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马古道与盐运古道、丝绸之路的关系——基于词与物的古道类型学研究

摘 要:盐运古道是必要的生存古道,但不是远征古道;丝绸之路是远征古道,但不是必要的生存古道。吐蕃、回鹘等民族恃茶行为的兴起和扩散,产茶区和耗茶区远距离的分离,导致了茶马古道在唐代的兴起。茶马古道彻底消除了欧亚连接地带经常受阻的状态,并进一步使盐运古道、丝绸之路转型为茶马古道。茶马古道既是必要的生存古道,又是远征古道,这使得茶马古道能够最终取代盐运古道和丝绸之路,成为欧亚大陆的连接命脉。三种古道类型的更迭关系,为研究古道类型学提供了窗口。

关键词:盐运古道;丝绸之路;茶马古道;远征古道;生存古道

作者简介:陈保亚,北京大学中国语言学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100871)。原载于《思想战线》2016年第6期。

一、盐运古道:局域生存古道

人类早期在迁移、渔猎和采集的过程中,必然会形成很多人类赖以生存的古道。有的古道是临时的,比如人类迁移古道,在迁移过程完成以后如果没有进一步的利用,古道就会沉睡下去。直立人走出非洲和智人走出非洲,都是这种类型的古道。有的古道可能专门通向某个狩猎区和采集区,随着猎物和采集物的耗尽,古道也因此沉睡下去。与这些古道类型不同,早期古道中的盐运古道或盐道往往是一种长期存在的生存古道。

作为人的生存必需品,盐有两大作用:一是维持人类的生存,一是保存食物。人类进入农耕社会以前,人类通过狩猎得到的动物,体内含有一定的盐分,因此那时候对盐源的需求还不迫切。人类进入农耕社会后,更多地开始依赖植物生存,人类原本从猎物中吸取盐的机会由此减少,不得不寻找盐源获取食盐以补充身体需要。更多的剩余物品也需用盐做成腌制食品加以保存。可以说,进入农耕社会的族群,寻找食盐、运送食盐成为一种必需的生活方式,盐运古道也因此开始形成。

从时间看,盐运古道的出现比茶马古道和丝绸之路出现的时间早得多。大量的考古工作发现,人类早在公元前6000多年就开始从盐水中提取食盐。盐业在中国的出现时间很早,到汉代已经相当发达。山西运城附近的解池盐田至少在公元前6000到公元前4000年前已经存在。中国古代文献有关盐(食盐)的记载很丰富。《说文》载:“卤,西方咸地也。从西省,象盐形。”《说文》还有:“盐,咸也。从卤监声。古者,宿沙初作煑海盐。凡盐之属皆从盐。”

人类开始食用盐后形成了恃盐性,盐成为人类的必需品。任乃强认为,早期民族文化最先形成之地,必然为自然产盐之地。他甚至认为,山西解池盐田是中华文化最先结胎发育之地区。这一提法尚需进一步研究,因为中国的盐产地是多元的。可以肯定的是,具有恃盐行为的人类要么选择产盐地附近定居,要么定居处有古道和产盐地连接,以满足对盐的需求,盐运古道得以形成,所以《左传·成公六年》有:

晋人谋去绛,诸大夫皆曰:“ 必居郇、瑕氏之地”,沃饶而近盐,国利君乐,不可失也。利用海水晒盐也是早期获取食盐的方式之一,这样的取盐方式现在还有保留。海盐运往内陆,出现了从沿海通往内陆的盐道。

盐运古道的出现是人类古道演化的第一次大转折,盐从此成为古道得以长期存在的必需品,古道的维系商品第一次开始出现。这时人类的栖居地都必须有古道直接或间接地通向盐井、盐池、盐田,而且通向盐井、盐池、盐田的古道必须常在,即不可能长期中断。和衣服、食物、水等其他必需物质不同,对大多数人群聚集地来说,食盐不得不到比较远的地方去获取,连接人群居住地和盐源的古道网络开始出现,人背马驮长途跋涉获取食盐维持了古道的存在,因为盐运古道是获取食盐的必要条件。粮食果子的采集和生产、牲畜的饲养、衣服的制作、水的引取,大都可以近距离进行,但盐产地不是每处人群聚居地都有,即使有盐源,也不是每处人群聚居地的主人都有能力自己开采。在人类恃盐行为出现以前,没有任何商品对古道的长期存在有如此大的支撑作用。从维持人类生存的必要性这一角度说,人类恃盐行为形成以后,人类早期所赖以生存的古道都应该是盐运古道,或者转型成为盐运古道。

