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大S——故乡纪事033》

首先声明,这个大S是我们胡家屯的,与时下的任何人毫无关系,她今年50岁有余了。
她得到这个外号时我们刚上初三不久,那时我们都学了一些英语,时髦用26个字母和传统汉子方法结合起来起外号。S是她姓中的首个拼音,加上马六儿最早发现从侧面看她就长得跟S一样,是以叫她S。再有她妹妺与我们从小学开始一直同届或同班,加上“大”和“小”以示姐妹区别。
给她发明这个雅号的是马六儿。
马六儿是一个除了睡觉脑子一直飞快地寻找新鲜感的坏小子,他除了在课本上不用功外,其他方面均显示出惊人的观察力和想象力,并且特别喜欢分享。所以别看光荣榜上的他经常被写在右下角,还常常不能在正经的行格里排队,其实除了老师和假正经的小S外,在大家的心榜上,马六儿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嘿!喂!你发现没?小S今天穿了一只袜子。”
老师在上面讲几何呢,马六儿戳我后背。我低头看去,直筒裤的长裤角盖住小S的有灰的鞋面,其余啥也看不见。
我不由自主侧身看了一眼大S,这已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了,凡看小S一眼必看大S,仿佛看见筷子就想去看碗的那种习惯。大S一身红色连衣裙,这个颜色以后成了她的标准色,出现在她每一场艳事场景中。此刻她正把头枕在右胳膊上,不知对哪个男生放电呢。
说实话大S的那种目光有点像烙铁,不小心会被烫伤,又有点儿像粘豆包的皮,一被粘上要拉得很长才能脱手。她小学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的了,只是那时不觉得她的眼睛这么火热粘稠,是以回到家乡读初中后,我的眼晴从不敢正面冲锋,多是迂回包抄,免遭强火力所伤。
“看到了吗?”马六儿下课追着我问。
“看到啥?”我早把小S一只袜子那茬儿给忘了。
“你得有耐心盯着,她肯定有虱子,一会儿就用脚指抠腿,你就看见了。”马六儿拍拍我的肩,对我这种没耐性观察人生乐趣的人很失望。
他说的小S现在可能有虱子,我不太相信,人的皮肤在比如气候干燥、过敏的情况下都会皮痒,不过在小学时我还真见过小S的虱子。
那时小S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而被老师任命为学习班长,为什么学习不如她的洁却当了班长呢,是因为小S一个月说的话不如大S一个课间操说的多。
小S她说话不能再有谁比她言简意赅了。
“改!”她把算术作业本发给我时。
“咋地啦?”
“看!”
能用一个字的地方她从不用两个字,由于她长期不使用声带,说话声音像生了绿锈的青铜。

大S却如永不疲倦的百灵子,叽喳叽喳,有说不完的话,内容多即时性、接地气。现在想来,她应该与马六儿是一样的人,不停发现,不停传播,从中寻找笑点,别人永无宁日。
大s还真个异类,幸亏她倾情释放她对男人的兴趣时,已经到了农人忙于包地、种田,城里人专务摆摊和忧心物价的好时候,不然一个作风问题就会让她变成菊那样自挂东南枝的,甚至成为流氓罪也不是不可能。
大S的第一个被发现的男人是社会上的人,他叫小甘,时间是初三快结束那年麦子长穗儿的时候。选择小甘多少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马六儿尤其受不了,这是他少有的持续骂了几天的话题。
“怎么就便宜了那个小痞子了呢!”
