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歌(4):都晓得老四是私生子啊

何必为部分生活而哭泣,君不见全部人生都催人泪下?

前情提要

小说|唱歌(1)

唱歌(2)

唱歌(3)

周水田弯着腰拿蒲扇扇柴火炉子,炉子上的水正在闷哼,看样子快开了。房檐下码了很多艾蒿已经半干,据说端阳的艾蒿入药最好。

赵卫东说,周先生烧水哪。在王石凹,只有两个先生,除了眼前周先生,还有一个就是看风水的吴大福,先生这两个字,在当地是敬称。

周水田直起身子说,呀,卫东,正想着三两天去看你屋老汉哪,人活六十岁也不容易,你们都孝顺得很,他现在都成了福佬儿。

赵卫东说,经当不起呀。炉子上的水噗噗地开了,赵卫东去提,周水田连声喊着莫动莫动,拿过大茶杯说,我喝茶喜欢泡泡煎的水。

周水田把茶杯倒满,回屋拿小茶杯给赵卫东泡,要他尝今年的紫阳新茶。两个人捧着茶杯喝。

赵卫东心中揣着事,可他知道周水田的规矩,喝茶讨厌人打搅,不管是看病或者抓药,都得等他早茶喝好,不光是喝好,他连茶叶渣都要吃了,才能办。不然,他翻脸骂人。早多年,有个人起了黑早来请他,说家里人只剩一口口儿气了,周水田要烧水泡茶。那人心焦毛烂地催他。他只管烧水泡茶。再催。他还是烧水泡茶。还催,他烦了,乌龟王八孙子地骂那人一通,那人还得给他笑着。他喝好茶,那人背了药箱子就走,走到半路,他走不动了,说是茶喝得太早喝醉了,打开药箱,拿几片药,要那人赶紧回屋给病人喝。他的名声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因为那几片药救了别人的命。他倒清醒,有一回喝醉了说,那一回就是一个瞎猫逮到一个死老鼠,那药片子是啥?维生素C!

周水田一大杯茶水下肚,头顶热气腾腾,汗跟着出来了,开始细如针脚,不大一会儿成珠子,再接着就滑滚了。他不抹,续水,再喝……

终算喝完了茶吃完了茶叶,周水田神情似乎一新,眼睛光亮了很多,问,卫东,有事?

赵卫东说,来请先生给我爹我娘检查一下身体,我们屋老四在山西没了,请你给我爹先讲些古今,让我爹有个防备。周水田瞪眼看他,像是要看出破绽似的,片刻之后,收回眼光说,你咋不早说,直挺挺地坐半天!赵卫东说,不敢打搅你喝茶嘛。周水田长长叹息一声说,这些年,这样的事太多了,老四年纪轻轻,可怜……第一宗大事是稳住你爹你娘,但纸包不住火,到时候得有人专门看着,不敢出意外。周水田答应吃早饭就上去,让他先去忙事情。

从周水田屋场出来,赵卫东准备按老二说的到各家各户去说一下,又觉着说也是打扰,决定先回屋去。结果,路上遇到好多人,都慰问他,叹息老四好小伙子不长命。原来,消息传开了。

赵卫东慢腾腾地进了桐树沟。

桐树沟口很窄,走一袋烟的工夫,地势就宽起来圆起来,是个小盆地,按风水先生吴大福说的,是金线吊葫芦,赵卫东的屋场就在葫芦头上,人口发旺。王石凹这个地方,在他看来都有名堂,比方说他住的茉莉沟的地形是将军坐帐,周水田住的扇子窑是卧虎之地,刘小吉住的巴掌坪是青龙回头,是官地,老乡镇府选在那里,不是没有道理的,刘小吉家里出个官人,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摆明了说这四个地方是风脉所在,至于其他地方,寡口不提。吴大福屋里有一本《麻衣神算》一本《易经》,都是他爹留下来的,他爹当年当队长破四旧,把别人整得乱糟糟的,自家藏着私贷。

想着吴大福,赵卫东心里慢慢有了一些好感。在此之前,他不喜欢吴大福,这个情绪是爹传给他的。爹不喜欢吴大福,简直是恨,当年破四旧,吴大福的爹把他家祖坟那块大石碑装了炸药给轰成四块,他家老祖宗的骨头棒子都炸出来了一根。后来的日子慢慢转向安稳,吴大福的爹上门下跪后悔,这一跪也不容易,那时吴大福爹老得不成样子,是吴大福扶着上门磕头的……

这一跪,两家的关系和缓下来,可恨一直都在心里的,这也是爹反对老四跟秀水相好的原因,爹说,仇人嘛,我回头死了怎么给祖宗禀告?

