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方与针灸治头痛合集(收藏版)

刘渡舟:我治偏头痛
作者/刘渡舟
偏头痛,根据我在临床治疗经验,如果偏头痛而口苦、心烦,脉来弦数,舌质偏红,苔见薄黄的,这是火邪侵犯了少阳胆经,可用柴胡12克,黄芩、连翘、丹皮、胆草各10克,夏枯草12克进行治疗;
如果偏头痛兼见胸满心烦,不欲饮食,失眠而掌心灼热,脉来沉弦而舌苔白滑的,这是气郁血虚的证候,可用柴胡12克,当归10克,白芍15克,丹皮、栀子各10克,薄荷3克(后下),煨姜2克,夏枯草12克进行治疗;
如果偏头痛而掣及目眶、眉心,脉来弦细,而夜间头痛为甚的,这是血虚不濡、阳气上逆所致,可用柴胡6克,当归I2克,白芍20克,何首乌12克,熟地、川芎各10克,蜈蚣1条进行治疗;
如果是妇女每届经期而偏头疼痛,不能忍耐,甚至发生手足抽搐,或晕绝不省人事,脉来弦细,按之无力,舌质淡嫩的,可用白薇12克,当归30克,人参、炙甘草各10克进行治疗;
如果偏头痛,兼见面麻或眼皮跳动,眩晕时时发作,脉弦而舌红的,这是肝胆血虚风木之邪上扰之故,可用:柴胡6克,白芍30克,当归15克,羚羊角粉1克(冲服),钩藤15克,丹皮、菊花、桑枝、甘草、栀子各10克,玉竹15克,全蝎、僵蚕各5克进行治疗。
以上六种偏头痛为临床常见之证,按方治疗效果较佳。
我又体会,偏头痛往往涉及血虚阳亢,相火妄动,风邪入络等因素,所以,在治疗时,适当用一点血分药,如当归,白芍等药,其效可增。
蜈蚣这味药,直入肝经,其性走窜,善解血脉痉挛而止痛如神,加于大队补血药中发挥它的解痛作用,也可以说最为理想的药品了。
—— 本文摘自《名中医治病绝招》,人民军医出版社出版,主编/卢祥之
散偏汤治愈偏头痛三例
作者/张文华
偏头痛一证,人皆苦之,因其举发无常,即偶见效,亦难除根,故医者每感棘手。查陈士铎《百病辨证录》书中载有散偏汤治偏头疼一方①,欧阳履钦先生曾用此汤治偏头痛有效②。现在我们治疗三例,亦觉满意,报导于下,请同志指正。
【例一】
黄维英,女,37岁;社员,住吴坪大队第四小队,64年11月7日来诊。
缘患者于11月3日在田挖山芋,偶觉左半边头晕连及目眶两太阳穴隐隐作痛,至第四日痛甚不可忍,至本所门诊,经本所诊断为神经性偏头痛,随用普鲁卡因进行穴位封闭,其痛不减。隔一日,痛更剧,举家以为慢性大脑炎,复来诊治,视其面呈苦容,呻吟不已。
自诉:痛如锥刺,阵痛难忍,饮食不思。
此病因风寒之邪侵入肝胆,循经络而上扰清空,处散偏汤加细辛五分。一剂,水煎分服。
翌日复诊,其痛稍减,夜略静,虑细辛辛烈,去而不用,以原方更服一剂,其痛大减,续服二剂而愈,前后共服四剂。现经追访,至今未发。
【例二】
刘连喜,男,22岁,住高苴公社河西生产大队,学生,1964年11月24日门诊。
既往症:一年前,在学校偶患左半边头晕痛连脑后,经本校校医治疗无效,后因左目缩小,视物受影响,而自动退学。迭经各地医治(药不详),虽症状稳定,而未根除,经常发作。
现在症:近来疼痛发作较甚,由左鬓角连脑后,阵痛难忍,午后视物模糊。视其左目瞳孔较右目明显缩小,良由风邪久藏肝胆,则目失所养,再感寒邪,则痛作矣。
诊为偏头痛。处散偏汤一剂,其中川芎用药特重,当时嘱明日前来复诊,未至,二个月后,有近邻来诊,询之已愈。
【例三】
患者钱中兰,女,25岁,社员,住夏蔺大队第二生产队(现迁第三队),1963年5月20日门诊。