其实马六儿自已也算铁道北一带的头面人物,在初中学校他是老大级别,但与小甘比马六儿真的只能算是一个小痞子。
小甘还在上小学时,去大高房子后院偷糕点。那个年龄的孩子,一般的就算敢进入高墙大院偷吃的,也不过就是嘴里填几块、兒里装几块而已。小甘则不然,他一口都没吃,却装了满满一面袋“光头儿”饼干和牛舌头饼干,他要带回去慢慢吃。越墙时出现了难题:面口袋太重,他不能与面口袋同时过墙;面袋自己不能过墙;如小甘过墙,则面口袋必须留在里面。
这是一个三难的问题。
一般的人早就吃两块、揣两块后放弃了,但他是小甘。他看见距离墙头很近的地方有一根伸出的榆树枝桠,离墙很近。于是他返身找来绳子,拴住面口袋,想用定滑轮原理先把一面口袋糕点吊到离墙很近的高度,然后自己爬上墙,再接下面口袋。不料那棵树枝不争气给压断了,并发出刺耳的响声,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小甘被抓住之后,糕点厂一看一块糕点也没损失,就想让他父亲来领人,领回去自己教育,结果小甘破口大骂起来,明显要激怒在场的人,并扬言谁敢告诉他爸他就杀掉谁全家。糕点厂有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也是火气旺盛,七个不服八个不服的,上来对小甘劈头盖脸一顿巴掌,想让犯错误的小甘嘴软下来。哪想到小甘就是牛板筋,越打越难缠,最后无奈只好放了他。
几天之后,那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请长假在家养病,他下夜班的时候被小甘用粗铁链子把脸打花了。小甘还告诉他,哪天高兴了还上他家打他去。
小甘一战成名,自此有很多人能打倒他,但没人能打得过他,直至他父亲把他的脚筋给挑断了,一瘸一拐地走在街上,人们还是远远避之唯恐不及。
大S和他钻麦田时,小甘还有脚筋,刚刚长得像个男人样子,喉结突出来了。每天仰着头出气,显示喉结的存在。与其他人相反的是,大S不仅不怕他,还表现很欣赏的样子,好像小甘腰里卡着的刀子不是开膛流血的工具,而是一把好用的痒痒挠。
小甘从不走进初中的院子,他会在学校门口的大树下一边叼着冰棍儿一边欣赏走出来的大S。
“嗨!姐们,做我马子吧?”小甘来得就这么直接,当着熙熙攘攘的学生们的面像一把刀子直接刺向大S。
“你行么?一把瘦骨头,卖破烂都卖不出几毛钱。”大S貌似很成年。
“我——,这小骒马还挺尿性,哪天我给你带上嚼子拉麦地去溜溜。”小甘毫不掩饰。
此时小S则用纱巾遮住大半边脸溜着墙根走,很怕被人们把她与姐姐联系起来。
发现小甘和大S滚麦田的是一个猪倌,他百无聊赖地看完远处的云、近处的蝈蝈之后,看见前方的一片麦子上落了一块红云。猪们吃的正欢,他向红云走去,当他看清红云是一件随便扔在麦子上的红裙子时,麦地里大S的声音已经传来出来。
“你他妈脱光了咋还带着刀?”
“老子带刀更来劲儿,不信你尝尝。”
麦地里被滚倒了一片麦子,猪倌有些看不过去,向前走几步。
“谁家的小孩?糟蹋粮食!”
麦地里的声音停下来了,小甘光着腚拿着刀站了起来。
“你个死猪倌,不去好好看着你那些母猪,来这儿扫你爷爷的兴,不想活了?”
猪倌一看是小甘,扭头就跑,扭过头的瞬间,他看见从小甘腰后边露出一张脸,是S家大姑娘的脸。
这事儿比流行性感冒传播的还快,马六儿一上课就和我们说,还不压低声音。小S掩住脸趴在课桌上,好像麦地里的事是她干的,反倒她姐姐没事儿的人似的,四处释放她的探照灯。
大S和小S相差一岁,生在同一个炕上、在同一个班上学、在同一口锅里吃饭,其习性却截然相反,实在令我们怀疑家教、社教、遗传在她们身上的作用。连大名鼎鼎的媒婆C都自叹弗如,不无遗憾地边摇头边说:
“还是年青好啊!这小妮子⋯”
一副无比羡慕的口气。
媒婆C在无数场合当着大人孩子直述其主张:活着不交人儿,死了变成泥儿。
