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作家】郑保光/舞柴

舞 柴

作者:郑保光

平江人称砍柴为“舞柴”,有时也称“办柴”或“斫柴”,相比砍柴的血腥和粗野,我更喜欢舞柴富有诗意和带来的艺术美感,把劳动的艰辛当作乐趣,从劳动中获得快乐,这种苦中作乐的愉悦,让曾经有过这一经历的我,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并把它视为人生中不可多得无法复制的精神财富。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是我人生的十字路口,一是国家全面恢复高考,我正好就读高中,如果自身肯努力,也许我的人生会重新改写,但现实没有也许;另一方面因工作原因和生活所迫,父亲在黄金洞山区上班,母亲在当地药材站当炊事员,都必须吃住在单位,姐姐在岳阳工作,哥哥高中毕业后下放农村,一年后应征入伍并顺利考取军校,家里剩下我和弟弟妹妹,成为了最早的一代“留守儿童”,我成了临时家长,弟妹从小懂事听话,服从意识很强,父母不在家,我在家里有绝对话语权,同时也承担着更多的责任和义务,除了按时到学校读书,一日三餐就成了我学习之外最繁重的任务,清早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担水,离家不远的老河沟有一口吊井,刚进高中时只有14岁,只能用小木桶挑水,到高二就能用大水桶了,挑上三担水可装满一水缸,弟弟(或妹妹)就到供销社酱干厂凭一两豆票三分钱买一碗水豆腐,再花上一分钱到沿街市场买一把葱,那是为中饭准备的汤菜,担满水后将家里头一天的剩饭加热,有时放点猪油、酱油、盐,炒成油盐饭,急急忙忙吃完早饭三兄妹又去上学,日复一日,看着父母为生活的拮据而操劳,渐渐地萌生了想为父母减轻一点圧力的念头,但我们这种闭塞的农村小镇,唯一能够来钱快的恐怕也只有舞柴了,所以舞柴的人很多,是那个时候长寿街一道亮丽风景。男孩子到了十五六岁,就算是家里的劳力,大人常常挂在嘴边的是“男人十五立门户”,虽不能真正立门户,但通过这种思想的灌输,自然会感觉肩上多了一份责任和担当,于是在寒暑假、在星期天,我便成了舞柴大军里,一名蹒跚学步的新兵。
舞柴虽是体力活,也是个技术活,首先是准备工作要做足,“绳索扁担饭袋刀”须熟记在心,一样都不能落下,绳索有棕绳和麻绳之分,棕绳较硬较粗易伤手但结实耐用,麻绳柔软但不够耐用,但我更喜欢麻绳;扁担也有竹扁担和木扁担之分,木扁担因做工要精细些,一般要木匠师傅做,用的人相对较少,竹扁担取材方便,只需将一段长短大小适宜的南竹劈开,将两端微翘的那一半,削成中间粗两头小,并在两端用刀刻下约半公分深的等,平江俗语称“捺”,人们常常用“扁担冒捺,两头打塌”,来比喻办事失算两头落空,本义其实是担担子的时候,要将绳索缠绕卡紧在“捺”的位置,防止绳索滑落,扁担划伤耳朵和头部;饭袋是充饥的中饭,袋也并非真正的袋,而是将饭菜放置在一条四方形手帕当中,然后对角扎紧,就是饭袋了,吃的时候一般不用筷子,打开手帕捧着一顿狂啃,有点像猪吃食的感觉,免不了鼻子上脸上都粘着饭粒,然后袖子往脸上一抹,活脱一幅春光灿烂猪八戒的模样。当然也有讲究一点的,会用搪瓷碗装饭,不过回来的时候就多了一个累赘,要将空碗带回,没有饭袋那样轻快洒脱。刀是舞柴的重要工具,拥有一把好刀是舞柴人值得炫耀的资本,当时一致公认的好刀是“王光刀”,至于产自何处无从知晓,据说此刀是采育场伐木工人的标配,其他人买不到,除非采育场有熟人和亲戚。好在我家邻近有一铁匠铺,师傅人称“贵铁匠”,手艺好名气也大,价格也确实比其他地方贵点,但心之念念想得到,只好狠下心来倾家荡产花两元多钱,订制了一把既锋利又上手的柴刀。有了一把好刀自然无比爱惜,每次舞柴前都要将刀磨得锃亮亮的,并将刀锋在脚上试试,如果能将脚上的寒(毫)毛轻松剃脱,说明刀已磨好,也就达到了“磨刀不误砍柴工”的效果和目的。