根据重要传播商品命名的早期古道还有丝绸之路、玉石之路、贝之路、铜鼓之路、陶瓷之路、荔枝路、铜铁之路、茶马古道、酒之路、香料之路、香水之路、漆器之路等。其实除了茶马古道,盐运古道和这些商贸古道的性质有本质的区别。这些商贸古道可以看成纯粹的商道。盐运古道也可以运输丝绸等商品而成为商道,但和纯商道不同。纯商道可能在某个时期相当发达,比如汉代的丝绸之路,但遇到民族、文化冲突或自然环境的恶化,纯商道容易中断。盐运古道要运送生活必需品,即使盐运古道上的商贸未发展或活跃起来,也必须延伸到所有有人居住的村寨、牧区等地方,由此形成一个网络。正是盐运古道的必要性,盐运古道的主干道往往也由此得以畅通繁荣,甚至会在网络上出现发达的贸易和文化。围绕山西解池长期兴盛不衰的古代文化和后来的晋文化商业传统,可能就是一个典型。山西解池是我国古代中原地区重要的池盐,据文献记载,从汉朝到宋金,政府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之一是解盐的盐课收入,金朝时解盐产量仅次于海盐。围绕解池形成了一个很大的盐运古道网络。

尽管盐运古道是人类生存的重要古道,但和丝绸之路、玉石之路、茶马古道、陶瓷之路等古道比较起来,盐运古道并不是跨越欧亚大陆的远征古道,因为在欧亚大陆各处,都有一定数量的盐源分布,各地区形成了很多局域盐运古道网络。希伯来人、古希腊人、罗马人、赫梯人以及其他很多古代民族也都有盐事的记录。现在还没有发现欧亚大陆远征的盐运古道。随着盐的开采技术不断进步,世界各地盐源点的分布更广泛。中国的情况也不例外。到唐代,盐运古道分布点已经相当多,《新唐书》卷54《食货四》:

唐有盐池十八,井六百四十。

世界上只有少数几条盐运古道是远距离的,各地通往贵州的贵系盐运古道是其中之一。从现有的文献记录和考古资料看,中国除了贵州,都有盐源分布。贵州并不产盐,情况很特殊,这使得连接贵州的盐运古道一开始就是远距离的,因此连接贵州的盐运古道可以称为远行盐运古道。这样长距离的盐运古道比较少见,这也意味着连接贵州的盐运古道在人类古道上的重要性。由于朝廷或官方的管制,有些盐运古道线路较长,朝廷或政府一旦放松管制,盐运古道的线路就会缩短。连接贵州的盐运古道无论是否有朝廷控制,和其他地区盐运古道相比,都是远距离的。贵系盐运古道可分四路入黔:川黔盐运古道上贵州高原入黔;滇黔盐运古道翻越乌蒙山入黔;淮黔盐运古道通过湖南上贵州高原入黔;粤黔盐运古道通过广西上贵州高原入黔。

与贵系盐运古道网络并存的另一个大的盐运古道网络是青藏高原上的盐运古道网络。青藏高原的池盐、井盐、岩盐都很丰富,尤其是池盐,由此形成高原盐运古道。据盐业专家的研究和笔者的初步调查,藏北高原(羌塘)有大量的盐池分布,西藏的纳木错湖、青海的茶卡盐湖(达布逊淖尔)、察尔汗盐湖、柯柯盐湖都很有代表性。这些盐池的盐有的还是古代青藏高原出口外国的重要商品。《隋书》说:

(女国)尤多盐,恒将盐向天竺兴贩,其利数倍。

女国在今阿里地区北部一带,可见当时有盐运古道从阿里北部一带通向印度天竺。喜马拉雅山以南地区不产盐,清代中外不少史料记录了藏盐到尼泊尔、不丹、锡金等地的情况。西藏还出产岩盐、井盐,岩盐,以后藏乌兰达布逊所产紫色食盐最有名,井盐以盐井县所产的盐最为有名,盐井盐主要满足昌都地区和金沙江两岸的需要。