我不知道她如此绝望地阐述人生的意义时,屁孩子时的大S是不是正抻着花衣服角、流着鼻涕在倾听这深奥的课程,总之,她成为继媒婆C之后新一代小媳妇儿们的公敌,除了她小范围的自我辩解外,我们找不出其他任何理由。
大S第二次作出惊天动地的事儿时,小甘已经在家养脚伤,在这件事里只能当了一把听客。
“这小骒马,还挺带劲儿,跑楼顶上去了,你等我脚好了的……”小甘一副艳羡无比的表情。

之所以说大S惊天动地,是她让天木镇的人相信了不可能的可能。
年近四十的电影院负责人老佟,那简直是用奖状和口碑武装起来的完美好人。在家砌墙、挑煤、做饭、带孩子无一不做;在外敬老敬业,从不逾规矩一丝一毫。这么说吧,有部电影叫《望乡》要上映,他从宣传品中得知这部片有点“粉”,就是情色之意,他居然在自己管的电影院里自己都不去看,免遭污染。放映那几天天木镇万人空巷,独独老佟家里暖灯祥和,其乐融融。
至于大S选择那样的时间那样的地点对那样的好人下手,动机是什么,我没有问过她,也算先留下一个谜吧,等《天木风云》写到她之前我去看望她,揭开这个谜底。
那天上映的电影是积极健康向上的,所以老佟亲自值班,同时值班的还有打更人老张头儿。老张头儿责任心极强,防火防盗防敌人的弦儿就没松过。一场电影一个多小时,屏幕前的人早已经进入另一个时空了,老张头儿一直像这个时空的守护神,不停巡视着。
那时候的楼是砖混结构,说白了特别像把两栋一样的平房摞起来放。楼顶是与“北京平”一样的预制板拼成的,顶层之上也不准备做承重用,因此也不厚,再加上农村土瓦匠施工,所以下雹子时能听见冰雹撞裂的声音。
老张头儿先是听见一群肥老鼠在楼顶跑动的声音,他不准备去理它们,他知道它们咬不破水泥顶。接着楼上又传来牛的沉闷的吼叫声,这让他很㤉异,把一头牛牵上楼顶可不容易,他决定上到楼顶上一探究竟。
那个平时锁住的楼顶门居然虚掩着,这下问题严重了,老张头儿推门时,从风中传来测试胡琴弦的声音,他脊梁骨一冷,觉得事儿可能不小。
老张头儿蹑手蹑脚向发出琴弦声的方向靠近,装着四节一号电池的大手电筒骤然打开,没长毛的牛牛脊背一下子出现在眼前。
老张头儿早年干过游击,特别有经验,随着手电一亮,他的喊声也传遍四方。这是他的聪明,在开手电之前叫喊,可能会被别人捷足先登;若开手电不喊,自己则会不敌。
“抓敌人啊!抓坏蛋啊!”
除了看电影的人错过了这场好戏,电影院周边的人全看见了,那一晚几乎没人睡觉。
对这件事,天木镇的人好久都丧失了评论能力,大家见面只能说“你知道那男的是谁吗?老佟啊!”这样的话。
除了小甘表示赞赏外,媒婆C也评说“我要是晚生三十年,我和她做姐妹”。
老张头儿本想把这个事儿做成大事儿,有了大事儿年底才能得奖状,还可能有粉条、毛巾、茶缸发放,没想到却抓了自已的头儿,泡汤了。
上边鉴于老佟一贯表现优秀,加之初犯,只对他做了调动处理。他们全家都搬到五十多公里外的另一个镇的电影院,让他在没有大S的地方继续做好人。
大S因之辍学,不久后成为天木镇的首批万元户。她还收服了小甘,小甘每天保护神一样,叼着冰棍儿不离她的左右。关于S家两姐妹的很多事儿,在“故乡纪事特别版”的《天木风云》中会有大量记载,在此不多叙。
这里补录上面未介绍完的两个事儿。
小S头顶爬出虱子的时候是小学三年级,她唯一一次听她姐姐的话就是这次,改用火碱和香皂洗头了。此前小S崇尚自然,只用凉井水洗头。
我们都大了以后,大S曾经找过我帮忙。我帮她在北京大医院内分泌科找了个女专家,她们之间怎么谈的我不知道,总之大S是接受过治疗,之后,她变成了好人。
“我说,治好了好像活着没啥劲儿了,现在除了三个饱一个倒,就剩下钱。钱他妈的又不能兑换成纸钱烧⋯⋯”
这是她前些年对我讲的。
(20190618呼和浩特)

摄影:翟瑛珺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来自于网络。
(说明:由于《天木风云》涉及近百年的历史,许多史实有待详细考证,故暂停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