舞柴前的准备工作做好了,接下来便是舞柴的地点和运输工具,地点基本是固定的,是离长寿街约三十华里的九岭山顶上,那里山高林密、“柴”源茂盛,每天少说也有四.五十人前去舞柴,星期天因我们这些“学生军”的加入,队伍也就更加庞大。运输工具在当时只有两种人力推车可供选择,一种是土车子,全木质结构,有大小两个木轮子,木轮外缘用旧轮胎皮包一圈,以减少轮子与地面摩擦引起的振动,小轮在前,大轮在后,大轮负责运转行走,小轮的作用主要是碰到一些小沟壑,让小轮先越过小沟再着力前移,将大轮悬起来,车子也就顺利通过了。这种土车推起来很费劲,一路还吱呀吱呀叫个不停,听起来有点烦,且装载的重量一般限制在一百多斤左右。另一种是独轮“气带车”,是在土车子基础上研发出来的“先进设备”,其车轮只有一个,由车架、钢圈、内外胎和钢珠盘(轴承)组成,与土车子比起来不但装载量可以翻倍,推起来既轻松又线路(快且阻力小),在当时的“有车一族”中算是豪车了,以我的经济实力,很显然只能是望车兴叹!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正当我买车无望借车无门之时,比我长两岁的邻居,我哥哥的发小加同学,大名熊新平,乳名“新毛毛””,向我伸出了友谊之手。他为人本分厚道又肯帮忙,最关键的是他能借到气带车,这也许与他的特殊身份有必然联系,他爹是老党员、老革命、土改根子,从开始搞集体至分田到户,担任生产队长近三十年,人称“秋队长”或“秋龙胡子”,嗓门大威信高,每天早晨的生产队集体出工,他会从街头到巷尾边吹哨子边喊:“起床啊,出工啊,莫摊尸啦!(骂睡懒觉为摊尸)”,听到这几声吆喝,各家各户的劳力便会拿着锄头镰铲等劳动工具,按照秋队长的安排各就各位,并不计较他开口就骂人的“家长作风”,因为他嘴恶心善,邻里乡亲从内心尊敬他佩服他,以至生产队长这一职位,还来不及培养接班人便成了终身制。有道是一荣俱荣,因此新毛毛的人缘关系,就不是我等可以与其相提并论的,对他来说借辆气带车,也就小菜一碟,因此除了佩服便是感激,并庆幸能与他成为朋友和兄弟。有了运输工具,只要学校放假天气争颈,新毛毛就会和我一起去舞柴,有时还会再邀上一人同往。
从家至九岭山脚下约15华里,一半为砂石公路,一半为机耕路,中途要通过三座桥,分别是仁寿桥、戴家桥和漂家桥,仁寿桥和漂家桥为石拱桥,戴家桥为塌水鹰架木桥,所谓塌水桥即桥板几乎贴着水面。为了赶时间抢占“先机”,冬春季在早晨5点前就要出发,夏秋季会提前1个小时,推车步行约一个半小时就可抵达山脚,此时天刚好蒙蒙亮,尽管出发并不晏,等我们到达时,已有不少土车子、气带车停放路旁,三三两两的舞柴人已在通往山顶的羊肠小道上攀爬,心中自然有一种“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的感慨与懊悔,急忙将气带车傍山墈扶起来,使轮胎离地,防止喜欢恶作剧的小孩,将车推到背眼的地方。顾不上休息,扛上舞柴工具,踏着陡峭的山路慢慢上行,在路上会商量当天舞柴的具体位置,但决定权由新毛毛掌控。不知不觉便到了离山脚约10华里的山顶,路也平坦了许多,到了这里大部分舞柴人都会稍作休息,因山顶背面下行约100米,有一眼用石块围成的四方形泉水井,称“冷水井”。那个时候没有矿泉水,也没有保温杯,口渴了都是“就地取材”喝冷水,匍匐在井边,嘴对着清澈见底的井水,直接喝到打呃为止,然后又顺着山峰的起起落落,向前行进约5华里,到达了一个叫“眺望台”的地方,那是终点,是舞柴人追梦之地。