即使远距离的贵系盐运古道和青藏盐运古道,其古道的距离和丝绸之路、茶马古道相比也是比较短的。从整个世界范围来看,盐运古道对生存有必要性,但都是局域古道。由于盐运古道基本是局域古道,因此世界上不同民族地区关于盐的词基本上是独立的,缺少关联。现在还没有发现横跨欧亚的盐运古道,印欧语的盐和汉语的盐在读音上也没发现有渊源关系。盐源的多元性使盐运古道一直处在局域运行的范围。

二、丝绸之路:远征商贸古道

和盐运古道相比,丝绸之路是典型的远征古道。这里所说的丝绸之路指陆上丝绸之路。

截至目前为止,丝绸之路可以归纳为三条,都是重要的商道,且都横贯欧亚大陆。一条是穿越阿尔泰山和青藏高原之间的西域道,为西汉人张骞首先发现,后来李希霍芬称之为丝绸之路,也可称为西域丝绸之路,以便和南方丝绸之路相区别。一条是青藏高原以南出云南永昌德宏的蜀身毒道,亦为张骞所发现,后人称为南方丝绸之路。一条是阿尔泰山以北呈东西走向的草原之路,可以称为草原丝绸之路,这是南北朝时期拜占庭人、突厥人和粟特商人常用的线路。三条商道都有若干分支。

西域道或北方丝绸之路影响最大,狭义的丝绸之路也是指西域道。西域道或北方丝绸之路西去的古道线路细节还可再研究,其远征特征是没有疑问的。若以长安为焦点,北方丝绸之路向西一直可以延伸到欧洲、非洲,向东可延伸到杭州。南方丝绸之路和草原丝绸之路也都有远征特征。在茶马古道兴起以前,丝绸之路是世界上远征距离最长、影响最深远的文明传播古道。丝绸之路在欧亚大陆上的形成是人类古道演化的第二次大转折。

远征性丝绸之路的形成,主要是丝绸产地和丝绸消费地的远距离分离。丝绸最早在中国兴起,从传世文献看,《尚书》《礼记》《周易》等诸多先秦文献都有了关于丝绸的记录。《诗经》更是多处都出现“丝”这一词,比如《卫风·氓》为人熟知的诗句“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从考古材料看,中国至少从殷商开始已经充分利用蚕丝了。西域道上有大量的带有汉文化特征丝织品出土,证明中国丝绸很早已经开始向世界各地传播,形成了远征的丝绸之路。司马迁《史记》载,张骞到大夏(今阿富汗一带)见到了蜀布和邛竹杖。老蒲林尼在他的著作Natural History中提到,中国人从树上获取毛织品的情况,当时丝绸已经传到古罗马,只是罗马人不知道是怎么生产的。汉武帝把长城修到嘉峪关,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要保证河西走廊的安全和畅通。多方面的证据汇在一起说明,作为远征古道的丝绸之路,至少汉代已经比较成熟,并且已经伸向古希腊罗马。战国时北方的赵国、秦国、燕国开始学习游牧部族建立骑兵,即历史上率先由赵国开启的胡服骑射,这在丝绸之路的形成过程中应该是重要事件。汉武帝派兵攻打大宛,目的就是为了获取良马。从此,用丝绸换取游牧部族战马成为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贸易活动。这一阶段丝绸和马的交易、运输,对欧亚大陆的文明传播起了极大的推动作用,这是从局域古道到远征古道的大转折,欧亚大陆首次出现了相对固定的远征商道。

其实远早在北方丝绸之路(古西域道)、南方丝绸之路(蜀身毒道)和草原丝绸之路(草原之路)出现以前,欧亚大陆就有远征通道连接。比如直立人走出非洲到达亚洲,智人走出非洲到达亚洲,都有移动通道,只是至今没有弄清其具体线路。旧石器时代和新石器时代,欧亚大陆都有很多共同文化成分,传播这些成分也必然有通道,这些古代通道的线路和活力也并未得到充分的研究。