自诉:患偏头痛二年余,经常反复发作,疼痛难忍,日夜如是,心中嘈杂,面色少华,每发一次,时间持续在3—5日左右,方可消失,近来发作更甚,已十余天,前日曾在县医院查治,给药水、药丸服之无效,其痛偏右。
此因病久入络,络脉瘀阻所致。处散偏汤原方一剂。
第二日复就诊,自云药后其痛大减,眠亦安静,续进一剂。第三日由她丈夫来所,曰其病若失,想多吃几剂以达根除。因彼时川芎缺乏,开方嘱其外购,后因故未服,十多天后,本人抱小孩看病,云自己头痛已愈,只是心中嘈杂,更处香砂六君子汤二剂而安。最近追访,有时胃疼,但头痛至今未发。
①散偏汤原方:川芎一两,白芍五钱,白芥子三钱,香附二钱,柴胡一钱,郁李仁一钱,甘草一钱,白芷五分,共八味药组成。
②介紹欧阳履钦先生的学术经验《中医杂志》5:162,1964。
——江苏中医1966年1月第1期
偏头痛
作者/何绍奇
张某,男,20余岁,工人。患偏头痛数年,二三月辄一发,发则疼痛难忍,必以头频频用力触墙,始可稍缓。数年间遍尝中西药不效。刻下正值发作,患者不断以拳击其头,坐立不安,呻吟不已,汗下涔涔,脉沉伏,舌质正常,苔薄白,余无异常。
我想头痛如此剧烈,必因气血瘀滞,发作时得撞击而暂舒者,气血暂得通行故也,通其瘀滞,其痛或可速止。乃用《辨证录》之“散偏汤”出入:
川芎15g,柴胡10g,赤芍12g,香附6g,白芥子6g,郁李仁10g,荆芥、防风各10g,白芷6g,甘草3g。3剂,每日1剂。
原方川芎用一两(30g)嫌其过重,故减其半。
数日后邂逅余途,彼欣喜见告云:“当天服一煎后,其痛更剧,几不欲生,一气之下,乃将三剂药合为一罐煎之,连服2次,不意其痛若失,目前已无任何不适。”
川芎为血中气药,气味辛温,善行血中瘀滞,疏通经隧,而1剂用至45g之多,得效又如此之捷,实阅历所未及者。我之用大剂量川芎治偏头痛,即自此案始。
偏头痛多属实证,但有寒热之辨。川芎辛温善走,只可用于寒凝气滞、气滞血瘀之证,用于热证,则不啻火上加油矣。阴虚有火,阳虚气弱,用之不当,亦有劫阴耗气之弊。
本文摘自《读书析疑与临床得失》,人民卫生出版社出版。作者/何绍奇
头目疼痛及经期头痛验案
作者/廖华君
清震汤合四逆散治疗头目疼痛
施某,女,60岁。2019年5月10日初诊。患者自诉“头目疼痛半月余”,患者以左手抚左目而缓慢步行到诊室,其言头目疼痛剧烈,以左侧为甚,左目犹如被人打,左目上下眼睑红肿,巩膜血丝较多,畏光,双目眼屎较多,眼屎较黄,口干渴,喜饮,疼痛牵涉左侧牙痛,睡眠差,大便干结难解,小便可,舌红,苔轻度黄腻,脉实,长而微弦,浮沉皆有力而弹手,应指愊愊然。本院眼科诊察未见明显异常,嘱其滴新泪然滴眼液,滴3日,头目疼痛依旧。
诊断:头目痛。
病机:肝火上炎,扰动清窍。
治法:清肝明目,泻火利湿。
方拟:清震汤合四逆散加味。
中药:广升麻10g,麸炒苍术10g,荷叶10g,北柴胡15g,赤芍15g,麸炒枳壳10g,炙甘草10g,夏枯草20g,炒决明子10g,牡丹皮10g,炒栀子10g,当归10g,煅赭石20g(先煎)。6剂,每日1剂,水煎服200毫升,分2次温服。
二诊:诸症明显好转,患者自诉服药后自觉左目疼痛大大缓解,头痛顿时松弛下来,牙痛消失,睡眠改善,眼屎减少。现症:左目仍少许红肿,眼屎少许,口干口渴,眠好转,舌稍红,苔轻度白腻,脉弦实长劲明显缓解。
效不更方,原方麸炒苍术增至20g,6剂,每日1剂,水煎服200毫升,分2次温服。
随访患者明显好转,嘱其后期饮食调理,不必再服药。
按语:
头目为机体清窍,易被火热之邪上扰侵袭,足厥阴肝经上系于目,入脑至巅顶,《黄帝内经》云:“肝足厥阴之脉,起于大趾丛毛之际……连目系,上出额,与督脉会于巅”。因此,肝火上炎,火热之邪易循经上犯,致头痛、目赤肿痛等病症。
患者表现为头痛,左目如被人打,畏光,口干渴,喜饮,左牙痛,结合舌红,脉实弦长而有力搏指,确定为肝火无疑。患者眼屎多,舌红,苔轻度腻,此为湿热俱盛。因此,治拟清肝明目、泻火利湿为法,方选清震汤合四逆散加味。
其中,清震汤出自刘完素《素问病机气宜保命集》,主治“雷头风”、“头中如雷鸣”,其中升麻具清热解毒之功,且有升阳之效,易引诸药循经上达头面部从而发挥药效;荷叶出淤泥之地,禀清芳之气,具消暑、化湿浊之能;苍术气味雄烈,具走窜之性,辟秽毒、化湿气,运脾之功卓著。三药合用,可清泻火毒,芳化湿浊,实为治疗火毒上冲,浊毒上犯头痛之良方。
四逆散出自医圣张仲景之《伤寒论》:“少阴病,四逆,其人或咳,或悸,或小便不利,或腹中痛,或泄利下重者,四逆散主之”。四逆散为治疗阳郁厥逆之代表方,其中柴胡疏肝解郁,推陈致新;芍药柔肝缓急,破阴凝,布阳和,与柴胡相配,一散一收;枳壳行气止痛,化痰除痞;炙甘草甘温补虚,与芍药相合,酸甘化阴,柔肝缓急。再伍以夏枯草、决明子,此二者皆为肝火目赤目痛之要药,以增强清肝明目之功,栀子泻三焦之火,丹皮凉血散瘀,当归补血活血,煅赭石重镇降逆、清肝凉血,诸药合方,奏清肝明目、疏达气郁、泻火利湿之功,脉证合拍,故疗效卓著。
经方治疗经期头痛
经期头痛是女性患者特有的一种头痛类型,临床研究表明,这可能与血清中的雌醇浓度变化相关。中医学认为,女性在生理期,若养护不慎,感受了风寒,出现发热、恶寒、头痛、全身酸痛等病症,加上治疗不及时,从此可能落下病根,导致以后每次月经期均可能出现头痛、发热、怕冷的类似病症,《伤寒论》称此为热入血室证,主以小柴胡汤治疗。然而,临床上并非一成不变,需要根据患者的临床表现,加以病机的分析,从而拟出最恰当的治疗方法。
医案举隅:
李某某,女,43岁,初诊:2018年10月26日(九月十八),周五,霜降后3天,温燥。经期头痛。
数月前因在月经期不慎感冒,致发热、头痛、怕冷,后在当地医院治疗后好转。然而,后面连续3个月的月经期均出现头痛、畏寒等症状,服解热镇痛药后好转,却无法根治。这次此病又作,现为月经第2天,头痛,以太阳穴为明显,畏寒,神疲乏力,嗜睡,微汗出,双膝疼痛,纳尚可,二便可,舌尖红,苔薄白,脉浮弦紧。
处方:麻黄细辛附子汤+桂枝汤。
中药:麻黄5g,细辛3g,淡附片6g,桂枝6g,白芍10g,生姜15g,大枣20g,炙甘草9g,炒蒺藜10g,荆芥10g,防风10g,白芷6g。3剂颗粒剂。
随访:服完1剂,头痛即止,3剂尽,头痛愈。后随访半年,头痛未再发作。
根据患者的临床表现,头痛,以太阳穴为明显,畏寒,双膝疼痛,脉浮弦紧,可知风寒内伏胞宫,遇经期则外浮而发作;微汗出,为营卫失调;嗜睡,病有入少阴之虞;舌尖红,寒邪郁而化热。治疗当以麻黄细辛附子汤,开太阳之表,温少阴之里;再以桂枝汤调和营卫;加炒蒺藜、荆芥、防风、白芷祛风、通窍、止痛。方药相合,切对病机,故收良效。
准确运用经方的一条“捷径”——以吴茱萸汤治头痛为例
作者/余国俊
吴茱萸汤治愈头痛的报道,早已屡见不鲜。其机理,论者曰:此等头痛,缘于肝胃虚寒,浊阴上逆;吴茱萸汤暖肝温胃,升清降浊,准确地针对病机,宜其效彰。是说也,稽其言则有征,验之事亦不忒。然则肝胃虚寒,浊阴上逆之头痛,除了具备“干呕,吐涎沫”这一特征性证候之外,是否还必须具备相应的全身证候和舌脉——如四肢欠温,脘腹怯寒或冷痛,舌淡苔白滑,脉弦沉或弦迟等等作为辨证之依据,才可以首选并独投吴茱萸汤呢?回答是否定的。聊举治验三则为证,旨在开拓临证思路,扩大本方运用之范围。
