀诗人,大勇的革命烈士。
他,是口的巨人。他,是行的高标。
(选自1980年2月12日的《人民日报》,原名《说和作 ——记闻一多先生言行片断》)

固拙斋。(李建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