像丝绸这样的大宗远征物品还有玉石、陶瓷、漆器、香料、香水、药材、皮制品、棉织品、麻织品等,由此形成了玉石之路、陶瓷之路等各种以商品命名的古道,这些也都是远征古道。由于玉石、陶瓷更容易长期留存,为我们观察古道提供了证据。春秋战国时代,黄河、长江流域的古墓中都有新疆莎车、和田一带的和田玉出土。河南殷墟商代妇好墓出土过大量的和田玉。汉代文献有关和田玉的记录更多,说明汉代以前,中原和西域、北方的玉石之路已经存在。中国的陶瓷技术从汉魏两晋开始发达起来,陶瓷也开始向外传播,形成陶瓷之路。日本、朝鲜半岛以及东南亚的越南、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一带出土的中国陶瓷可上溯到魏晋六朝以上,早的可到汉代。佛教传播线路也是远征古道。汉明帝已经在洛阳建立白马寺。东汉时期,帕提亚僧人安世高、安玄和月氏人支娄迦谶来到洛阳,显示了佛教僧人的远征精神,也证明了佛教传播线路远征性质。

丝绸之路和玉石之路、陶瓷之路以及佛教传播线路大部分是重合的。佛教遗址保存较多,尤其能够显示丝绸之路的走向。从《法显传》《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所记录的西行线路看,佛僧往往和商人结伴而行,走丝绸之路。从山西云冈石窟经过敦煌石窟到印度的巴米扬大佛,沿途佛寺、佛塔、佛教石窟、壁画的连线即佛教传播线路,也就是丝绸之路的线路。由于宗教的冲突,佛教线路没有继续朝欧洲传播。尽管古道上传播商品很多,但考古和历代文献所记录的贸易情况说明,丝绸的传播显然占据最重要的地位。据《史记》记载,张骞再次出西域时,除了必须用的牛、羊、马,所带的就是“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并且“直数千巨万”。可见丝绸在西域道上已经是大宗商品。河西走廊沿线地下出土石碑、木匾和竹简上的文字显示,戍守河西走廊的官兵还经常领取丝绸作为军饷。从这种意义上说,玉石之路、陶瓷之路、佛教之路、香料之路、香水之路等远征古道,也都可以笼统的称为丝绸之路,或者说已经转型为丝绸之路。德国学者李希霍芬把古代的西域道命名为丝绸之路,就是强调欧亚大陆通道上丝绸传播的重要性。

通过词与物给古道命名,通常是因为某物在古道上的传播具有显著的地位。源于梵语语素的“佛”,在丝绸之路上广泛传播,证明了佛教传播在丝绸之路上的传播的重要性。语素“丝”的各种读音也值得我们关注:

印欧语系日耳曼语族:古英语中为seoloc、sioloc,中古英语say,古挪威语silki,德语Seide;

印欧语系拉丁语族:拉丁语中为sericum ( 复数serica),希腊语为Serikos,古代法语seie,意大利语为seta,西班牙语seda,荷兰语zijde,中古拉丁语seta;

斯拉夫语族:古斯拉夫语šelku,立陶宛语šelkai;

阿尔泰语系满通古斯语族:满语为sirghe;

阿尔泰语蒙古语族:蒙古语为sirkek;

阿尔泰语突厥语族:塔吉克语jifεk,维吾尔语jipεk,哈萨克语dzjibek。

以上分布在丝绸之路上的语言,“丝”的读音基本上都是舌尖音,绝大部分带有s-,这些语言的语素“丝”很可能都源于原始形式s-系列。上古汉语“丝”属于心母之部字,心母一般构拟为s-,和丝绸之路上s-系列的读音最为一致,这应该不是偶然的。s-的源头很可能就是汉语的“丝”,只是现在我们还没有办法解释这里的音变过程,尤其是韵尾的变化机制。即使我们现在不能证明丝绸之路上各语言的∗ s-源头是汉语,但s-词根系列在欧亚大陆上有广泛分布,而丝绸商品大部分源自中国,足以说明丝绸之路内在的同一性和远征性。

三、茶马古道:远征生存古道

尽管丝绸之路具有远征性,但丝绸并不是人类生存的必需品。因此丝绸之路不是生存古道而是商道,下面几个原因都可能引起陆路丝绸之路活力降低或中断:

(1)海上丝绸之路的活跃。

(2)欧亚高地带的复杂地形和气候。

(3)战争、民族冲突、宗教冲突。

(4)自然灾害的出现。

(5)各类织品在世界各地的出现。

海上丝绸之路由来已久,《汉书·地理志》载:

殷道衰,箕子去之朝鮮,教其民以礼义,田蚕织作。

迄今为止,在朝鲜平壤一带已经有上千座汉墓被发现,并伴随有大量文物出土,包括丝织品。《汉书·地理志》曾提到过连接今广西、越南、马来西亚、印尼、泰国、印度一线的海路。随着航海技术和造船业技术的成熟,海运成本降低。唐代以后,大批远征货物开始走向海路,陆路丝绸之路的活力大幅度降低。元朝回复丝绸之路贸易,明朝一度封锁海路,才使陆路丝绸之路得以恢复。

横断山山脉、青藏高原、帕米尔高原、天水山脉、阿尔泰山山脉,构成了欧亚中部的高地带,寒冷的气候、湍急的河流和高海拔带来的高原反应,使很多商队望而却步。只有当利润很高时商队才敢冒险远征。佛教高僧穿山越岭的远征精神,曾经是丝绸之路存活的重要因素,但随着唐代伊斯兰教的东进,佛教在丝绸之路上的传播受阻,丝绸之路的活力也受到极大的影响。

长期以来,世界高地带的吐蕃、突厥、匈奴、西夏、吐谷浑等民族或部族冲突不断,时常中断丝绸之路。比如汉朝和匈奴的战争,吐蕃和唐朝因为争夺西域的战争,都使丝绸之路不时中断。元朝时期瘟疫在丝绸之路上的大流行,也使丝绸之路贸易一度中断。

丝绸和各类织品是丝绸之路得以活跃的代表商品,但麻布、葛布、苧布、毛织品、棉花、皮衣等织品产地在世界上的多元化,也使丝绸之路的活力受到影响。在佐治亚共和国一个山洞里,科学家们发现了3万年以前的亚麻布。在印度河流域的Mehrgarh,出土了公元前7000年的棉花。在公元前2000年到公元前1000年,棉花已经在印度大部分地区传播开了。棉花和丝绸都是需求量高的纺织品,但棉花生产成本相对较低,在世界很多地方都有生产,形成区域贸易,这尤其会影响到丝绸等其他织品在古道上的传播数量。随着近代人造纤维技术在世界各地的兴起,丝绸的传播进一步受到影响。

即使是丝绸技术,也不是中国独有。继中国丝绸之后,世界上其他地方也有丝绸业出现,这也使丝绸之路的活力降低。新近考古发现,公元前2450年到公元前2000年,印度人也从野蚕茧提取丝线。从古至今,印度、伊朗的丝绸业也比较发达,其丝绸在东南亚地区有广泛的传播。日本近代的生丝出口量也很大,并且可直接走海路出口欧美。现在已经有很多考古材料显示,北朝时期丝绸之路上的遗址中,有不少波斯、印度和拜占庭的丝织品。显然,至少从南北朝开始,尤其是8世纪穆斯林人学会抽取长丝的技术后,到9世纪,穆斯林人已经开始大量输出丝绸。当然,中国的丝绸仍是占首位的大宗商品。

东南亚广泛分布的傣泰民族也有悠久的丝绸文化传统,傣泰民族的丝绸在东南亚也有广泛的传播。根据我们的比较,可以构拟原始傣泰语形式如下:

表1:傣泰语“棉”与“丝”对应与构拟表

词项

傣泰

德傣

西傣

棉线

∗?da∶i3

la∶i3 (丝线)

da∶i3

da∶i3

丝线

∗hmai1

mai1(棉线)

mai1

mai1

本表依据访谈资料整理。

棉线和丝线的读音在傣泰语中是对立的,德宏傣语尽管棉线和丝线的读音正好相反,但也是对立的。根据我们建立的汉语—傣泰语语音对应数据库分析,傣泰语中棉线和丝线这两个语素的读音和汉语中棉线和丝线两个语素的读音并不对应。因此,傣泰民族的丝绸文化可能是独立于汉文化发展起来的。关于东南亚和印度丝绸文化的兴起是本源的还是受汉文化的影响,尚可进一步研究,但东南亚和印度丝绸文化的长期存在和繁荣至少说明,这一带对汉族地区的丝绸需求量可能少于中亚、西亚和欧洲,通常所说的南方丝绸之路,可能丝绸并不是大宗商品。通过丝绸并不容易维持或活跃蜀身毒道或南方丝绸之路,一旦民族冲突出现,如果没有其他维系古道存活的远征商品,远征古道就容易中断,成为局域古道。