可现在,他的心里却有着好感,因为秀水有喜了,他想着,爹回头死了,有话给祖宗禀告了。爹不喜欢吴大福,还有一个原因,是吴大福抢了他的风头,爹是歌师,每有丧事,都是歌师先进场。爹挎鼓,擂鼓,忽然一声高唱: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老君传下令,发动三折鼓。日吉时辰,天地开张。亡老身故,停在高堂。打扫堂前地,满装炉内香。众位歌师都坐起,待我愚下开个歌场……爹唱了大半辈子,可惜后继无人,爹想传给他和老二,他嗓子不行,老二又记不住词,想传老三,老三坚决不学,原因唱死唱活都是白唱,没意思。老三这话让爹生气,在爹看来,生死都要有起有落,都要有人气,唱歌是最好的交代。自家的娃子不肯学唱,爹愿意带几个徒弟,放出口风,也没人响应。爹一人扛住大旗,唱成一个老汉,七八年前,忽然一天,也唱不成了。吴大福在县上买了磁带,买了两个小音箱,买了小收录机,接上电就能唱,唱词唱腔,跟爹唱的也差不多。吴大福当成生意,以前每场五十,现在一百了,他的磁带很多,有说笑话的,说小品的,这些比孝歌更吸引人,还要更绝的,平时电视里那些大领导葬礼上响的哀乐,他搬回了王石凹,这个很吸引人,哀乐一起,好像有了一大场面的感觉。周水田听不懂这个,说是小人物用这哀乐当不起的。吴大福也会说话,说管他啥样的人,死都是一模一样的,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周水田喜欢唱孝歌,跟在爹后头,爹打鼓,他敲锣,爹唱前一句,他接下一句,就是接个腔,像爹唱人家活在世上哎,他接腔,哎哎呀。爹再唱,有个什么好?他不接腔,敲三下锣。爹又唱,说声走了就走了,亲戚朋友都不知道呀。他接一句,不知道呀。这个接腔有讲究,声音拔高,还得婉转。有一回下雨,周水田来了,跟爹唱歌,唱了几个时辰,唱得满脸是泪。周水田说,他们两个把死后的歌子都唱了,算是提前有个交待……

赵卫东回到屋场,娘在铺席,还有些麦子要晒。他说,我去搬麦子啊?娘说,不消搬的,赶紧把镰子磨下子,有几块麦能掏着割了。娘说,昨个黑的你接电话,老三老四没说回来割麦子的话?他来想着说没有,可一想过几天这事就明了,于是又扯谎说,老三问麦黄没有咧。娘又说,老三没说,秀水跟老四还在一块儿没?他说,在一块。爹出来说,唉,老四这个东西就是不听话呀。娘接一句说,你不是常说男人跟女人那回事,就像狗吃屎,吃到嘴里就得咽了。爹嘿嘿笑起来,是这个理,我就是不情愿看着老四吃屎,还不跟他说那是一泡屎!娘说,啥都是造化。

回屋,没找镰刀来磨,赵卫东悄悄交代白菊煮一块腊肉,再到地里摘些豌豆角儿,晌午周先生要上来。白菊点头,悄声问,棺有下落没?实在不行,砍树现做。他说,有下家了,后晌就去订。白菊悄声叹息,这事要是不让爹娘晓得就好了。他怔了怔说,这事怎么瞒得住?又说了秀水有喜的事情,白菊高兴了一会儿说,两人没结婚,不晓得能不能保住?秀水爹去了山西,肯定也是奔着钱去的,秀水有喜,是该分的,就怕得了钱,她不肯生。他说,你是妇女家,你半后晌去一趟茉莉沟,探一探秀水娘的口气,在刘小吉的店里办置四色礼,另外,你待会儿跟老二媳妇商量一下,办席面的菜,也在刘小吉那里定了。白菊说,老四这事很复杂呀,嗯,嗯……白菊吞吞吐吐地说,这事跟不跟县城那姓王的说?

赵卫东的脸立刻黑成锅底。多年前,白菊跟娘吵架说,我再怎么不好,也不像有人偷人!要不是爹拦着,他差点把白菊打坏,这是他惟一一回打她。爹低声喝斥他说,你媳妇说我媳妇偷人,我都不打人,你倒打得起劲?娶个媳妇要你打的?那是要你疼的。爹的话,让白菊又吃惊又暖心,自此以后,婆媳关系一下风调雨顺了。但这个话题,在他们家是个禁忌,可今天白菊又提了。

白菊说,你是老大,赵家的撑门杠子,这些事得考虑进来,有个对付,莫弄得冷不防,让人看笑话。说着,提了篮子摘豌豆去了。

赵卫东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了放了气的架子车,架子摆着,却不能动弹。老四出世时,他作为青壮劳力被公社抽到百里之外修公路,那时他二十岁。老四没出世,就有些风言风语,老四出世后,就像是证据,证明以前传闻是真的。他能说啥话?啥话也不能说。他也揣摩过爹的想法,奇怪的是啥想法也没有,当老四是个宝贝疙瘩,好像也没有跟娘为这事吵过架,至少他没有听见。

老四出世,让他也难堪了一阵子,后来就淡了,不管怎样,老四都是他的小兄弟。老四从小会念书,这也是出人意料的事情。他小学毕业,实在念不下去了,受罪。老二老三强些,念满初中,也都回家了。等到老四上学,情况就不一样了,年年都第一名,奖状在堂屋山墙上贴得左一张右一张。爹高兴啊,不止一次跟娘说,就是想给国家培养个人才……村里嚼舌头根子的人一直都没少过,说老四是良种,说是他爹用计,说他娘勾引……他装聋作哑,不然,又能怎样?老四应该也是明白的,可老四没见外心,对一家人都巴心巴肝。

老四没了,好多事情都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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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有事瞒着你。

那些曾经陪过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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