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全靠你了。

阿良拜师的第二天，他师父的眼睛就瞎掉了。

阿良的师父是远近闻名的算命先生。师父无儿无女，也无老伴，孤苦伶仃地活了大半辈子。

照顾师父的重任自然落到了阿良的身上。

此后每天早上师父醒来，就要大喊：“阿良！阿良！”

阿良跑进师父的屋里。

师父听到阿良的脚步声，就问道：“阿良，外面出大太阳没有？”

阿良如果说“没有”，师父就安静了。

阿良如果说“出大太阳了”，师父就会接着说：“你快去门口坐着！看那条大黑狗来了没有！”

阿良便要拿起一根木棍在大太阳底下等着，等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大黑狗从门口路过。

阿良心里没有一点儿把握。他杀鸡杀鱼都不敢。师父却要他打死一条大黑狗。

师父跟阿良说，所有的算命先生都知道，算命算得再准，即使算得十分，也只能说七分，要留三分。毕竟天机不可泄露。他的眼睛之所以突然瞎掉，是因为给孟家山的一个财主算了一块福地，也就是风水宝地。他不但告诉了财主那块风水宝地的具体位置，还告诉财主应该怎么在上面建房子，大门应该朝着哪个方向。他全说给了这个财主，一分都没有留。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发现自己看不见了，完全瞎了。

阿良记得师父瞎掉的那天早上，门前的小池塘一夜之间长满了浮萍。

阿良跑进师父的屋里，告诉师父，师父师父，前面的小池塘里长满了浮萍！

师父像是没有看见他一样，眼睛看着虚无缥缈的前方，说道，是我道破了天机，遭了报应。

阿良那时候只觉得师父的眼神涣散，没有发现师父已经看不见了。

阿良心想，小池塘里长满了浮萍算是什么报应？

他见师父神色严肃之中有一丝欲盖弥彰的恐慌，知道事态严重，所以不敢将心里的话问出来。

阿良煮好了蔬菜粥送到师父面前，师父伸手接的时候，手指伸进了粥里，烫得立即缩回了手。

这时候阿良才发现师父的眼睛看不见了。

阿良紧张道，师父，您的眼睛怎么了？

师父说，知道我为什么之前一直不收你做徒弟吗？学这个没什么好。

师父的手终于摸了碗沿，接住了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师父说，我算得太准，说得太满，所以瞎掉了。不过不是没救了。我的眼睛能不能重新看见，现在全靠你。

阿良心里没有底，问道，我昨天才拜了您做师父，什么门路都还没有摸着，怎么就全靠我了？

师父说，从今天起，你一定要在大门口那里看着。在一个大太阳的日子里，门口会有一条浑身全黑的大黑狗路过。你看到之后，必须把那条黑狗打死，然后将那条黑狗拖到池塘边去，让黑狗的血全流进小池塘。黑狗的血流进池塘后，浮萍第二天就会消失，我的眼睛随后就会好了。

从那天起，只要是有太阳的日子，阿良就坐在大门口的门槛上，等待师父说的那条大黑狗从这里路过。

阿良等了七个艳阳天，那条大黑狗还没有出现。

阿良开始怀疑师父的预言说错了。他怀疑那条大黑狗不会出现。

第八个艳阳天的时候，阿良坐在大门口的门槛上睡着了。

睡梦中，他听到了狗吠叫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看到一条大黑狗站在面前，朝着他吠叫不止。

他吓了一跳，赶紧拿起木棍打了过去。

“哎哟——”

那条大黑狗居然发出人一样的叫声。

阿良吃了一惊。

这一惊，他就大汗淋漓地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面前没有大黑狗，却有一位姑娘倒在地上，额头上都是血。

阿良看到自己的手里握着木棍，顿时明白了，他刚才做梦，把这位姑娘当做大黑狗打了一棍！

阿良连忙道歉，将姑娘扶起。

姑娘掏出一条洁白的手帕，按在了额头的伤口上。

“对不起，对不起！”阿良满心愧疚地道歉。

姑娘问道：“我看你常常坐在这大太阳底下，你坐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不怕热吗？”

阿良一听，心中一喜。莫非这位姑娘常常偷偷看我？

姑娘长得微胖，但是依然非常好看，脸是一张婴儿肥的脸，露出的手臂如藕一般。

阿良看过师父藏在衣柜里的《麻衣神相》，那是一本教人看面相的书。书上说，这样的女人是有福相的女人。

“我……”阿良挠挠头。

师父说过，天机不可泄露。泄漏天机的后果很严重。阿良不知道等大黑狗算不算天机，说给这位姑娘听算不算泄漏天机。

“我在这里等一条大黑狗。”阿良还是说了出来。

“等一条大黑狗？”姑娘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阿良说的那条大黑狗。

“是的。”

“是谁家的狗？”姑娘问道。

阿良摇摇头。

“它什么时候来？”姑娘问道。

阿良摇摇头。

姑娘说道：“你不知道它是谁家的狗，又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怎么能等到它呢？”

阿良说：“你不知道，我师父前不久给孟家山的一个财主算到了一块风水宝地，因为泄露天机，我师父的眼睛瞎掉了，你看前边那个长满了浮萍的小池塘，之前是清水池塘，一夜之间长满了浮萍。我师父说，有条大黑狗会在大晴天的时候从这里路过，只要我打死了那条大黑狗，让大黑狗的血流进小池塘，浮萍第二天就会消失，他的眼睛随后就能好。”