前面提到,和很多商品名称比较起来,丝绸的读音有比较大的相似性,但从更多的语言种类看,丝绸的读音又存在差异,以比较有代表性的语言为例:

表2:丝绸之路上主要语言“丝”读音差异表

语系

语族(含语支)

语言(含方言)

读 音

阿尔

泰语

蒙古语族∗

蒙古语

正蓝旗

tɔrɔq

喀尔喀

tɔrɔq

满—通古斯语族∗∗

满语

sudʑe (绸)

锡伯语

sudʑi (绸)

鄂温克语

sisidʒu (绸)

鄂伦春语

tʃəwʃə (绸)

突厥语族

维吾尔语

jipɛk

乌孜别克语

ifɛk

土耳其语

ibek

哈萨克语

dʒibek

柯尔克孜语

dʒibek

塔塔尔语

jifɛk~dʒifek

图佤语

torʁɣ

撒拉语

jibek

印欧

语系

印欧

语系

东部语支

俄 语

ʃelk

乌克兰语

ʃovk

西部语支

捷克语

ɦɛdvabi ∶

南部语支

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

svila

印度—伊朗

支族

印度语支

印地语

reʃam

伊朗语支

波斯语

abriʃam

其他语族

希腊语

metaksoto   nfasma

罗曼语族(东支)

罗马尼亚语

mətase

闪含语

闪米特语族

阿拉伯语

harir

丝绸一词读音的内部差异比茶的读音要大,这和丝绸的多元性和非必需品性有很大关系。不可否认,丝绸等各种大宗商品和佛教等精神品对人类古道有重要的建构作用,但茶的出现和茶马古道的兴起,才彻底改变了人类古道类型的性质。和丝绸之路不同,茶马古道不仅是远征古道,也是生存古道。其根本原因在于,茶是一种必需品,需要持久远距离传播,丝绸、各类织品、玉石、陶瓷、香料、香水、佛教都不具有这种性质。

狭义的茶马古道是指,汉族产茶区和民族饮茶区之间形成的茶马古道,出现时间比丝绸之路要晚很多,但几种证据显示,茶马古道出现的时间不会晚于唐代。从语言上看,“茶”这个词在藏文读ȡa,是一个浊声母词。因此茶传入西藏应该不会晚于汉语浊音清化的时间。汉语浊音清化的时间不会晚于唐宋。

唐人李肇所著《唐国史补》有一段吐蕃饮茶的记载,常鲁公使西蕃,烹茶帐中,赞普问曰,“此为何物?”鲁公曰:“涤烦疗渇,所谓茶也。”赞普曰:”我此亦有。“遂命出之,以指曰:”此寿州者,此舒州者,此顾渚者,此蕲门者,此昌明者,此㴩湖者。”

从这段记载大致可以肯定,茶入吐蕃可以上推到唐代。不过既然赞普对鲁公烹茶有提问,说明吐蕃饮茶习俗当时还不普及。

滇藏茶马古道是最为古老的茶马古道之一,要经过南诏大理。南诏区域的饮茶习俗可上溯到唐代。唐朝樊绰《云南志》(卷7)载:

茶出银生城( 景东)界诸山,散收无采造法。蒙舍蛮以椒姜桂和烹而饮之。

蒙舍蛮在今巍山一带。银生城即今云南景东,为南诏七节度之一银生节度治所。银生节度管辖当时南诏的南部地区,包括今普洱市、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以及缅甸景栋、老挝北部、越南莱州等地,银生诸山即指这一大片地区的众多茶山,这一带是世界上最早的茶树分布带,也是饮茶习俗最早出现的地带之一。