因人多资源有限,加之当时山林归集体管理,松、杉、樟、梓、楠、椆及油茶树等禁止砍伐的木材,是不敢把它作为柴火捡回去的,只能选择一些小杂木,否则扣你一个乱砍滥伐的帽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所以到了眺望台后,我和新毛毛便会分开,各自寻找柴源,有林场伐木工人留下的树尾树枝,开路砍下的杂木,自然死去的枯木,附近山民或舞柴人故意斫倒让其干燥的杂树等,偶尔会有因山火烧焦的过火林。舞柴人会选择全干的硬杂木,那是理想中的好柴,如檵木、石雁树、檀树、饭豆树、苦茶树,野杨梅树等,除了火焰好耐烧,到街上出售还能卖个好价钱。约一个多小时左右,已削去枝桠的杂木棍估计差不多够数了,便集中搬到路上,全部剁成60公分左右长,然后到山上去砍4根细手指粗的生树条,编成4个圆圈,称其为“柴箍”,编柴箍也有讲究,一是生树条韧性要好,糯米条和檵木条为首选,红藤、细竹条次之;二是4个柴箍要根据柴的品质和干湿程度,以及自身最大承受能力决定其大小,且4个柴箍必须一样大,做大了担不起,做细了感觉不划算,如果一捆柴用大小不一致的两个箍,尖不紧容易散,走起来两边晃,舞柴的老手会笑你奚落你,说你担两个“猪嘴筒”或两个“鸦雀窝”,好在我还不算太笨,通过新毛毛耐心细致的传帮带,舞柴水平也算“青出于蓝胜于蓝”,不但柴捆的好,且重量也由刚开始的六.七十斤,跃升到110斤,进步之快可见一斑。柴捆好了,就好像两件由自己亲手雕琢的艺术品,会美美地欣赏一番,然后用麻绳套好,将扁担两头的“捺”卡紧在麻绳扣上,再担起来试试重量和前后两捆柴离地的高度是否合适,一切准备就绪,大概也就到了吃中饭的时候,草草吃完中饭开始返程,面临的任务就更加艰巨,是汗水、耐力和毅力的考验。
返程会休息5—6次,长寿街担担子休息称“歇脚”,从眺望台到冷水井的路比较平坦,故到了冷水井仍然要把水喝足喝饱,接下来的10华里下坡路,只有半山腰一块面积不大的草坪可以歇一次脚,其他路段哪怕你双脚再酸再软也只能凭毅力挺住,以左肩换右肩来缓解全身的酸胀,如果挺不住,就有可能连人带柴滚下山坡。上山容易下山难,等下到山脚人已精疲力尽,全身被汗水湿透,不管地上干净与否,席地或坐或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在人年轻恢复也快,休息二十分钟体力又恢复如初,于是将柴绑好在气带车上,以约定俗成的规矩轮流着推车,刚开始推车有些把控不住,免不了东倒西歪,舞柴的次数一多也就熟能生巧,驾驭能力便堪称是“老司机”了。到家时如果是夏秋季,太阳还挂在天边;如果是冬春季节,家家已是灯火通明,此时如果父母刚好回家,会增加一至两个菜慰劳一下,并心疼地表扬几句,叮嘱下次不要担那么重。如果没有回家,懂事的弟妹也会准备好饭菜等我吃饭,劳累了一天,洗完澡就不会像往常一样东游西荡了,直接上床睡觉,而且比平常睡得更香,有时还会做个发财梦。
有付出就有回报,家里的柴火越聚越多,不但能自给自足,还会有少量出售,每百斤一元六角钱算是卖了好价钱,身上也就经常有二.三张一元面额的纸票子了,人前人后自然显得更加精神。不过“男人有钱就变坏”,见别人吞云吐雾神仙一般,渐渐地染上了抽烟的坏毛病,每卖出一担柴便豪爽地拿出一角三分钱,到南货店买包红橘烟,自定规矩每天不得超过10支,叼在嘴里悠哉悠哉,真叫一个“过瘾”。

作者简介

郑保光,平江长寿人,基层医卫工作者。

图片:网络

征稿说明 《潇湘原创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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