病案
例1:邓某,女,38岁,岳池县妇联干部,1984年3月15日诊:头顶偏左疼痛反复发作18年,痛处有牵掣和跳动感,剧时卧床不起,两三日一发;每次发作,必服去痛片才能逐渐缓解。曾经本省数家医院检查,未予确诊;迭用中、西药物,始终未能控制发作。刻诊:近年来头痛愈发愈频,精神不振,颜面略带虚浮,纳食、二便尚可,月经基本正常,舌淡红苔薄白,脉弱。
予服补中益气汤合归脾汤加川芎、菊花、蔓荆子6剂无效。
考虑头痛有年,或宜缓图,嘱其每日朝服补中益气丸,晚服归脾丸各10g。连服一月,面色转红润,精神亦振作,而头痛发作如故。
余颇茫然,不得已再详询病史,当问及“头痛时恶心呕吐否”时,患者答:“不呕吐,只觉恶心,痛剧时吐出清水少许。”余茅塞似开,复察其舌脉,固无寒象,然亦无任何热象。遂放胆书吴茱萸汤:吴茱萸、生姜各15g,党参、大枣各30g。嘱其试服一剂,少量频服,如有不良反应,立即停药。
一周后患者来告:“服完一剂,无不良反应,头痛已六日未发;今日痛一次,甚轻微,亦不恶心,未服去痛片,约半小时痛渐止。”效不更方,续予上方三剂,观察一月,头痛未发。为巩固计,本方小其制:吴茱萸、生姜各10g,党参、大枣各15g,劝其再服6剂。患者于6月30日返回岳池。同年12月底余曾专函追访,知其半年间安然无恙。
按:本例头痛,实无肝胃虚寒、浊阴上逆之全身证候和舌脉,却有气血不足之象。但补益气血,头痛依然如故;独投吴茱萸汤,竟获痊愈。辨证之关键,在于抓住特征性证候——头痛伴恶心、呕吐清水。
例2:刘某,女,32岁,乐山长征制药厂工人,1985年6月2日诊:头顶偏右胀痛反复发作15年,感冒必发,平时发作无明显诱因,每次发作之初,头痛不甚,呕恶亦轻微,急服麦角胺,可渐渐缓解;如不服,则持续不止,愈痛愈烈,呕恶增剧,频吐稀涎,痛处起包块如拇指大,质软。本院脑血流图提示:脑血管紧张度增高。刻诊:其人胖壮,面微发红,急躁易怒,血压有时偏高,纳食、二便、月经基本正常,舌嫩红无苔,脉弦。曾八方求医,迭服疏肝解郁、清肝泻火、平肝潜阳等方药近百剂乏效,极度悲观失望,痛剧时常号啕大哭,欲自寻短见。
余有鉴于邓案之得失,乃放胆直书吴茱萸汤:吴茱萸、生姜各15g,党参、大枣各30g。嘱其预备药物,头痛发作时试服1剂,并停服麦角胺。数日后头痛发作,急急煎服,才服头煎即渐缓解,服完1剂头痛若失。患者大喜过望,要求多服巩固疗效。窃思头痛用本方速效如斯,岂是肝郁或肝旺!虑其经常感冒,感冒必发,遂用本方小其制,合玉屏风散:吴茱萸、生姜、防风各10g,党参、大枣、白术各15g,黄芪30g,连服20剂。至今将近三年,极少感冒,血压一直正常,头痛仅发过三次,且明显轻于往昔,亦不呕恶,而照服初诊方一剂便可息止。
按:本例头痛,亦无肝胃虚寒、浊阴上逆之全身证候和舌脉。患者之性情、舌脉等颇似肝郁或肝旺;从经常感冒,感冒必发,以及服本方合玉屏风散20剂基本治愈等综合分析,显然兼挟卫阳不振之病机。然反思初服吴茱萸汤一剂头痛若失,疾病之本质便昭然若揭矣。辨证之关键,亦在于抓住特征性证候——头痛伴恶心、呕吐稀涎。