草原茶马古道在中国北方的兴起也至少可以追溯到唐代。唐人封演所著《封氏闻见记》卷6《饮茶》已经记录了唐代塞北回鹘饮茶习俗:

往年回鹘入朝,大驱名马,市茶而归,亦足怪焉。

回鹘于唐后期往西迁入天山一带以后,饮茶习俗也随之向西域传播,并继续向伊斯兰民族地区传播。从体内氟的含量看,很多伊斯兰民族至今有重的恃茶行为。

现在还不能断定唐代饮茶的少数民族是否已经有了恃茶习俗。到了宋代,吐蕃恃茶行为已经有了记录。《宋史》卷492《吐蕃传附董毡传》还记录了吐蕃支系董毡部的恃茶行为:

厮啰地既分,董毡最强,独有河北之地,其国大抵吐蕃遗俗也……,人喜啖生物。无蔬茹醯酱,独知用盐为滋味,而嗜酒及茶。

宋朝榷茶制度也开始兴起,并开展茶马互市,《宋史·职官志》:

都大提举茶马司掌榷茶之利,以佐邦用,凡市马于四夷,率以茶易之。应产茶及市马之处,官属许自辟置,视其数之登耗,以诏赏罚。

宋人已经知道禁可以控制蕃部,所以宋人罗愿《新安志》卷7《洪尚书》说:

蕃部日饮酥酪,恃茶为命,若稍重茶禁,不急于马,则马自至。

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138记录了西夏恃茶行为:

元昊为西蕃所败,叶勒族叛,黄鼠食稼,天旱,赐遗、互市久不通,饮无茶,衣帛贵。

在边境地区禁茶、榷茶,并在此条件下展开茶马互市,是少数民族形成恃茶行为和茶马古道成为交通命脉的关键证据。因为只有当茶成为生活的必需品,禁茶、榷茶制度才是有可能进行,互市也才能从根本上对恃茶民族加以控制。古代有榷盐、榷铁、榷茶而没有榷丝绸,就是因为盐、铁、茶为生活必需品,丝绸一直不是生活必需品。从功能上看,世界各地的麻布、葛布、苧布、毛织品、棉织品都可能和丝绸竞争,对丝绸之路的活力造成威胁,但在吐蕃、突厥、蒙古等民族生活中,茶作为生活必需品没有可替代的物质。更重要的是,茶不仅是生活必需品,对恃茶民族来说,还是远征商品。

尽管茶马古道比盐运古道、丝绸之路出现得更晚,但茶对存活古道的作用是惊人的。正是因为茶的这一独特性质,恃茶行为率先在吐蕃、回纥等民族中的兴起,导致了欧亚连接地带茶马古道的出现。茶马古道最初从中国南方产茶区伸向世界高地,使得连接欧亚大陆的高地带得以畅通,从而使丝绸之路最艰难的地带被打通。恃茶行为又逐渐扩展到三条重要的丝绸之路上,茶成为丝绸之路上的必要流通物质,丝绸之路从此不再中断,得以持续存活,成为欧亚大陆命脉,各种古道也因此被激活。事实上,没有任何一种古道的商品运输是单纯的,丝绸之路可运茶,茶马古道也可运输丝绸。由商品命名古道首先应该考虑的是哪一种物质是存活古道的必要物质。就存活古道这种意义上说,从唐宋开始,欧亚大陆的商道或丝绸之路已经逐渐转型为茶马古道,这是欧亚大陆古道交通的第三次大转折,也是根本的转型。随着必要商品茶叶的流通,丝绸、陶瓷、漆器、香料、香水、玉石等大宗商品因此得以持续流通。近代茶叶开始传播到欧洲、非洲、美洲和澳洲,几乎遍及世界各国角落,形成了从中国产茶区到世界各地的远征茶路网络。