姑娘一脸的惊讶。

她将阿良拉到小池塘边，小声说道：“真是巧了！我前不久碰到一个财主，财主说他请了个非常厉害的算命先生看了一块风水宝地。财主说，那算命先生本来是不愿意帮他看风水宝地的，他知道算命先生即使算到十分，也只说七分，要留三分。财主给了那算命先生足够后半生用的钱，要算命先生一分都不留。算命先生说，如果我一分都不留，眼睛就会瞎掉，要再多钱财又有什么用？财主说，先生莫要担忧，我之所以能发财，是因为年轻时候曾经学了一些算命的技法。不过我知道自己贪心，怕自己遭到报应，所以只学了七分，留了三分故意不学。现在我想要更多的钱，但是力所不及，只能找您来帮忙。我也知道您怕眼睛瞎掉，所以给您支个招儿，保证您眼睛不瞎，还能拿走我这里的钱。算命先生问道，还有这样的好事？财主说，您家大门前有个小池塘。您给我看了风水宝地之后，小池塘里会一夜之间长满浮萍，那是上天给您的预示，预示您的眼睛将会被遮蔽，会看不见。但是离您眼睛真正瞎掉还要十个大太阳的日子。在这十个大太阳的日子里的某一天，将会有一条大黑狗从您家大门前路过。如果谁把那条大黑狗打死，让大黑狗的血流进小池塘。小池塘的浮萍就会一夜之间消失。算命先生问道，那样的话，我的眼睛就不会瞎掉吗？财主说，是的，但是谁打死了那条大黑狗，谁就会代替你瞎掉。”

阿良心中一惊。这么说来，师父是装瞎，想要用我的眼睛代替他瞎掉？

姑娘说：“你这师父心眼坏得很。表面上收你为徒，实际上想要你这双眼睛呢！”

阿良内心非常纠结。他不知道是师父在说谎，还是姑娘在说谎。他不知道该听师父的，还是该听姑娘的。

姑娘说：“我知道你不会马上相信我的话。我给你支个招儿，你就能分辨真假了。”

阿良问道：“你给我支个什么招儿？”

姑娘凑到阿良耳边，说你要如此这般。

阿良从小池塘边回到师父屋里，高兴地对师父说道：“师父！师父！刚刚一条大黑狗从前面路过，我把它打死了。”

师父大喜，问道：“是吗？你让它的血流进小池塘没有？”

阿良回答道：“我把它拖到了池塘边，让血都流进了小池塘！”

“是吗？我现在看不见，如果你真的打死了那条大黑狗，小池塘里的浮萍一夜之间就会消失。我明天就能看见了。”师父欣喜不已，手舞足蹈。

第二天早上，小池塘里的浮萍果然都消失了。

阿良送蔬菜粥到师父屋里的时候，师父的眼睛能看见了。

在师父喝粥的时候，阿良逃离了师父家。

阿良顺着小池塘南边那条路走了二十多里，找到了那位姑娘。

那位姑娘正在吃饭，饭桌上吐了几根骨头。

姑娘见了阿良，欣喜道：“我还以为你不会信我的话，不会顺着小池塘往南走二十多里的路来找我。”

阿良说道：“我按照你说的，假装告诉师父我打死了大黑狗，大黑狗的血流进了小池塘。师父为了不让我起疑心，还在屋里装瞎。当天晚上，趁着师父睡下后，我又下池塘清理了水上的浮萍。第二天一大早，师父见池塘里的浮萍消失了，放下了戒心，果然说他的眼睛好了。我这才相信了你说的话，赶紧逃离了师父家。多谢姑娘提醒。”

姑娘笑道：“不用谢我，要谢就谢请你师父看风水宝地的财主吧。”

阿良一愣，问道：“为什么要谢那个财主？”

姑娘将饭桌上的骨头夹进了碗里，然后说道：“是那个财主告诉我说，你师父给他看了风水宝地，眼睛会瞎掉，门前的池塘里会一夜之间长满浮萍。你师父会收一个徒弟，让徒弟打死一条从大门前路过的大黑狗，从而让徒弟代替他承受泄漏天机的报应。”

阿良一阵眩晕。

“财主为什么会告诉你？”阿良问道。

姑娘道：“十天之后，那条大黑狗要从财主家的门前路过。那时候财主家的长工会打死那条大黑狗。如果你把那条大黑狗打死了，那个长工就打不到那条大黑狗了。”

阿良问道：“为什么他要长工打死那条大黑狗？”

姑娘道：“因为财主对你师父也说了十分话，泄漏了天机。他的眼睛也会瞎掉，所以找了长工做替身。”

阿良回去之后第二天，他听人说那个算命先生又瞎了。

又十个艳阳天后，阿良听说孟家山那个刚得了风水宝地的财主也瞎了。

阿良听到财主家的下人说，财主家的长工天天一出大太阳就坐在门口，什么事儿也不做，财主也不说他。后来有位姑娘从财主家门前经过，跟长工说了几句话。长工就没坐在门口了。

而那姑娘不知是谁，不知去向。

阿良回到师父门前的小池塘边，看到师父坐在门口。

师父对他视而不见。

阿良顺着小池塘南边那条路走了二十多里，却再也没有找到那位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