例3:陈某,男,16岁,乐山六中学生,病历号:住院9066、门诊48009,1988年1月2日诊:半年前开始头昏头痛,两月前因感冒高热(39℃),头痛陡然加剧,伴昏睡、呕吐、瞳孔散大、视物模糊、咽喉肿痛、吞咽困难,急入我院抢救。西医诊断:①病毒性脑炎;②颅内占位性病变?(后经华西医科大学、成都陆军总院CT扫描否定)住院半月间,曾两次下达病危通知。经竭力救治,以上危象消失,但头痛未止,乃出院服中药。当时主要证候是:两侧太阳穴、眉棱骨、眼眶胀痛;一昼夜发作3次,每次约2小时,疼痛时频吐稀涎,伴咽痛。先服丹栀逍遥散合银翘散加减17剂无效,改服苍耳散、升麻葛根汤、小柴胡汤合吴茱萸汤加味(复方药物多达19味,其中有吴茱萸、生姜各3g,党参、大枣各10g)20剂,亦无明显效果。刻诊:证候如前,近来更增烦躁不安,口干,连连饮水不能解渴,纳差,大便偏稀,舌质红,边尖密布小红点,苔白微黄厚腻,脉弦滑略数。
窃思头痛、呕吐稀涎,乃运用吴茱萸汤之客观指征,可惜前医小其制,又混杂于庞大复方之中,扼腕掣肘,宣其少效;曷不让其脱颖而出,任重力专以建功?然而四诊合参,明明一派热象,如何用得?用不得,方将安出?
一筹莫展,只好重询疼史,刨根究底,竟渐渐问出了所以然:患者近几年3月至10月每天坚持下河游泳,常食水果、冰制食品;又因功课紧,常饮浓茶以提神。至此余意已决,毅然出吴茱萸汤:吴茱萸、生姜各15g,党参、大枣各30g。嘱其试服两剂,如服后口干、咽痛加重,亦须坚持服完。1月4日复诊,恰余他适,由江尔逊老中医接诊:服1剂,太阳穴、眉棱骨、眼眶胀痛及咽痛均大减,已不呕吐稀涎,口干、烦躁亦减轻;服完2剂,疼痛基本消失,但腹微满闷。江老将党参、大枣各减至15g,加厚朴15g,法夏10g,续服3剂,疼痛完全消失,纳开,腹宽松,大便转正常。余复视其舌,舌质仍如前,苔白微黄薄;诊其脉,已无数象,仍弦而带滑。乃书六君子汤(常用量)加桂枝(寓苓桂术甘汤意),嘱其多服以资巩固。因相距不远,一周追访一次,至今三月未复发。
按:本例头痛,不仅无肝胃虚寒、浊阴上逆之全身证候和舌脉,反而呈现一派热象,最能令人目眩。根据病史和药效推测,大约是寒凝冷结长期留着,体内阳气不能畅舒,转郁而作热,或阴霾寒气迫阳气上浮,故而呈现一派浮热上冲之象。其辨证之关键,一是抓住特征性证候——头痛伴呕吐稀涎;二是结合病史综合分析,透过浮热之现象,暴露阴寒之本质。
体会
近年笔者治疗头痛伴恶心、呕吐清水或稀涎之患者,不论其是否具备肝胃虚寒、浊阴上逆之全身证候和舌脉,均首选并独投吴茱萸汤,屡用不爽,从未偾事。其粗浅体会有三:
防止思维定势
《伤寒论》378条:“干呕,吐涎沫,头痛者,吴茱萸汤主之。”因本条出于厥阴篇,头痛之部位当在巅顶(厥阴肝脉与督脉会于巅),又以方测证,属寒无疑。“有诸内必形诸外”,其全身证候和舌脉,自应呈现一派寒象。而验诸临床实践,确系一般规律。但值得引起注意的是,它不能穷尽一切个别。如上述三案,虽则头痛伴恶心、呕吐清水或稀涎,却并无肝胃虚寒、浊阴上逆之全身证候和舌脉;更有出现热象,头痛之部位亦不在巅顶者。倘为一般规律印定眼目,画地为牢,安敢独投吴茱萸汤?益信临床天地广阔,防止思维定势,方能左宜右有。
重视方证相对
吴茱萸汤之方证相对,殆指凡见到“干呕,吐涎沫,头痛者,”便可首选并独投吴茱萸汤,不必斤斤计较其是否具备肝胃虚寒、浊阴上逆之全身证候和舌脉,亦不必论其属外感或内伤,经络或脏腑,以及病程之久暂等等。何以如斯?盖因仲景所描述的“干呕,吐涎沫,头疼”这—特征性证候,已经比较充分地反映了这种疾病的特殊本质。如成无己曰:“干呕吐涎沫者,里寒也;头痛者,寒气上攻也。与吴茱萸汤温里散寒”(《注解伤寒论》)。换言之,仲景辨析此证,已经准确无误,且已出具高效方药;但见证候相符,便可信手拈来,颇有执简驭繁、驾轻就熟之妙。上述验案均收速效的主要原因,即在于此。