茶马古道分布的广泛性,在语言上留下了丰富的证据,欧亚重要线路上民族,其语言中的茶的读音都可以追溯到汉语的原始读音ᶁa2 上来,印欧语系、阿尔泰语系、闪含语系几个最大的语系都是如此。汉族地区和青藏高原的茶马古道属于cha 系统,陆路丝绸之路转茶马古道的属于chaj 系统,出海路的属于tea 系统,这些汉传茶语素在很多语言中还构成了大量的复合词和固定短语。世界上很少有词项如此广泛深入的传播,可见茶在古道上的影响深度和广度。丝绸之路上汉语茶的读音的广泛而一致分布,是丝绸之路向茶马古道转型的一个很重要的证据,因为只有一个商品从一个源头在古道长期持续的流通,指称该商品的词的读音才会高度一致。从19 世纪下半叶开始,由于英国把中国的茶叶栽培和制作技术引入印度取得成功,陆路茶马古道才多了一个重要的源头,但印度语支的语言茶的读音仍然属于chaj 系统。

正是因为茶马古道是必要的欧亚大陆命脉,海上丝绸之路的兴起,民族冲突和宗教冲突的产生,并不会中断茶马古道。因为茶马古道的沿途分布着很多恃茶民族,茶叶的需求并不因为其他商品的交通转向而降低,欧亚大陆上的茶马古道继续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四、欧亚大陆的连接命脉

恃茶行为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欧亚连接古道的性质。盐运古道是生存古道,但都是局域性的,并未把欧亚大陆连接起来。丝绸之路是远征古道,把欧亚大陆连接起来了,但丝绸之路从古道性质上看毕竟是一种商道,随着自然环境的变化、文化的冲突和民族的冲突的出现,以及海上丝绸之路的兴起,都不同程度地导致商道中断。茶作为恃茶民族的生活必需品,对这些民族的重要性犹如盐对整个人类的重要性。茶和盐以外的其他商品传播可以中断,但茶和盐的传播不允许中断。恃茶区到产茶区的距离很远,茶马古道必然成为必要的远征古道。从古道类型上看,作为商道的丝绸之路,已经转型为作为生存命脉的茶马古道。早期局域运行的盐运古道,由于运茶的需要被连接成远征的茶马古道,远征的丝绸之路则转型为茶马古道。无论是原生的茶马古道,还是从盐运古道和丝绸之路转型过来的茶马古道,被进一步激活沉睡多年的其他古商道,都转型为茶马古道,比如百越古道、红河古道、五尺道等。茶作为古道上的必需的维系商品,还曾起到了激活和存活欧亚大陆古道的作用,这是茶马古道大转型的重要标志。只有茶马古道永久地存活,丝绸、玉石、香料、香水、陶瓷、漆器等贵重商品和佛教、伊斯兰经文或其他大宗商品才有条件远距持续离流通,欧亚古道上的共同繁荣才能不断得以维持。

当然,盐运古道和丝绸之路对茶马古道的形成和扩展有重要贡献。茶马古道很多分支的兴起利用了早期盐运古道的线路和设施条件,比如川黔盐运古道和青藏高原盐运古道的连接,形成了远征的黔川藏茶马古道,使贵州茶叶能够进入西藏。丝绸之路则为茶马古道在欧亚大陆的延伸提供了远征线路和设施条件。不过,即使没有早期的盐运古道和丝绸之路,即使没有商业利润,由于恃茶民族的形成和扩散,由于产茶区和耗茶区的分离,茶马古道也必须翻山越岭在欧亚大陆上延伸,只是延伸过程更为艰难。

盐运古道、丝绸之路和茶马古道的更迭关系,为研究古道类型学提供了重要的窗口。物品对古道的重要性不应该根据物品的贸易金额来衡量,而应该考虑物品对古道的维系作用。从局域古道看,盐运古道上的盐的贸易金额不一定比铜、金、银、玉石、丝绸等贸易金额更高,但存活盐运古道的维系商品仍然是盐。从远征古道看,18世纪以前,欧亚通道上丝绸的贸易金额大于茶的贸易金额,但存活欧亚大陆通道的维系商品,自唐宋以来已经不是丝绸而是茶。从18世纪初开始,由于全世界恃茶民族和饮茶民族的增加,茶叶的贸易金额已经超过了丝绸的贸易金额。即使古代的茶叶贸易金额没有丝绸贸易金额高,茶马古道的生存命脉性质仍然是存在的。

茶马古道既是生存古道,也是远征古道,盐运古道和丝绸之路不能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世界上其他任何古道也不能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这使得茶马古道能够最终取代盐运古道、丝绸之路和各种类型的古道,成为最具生命力的欧亚大陆连接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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