当然拙意绝非拔高方证相对而贬低其他辨证方法。客观言之,两者本有互补之妙,断无对峙之情;若能有机结合,更属技高一筹。然平心而论,近年来似乎存在着一种倾向:强调辨证论治之灵活性(这是应该的),忽视方证相对之原则性。这恐怕是不利于仲景学术之继承与弘扬的。
提倡运用原方
仲景“勤求古训,博采众方”,验证筛选,传之后世者,多高效经验方。有的经方,药仅三四味,甚至一二味,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底蕴无穷。若嫌药味少,或恐病人不相信而随意添加之,有时反而影响疗效。倘方证相对,用原方便可获佳效时,何必画蛇添足呢?纵然添加之药不影响疗效,亦须考虑刻下药材紧缺,浪费实在可惜!当然,根据病情适当化裁,亦在所必需。但若加味太多,喧宾夺主;或加减得面目全非,还曰:“经方化裁”,就不足为训了。近贤陈逊斋说:“经方以不加减为贵贯”,或寓至理。
话休烦絮,吴茱萸汤原方治“干呕,吐涎沫,头痛”,其剂量究以多少为宜?笔者初步体会,初服时吴茱萸、生姜不宜少于15g,党参、大枣不宜少于30g,中病可酌减。至若仲景书中经方剂量之折算问题,迄今尚有争议。作为临床医生,何须涉讼其间!勤于验证,不断总结者,自能小大由之,镂月裁云。
本文摘自《我的中医之路》,中国中医药出版社出版。作者/余国俊
针灸治疗偏头痛的体会
头痛在临床上是一种常见的疾病。偏头痛在针灸门诊中占有相当多的数字,剧烈发作的时候,能严重地影响患者的工作和学习,因此在针灸门诊中,如何提高该病的疗效,有着重要的临床意义。现结合文献谈谈我个人的体会,试图从临床角度阐明偏头痛的病因和分型,以及针灸治疗的规律。
理论探讨
经典文献对本症的原因,治疗做过言简意赅的记载。《灵枢·厥病篇》云:“头半寒痛,先取手少阳、阳明,后取足少阳、阳明。”历代医家通过丰富的临床实践,对本症有了更具体的认识,我们通过临床观察,结合文献记载,认为偏头痛一症除了具有一般头痛的共同性质外,在病因,病理,治疗等方面还有许多特点。
(一)病因
本病发生,内因具有重要意义。由于头为诸阳之会,精华升降之所,外有毛,发,肉,筋,骨所卫,内有清阳煦化,若外固内充,诸邪不能上犯,必待卫外失职,或清阳窒塞,诸邪方能侵袭。细言之,有风邪乘虚客于少阳者,多属风寒,有阳气窒塞,少阳经脉不通者,多属脾虚湿盛,有肝胆风热,挟痰上逆者,多属痰火。实为风,痰,火合而为病。
外因方面,六淫中的风寒最为多见,但从临床看来,风寒是外因是“条件”。发病的根据仍是“内因”。正如《素问·生气通天论》所说……肉腠闭据,虽有大风苛毒,弗能为害。”正是恰当地反映了内因和外因在该病发生发展上的客观作用。
(二)分型
我们根据临床辨证对此病进行了分型。
(1)外风型:外风是本病发生的重要因素,根据《素问·风论篇》记载:“……风者善行而数变,……故风者百病之长也,……。”其邪从俞穴入,循经而上,或并入少阳经俱入而致脉道不利等多种方式造成半侧头部经络凝滞,发为偏头痛。所以在病史上,夜卧受风,汗出当风等是划分本型的重要根据,在症候上,出现头部偏侧持续性胀痛,每遇风寒则加重,更有风池穴位部痠痛,拘紧等,或兼咳嗽,项强畏寒,全身骨节疼痛等症,脉多浮弦。在病机上为风邪客络,脉道闭塞,在治疗上用疏风通经法。
(2)实热型:肝胆郁热为本病发病的基本原因。肝属风木,藏魂,在志为怒,主条达,若情志不遂,则肝气郁结,久而化火生风。在症候上,偏头部呈跳动性疼痛,疼痛如裂,面红目赤,性情急躁,舌红苔腻,脉象弦劲等。在病机上系肝胆炽热,上逆头目,甚则为肝胆火炽生风。治多以平肝泻火法。预后较上型为差,治疗过程较长,其兼外风者近期效果好,也易复发。
(3)湿痰型:脾胃虚弱是本病发生的基本原因,肝木乘土,挟痰上逆,是本病发生的重要条件。在症候上偏头钝痛,胀闷如裹,多兼胸脘痞闷,恶味少食,舌苔厚腻,脉象弦滑或迟滑。在病机上为脾胃虚弱,中气不能运化水谷,痰湿阻滞中焦,肝木乘土,循少阳经脉挟痰上逆,或更挟三焦虚火上浮发为偏头痛。治疗宜健脾化痰,平肝降逆并施。在预后上健脾和平肝两法的选择与配合,对本病疗程和效果有重要意义,运用适当,可以取得痊愈。但这种类型的偏头痛比较复杂,难于取得速效。
(三)治疗总述
在遵循总的治疗原则基础上,充分地依据症情,灵活地进行了辨证论治,下面从治疗穴位、放血的运用和针刺手法三方面进行讨论。
(1)取穴和配方
我们以通经活络,疏风止痛为治疗各型的基本配方,选用丝竹空透率谷、合谷、列缺、足临泣,配用风池、曲池、绝骨等穴为一组。
本组各穴有宣通足少阳经脉,疏风止痛的作用。从方义说,丝竹空为足少阳脉气所发之处,也是手少阳经脉的终止穴,穴位本身就能治疗偏头痛,沿皮透至率谷,更加强了疏通手足少阳经脉的作用。这是因为率谷穴不仅仅是足少阳经脉的穴位,主治偏头痛,而且它又是足少阳,足太阳二经的会穴,具有疏散少阳风热,使其循太阳经脉达表的作用。
因此,丝竹空透率谷是宣散少阳经脉风热的主穴,是治疗一切偏头痛的有效俞穴,在我们的全部病例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病例都采用过本穴,而且都获得了相当好的效果。
合谷、列缺,合谷是手阳明的原穴,有广泛的治疗作用,具有镇静止痛的特性。列缺穴为手太阴经的络穴,据马丹阳天星十二穴治杂病歌记载:“列缺善治偏头患”。与合谷穴相配,更有原络配穴的意义。
足临泣是足少阳胆经俞穴,是胆经所注之处,根据五腧理论为“俞木”穴性。对疏泻少阳风热有很好的效果。因其远离病所,故有引热下行的作用。《类经图翼》说“木有余者宜泻此,使火虚而木自平”也证实了本穴在泻火方面的重要性。
上述配方,不仅适应于外风型的偏头痛,也是湿痰型,实热型的“基本方”,后者只要适当配以健脾化痰,平肝泻火的穴位就可以取得较好的疗效。
湿痰型偏头痛,配以悬颅、颔厌、中脘、足三里或丰隆,气海(针与灸)。悬颅、颔厌二穴均位于曲周颞颥部分,除了在经脉循行上对偏头痛有突出的效果外,还是足少阳、阳明两经相交会的俞穴,兼有疏导胃府、振奋中阳的作用。至于中脘,它是六腑之会,对温化中焦的痰湿,降胃气的上冲,尤有卓效,配以足三里或丰隆,其健脾化痰之力就更加明显了。气海主治真气不足,疗诸虚百损,加强下焦气化,则中土自受补益。可加用灸法。
对实热型患者,常配以丝竹空,内迎香放血、四神聪、行间等穴。丝竹空刺入放血,疏泄肝胆火炽,内迎香对上攻头部热邪而造成脉络壅滞,血瘀不通的偏头痛,有立竿见影的效果。《灵枢·厥痛篇》“厥头痛、头脉痛、心悲、善泣、视头动脉反盛者,刺尽去血,后调足厥阴”最早记载了放血治疗头痛的方法。
四神聪是经外奇穴,位于百会穴的前后左右各一寸处,除了局部止痛作用外,在平肝疏风方面有显著的作用,再配足厥阴肝经的荥火穴行间,平肝力量就更为加强。
我们把“丝竹空透率谷,合谷、列缺、足临泣”一组穴位,作为治疗各种偏头痛的“基本方”,在临床上我们使用这组方,对各型偏头痛均获得了一定的效果。尽管偏头痛的原始病因很多,但都或多或少有外风侵袭的存在。因此,首用疏风,以取得缓解疼痛的近期效果,然后再考虑治本的方法。也正体现了《内经》中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的精神。
(2)放血的应用
放血是针灸治疗的重要部分,在《灵枢·九针十二原》《小针解篇》血络论》中对放血的作用、辨证、手法都有详细的记载,如“菀陈则除之”(《九针十二原》),“菀陈则除之者,去血脉也”(《小针解篇》),《内经》的这些记载都说明了放血能够排除血脉中郁滞,因此放血有去瘀滞,通经络的作用。
由于偏头痛在局部表现为“不通则痛”的病机,所以我们临床上施用放血,不仅对实性患者使用,对虚性的也能取得一定的效果。根据《灵枢·厥病篇》“视头动脉反盛者,刺尽去血”的原则,有时我们选用“内迎香穴”放血。在操作上,实性的放血次数,血量可以多些,针刺深些,虚性的则酌减。总之临床上,还要根据当时病人的状态,脉络虚实的情况,血色的深浅,血质的粘稀,出血的难易,灵活掌握。
(3)手法要求
针灸手法对疾病疗效有着重要的关系,由于目前各家的手法不一,下面仅提出我们在临床上常用的手法。
对单侧偏头痛,多数只针患侧,各穴都用泻法,头部诸穴用捻转泻法,其它部位的穴位用提插泻法,对远离病所之穴,如合谷,足临泣,则用重的手法,多使针感沿经放散到肢端或上行到躯干部。少数的可直达病所。根据我们的体会,感传越远,效果越好。
典型病例
例一:周某,男 55岁 病历号675。初诊日期:1961年10月5日。自述六日前突然右侧头痛,有跳动感,牵及耳根及颈部,遇风加重,两脉弦缓。证属外风侵袭,客于少阳经脉,予祛风止疼法,均针患侧:丝竹空透率谷、风池、合谷、列缺、翳风、听会,用泻法,留针二十分钟。
二诊:10月7日,针后头痛明显好转,仅于傍晚前后稍痛,肩颈尚觉不适,予前方加绝骨,手法同前,再针痊愈。
例二:梁某,病历号2212 男 43岁,初诊日期:1963年1月4日。左侧头痛十一年之久,久治未愈,时轻时重,近一月来因工作劳累,痛势加剧,连及左目胀痛,伴有耳鸣,眩晕,左侧半身麻,知觉迟钝,纳食尚可,因头痛寐不安,舌苔薄白,脉沉细。证系劳心过度气血暗耗,以致水不涵木,风邪乘虚入客少阳,引动肝风,扰清窍,先拟疏风以祛邪,通经以止痛,余证缓图。取穴:丝竹空透率谷、风池、合谷、列缺、足临泣、翳风,均针患侧,俱用泻法,留针二十分钟。
二诊:1月6日,针后偏头痛未作,再以原方针两次,而易调理气血立法。再针二次获痊愈。按:此例获效较速是由于患者纳食尚佳,脾胃较健,气血易于调理,所受外风亦浅,故只针三次而痛止,五次而痊愈。
例三:范某,女 30岁 病历号174245 初诊日期:1961年3月27日。左侧偏头痛牵及眉棱骨处,时轻时重,烦躁口渴,欲呕,胃脘不适,苔白脉弦。证系土虚木乘,肝胆虚热挟胃气上逆,累及少阳,拟平肝降逆,疏经止痛法。取穴:丝竹空透率谷、风池、合谷、列缺、太冲,用泻法,针患侧,留针二十分钟。
二诊:3月29日,针后头痛减轻,唯烦躁口渴未减,胃脘作痛,时时欲呕,脉弦。取前方加中脘,足三里。
三诊:3月31日,头痛显著减轻,胃脘亦不作痛,烦躁口渴亦轻,仍欲呕,脉稍弦。据此症情,审系少阳经脉已通,肝木尚未平复,予平肝降逆为主。取穴:中脘、期门、足三里、太冲,配以合谷、列缺,手法同前,期门、足三里、太冲均针双侧,合谷、列缺均针患侧,留针二十分钟。
四诊:4月3日,针后诸症显著减轻,再以原方针一次而痊愈。
【本文摘自《北京中医杂志》1982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