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文坛]王如如的随笔《每个人都是亲人的太阳》

每个人都是亲人的太阳  

饭桌上摆满了菜，我和弟弟欢蹦着，爸爸妈妈转过身，好似在说：你们吃呀……这是梦中的爸爸妈妈！还有梦中的弟弟！爸爸妈妈和弟弟离开我们已很久很久。

今天是中元节，在我们鄂州老家管这一天叫“七月半”。因为从爷爷奶奶辈开始我们家都是基督徒，按照基督教的教规，这个节日我们家是不能给先人烧纸钱的，但这一天妈妈会买鱼买肉做很多我们爱吃的菜，我和弟弟不懂那些老规矩，早早就期待着酷暑难耐的燥热天气过后，初秋的这个节日我们有大吃特吃的口福之乐。

都说少年不知愁滋味，少年有使不完的劲，跑不完的路，追不尽的剧，笑不完的梗，年少的我们曾经觉得日子就是地老天荒，宇宙无尽头，爸爸妈妈永远年轻力大无穷，兄弟姐妹永远相亲相守。何曾会想父母兄弟姐妹有一天会离你而去，永生永世再见只能在梦中。

爸爸是中学语文老师，妈妈是家庭妇女。爸爸兄妹四人，大姑和叔叔生活在东北省会城市，小姑在老家地级市，兄妹四人只有爸爸过得清贫当乡村教师。爷爷是英年早逝的私塾老师，妈妈嫁进这个孤儿寡母之家时，大姑已远嫁，小姑和叔叔一个九岁，一个十岁。老家有一句俗语：长哥长嫂当爷娘，爸爸妈妈供养小姑和叔叔读书考学，成家立业。奶奶本来体弱多病，爷爷去世后更是大受打击，哭瞎了眼睛，丧失了劳动能力。爸爸平时住校，每周回家一次，家里教育儿女，侍奉婆婆，照顾弟妹的重担全是妈妈一肩挑。

奶奶虽然眼睛看不见，脾气可却不咋好。以前太外婆家家世好，加上爷爷的迁就让奶奶在家是“一把手”，没人敢不听她的。尽管劳作了一天的妈妈每天给奶奶端茶送水，百般伺候，可这些并没有换来奶奶的好言好语，奶奶向来嫌弃外婆家，用奶奶的话说，我外婆家穷得叮当响。姑姑叔叔回家探亲给奶奶带的礼品，奶奶不舍得吃，不舍得用，全部当宝贝一样堆放在她床上，每天摸了又摸，确认那些宝贝们都在才安心。有时她下床“方便”了，空间位置于她发生了幻觉，一时没摸到她的宝贝们，她便会用难听的语言咒骂，认为是妈妈将她的东西偷拿去了我外婆家。记得有一次碰巧妈妈从地里干活回家，听到奶奶又在指名指姓地骂她，换中国大多数子女都会一个头三个大，可干了一天粗活的妈妈明明被冤枉了却绝不还嘴，听到骂声只会不言不语地走到奶奶床边，将奶奶要找的宝贝推至她的手边，平静地说：老娘，你这些东西在你脚那头，我哪有功夫去我娘家！奶奶爱骂人，妈妈因为受够了奶奶的责骂，所以尽管生活清苦，妈妈从不口出粗话，小时候我们姐弟不听话，妈妈气急了会将我们一顿胖揍，却从不会像大多数妈妈那样国骂。

爸爸因病去世得早，奶奶中年丧夫，老年又丧子，难过得心都碎了，天天自言自语地和爸爸对话。以前爸爸在世的时候，奶奶一直住在我们家。爸爸离开后，姑姑叔叔都要接奶奶去城里养老，尽儿女的孝心。可奶奶死活不愿意离开老家半步，奶奶嘴上对我妈妈骂骂咧咧，心里可满意她儿媳了，拒绝姑姑叔叔和姑姑叔叔搬来游说的长者们的心意，哭着说：我大儿子不在了，可我大媳妇还在家，我要在家和她做伴。妈妈伺候奶奶几十年，奶奶九十一岁那年寿终正寝，安然离世。

爸爸四兄妹中，大姑最大，和爸爸感情最好，大姑每年都会从东北回鄂探亲，每次都要在老家住一月左右。大姑三十多岁时，大姑父因病去世，大姑独自带大表哥和表姐，既当爸又当妈，坚强又努力地生活着。大姑和奶奶一样，个性要强得很。有一年回鄂探亲，那时候我爸爸已经不在了，大姑不知何故心情不好，冲着我妈妈一顿爆火，妈妈成了她的出气筒，可我妈妈每天好饭好菜地招待大姑，并没有招她惹她啊，就算这样，妈妈还是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忙她永远忙不完的家里家外。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年少气盛的我哪里服大姑这样待我妈妈，即使她心情不好，也不能连累我妈妈当无厘头冤大头，我对妈妈说：大姑下次再无缘无故对你发火，你必须怼回去。可妈妈却这样回答我：傻孩子，你姑父不在了，表哥表姐养得娇，大姑回娘家发泄发泄心情会好些，她也只能回娘家发泄一下啊，要不然，会憋出病的。我那一辈子善良的妈妈，凡事考虑别人的感受，受委屈的那个人永远只有她自己！

弟弟的意外离世是我此生无法言说的痛，这么多年一想到他和这个世界惨烈的告别方式，我就会泪流不止。我们姐弟是不同年却同日出生的父母的心头肉。我们一起上学，一起逃学，我们一起听爸爸给我们讲“王日成”怎样化身“金昌盛”逃难，一起“相走田”“马走日”。终生难忘那个冬日周五的下午，弟媳天塌地陷的哭诉电话，那个下午弟媳和他们的孩子失去了家里的顶梁柱，我失去了每年一起快乐过生日的我那高大英俊热情似火的胞弟！因为弟弟的意外离开，作为疼爱弟弟的姐姐，我有整整五年没吃一丝肉，直到五年后医生从我的健康状况出发，建议不能再吃素！

曾经多少次，早上出门看到挂着白花的灵车便会在心里对离去的陌生人道一声：一路走好！并由人及己联想到离去的亲人，泪眼婆娑，亲人离世的场景会再现。甚至会心痛得无法呼吸地想，等到自己告别人世间的那一天，我至爱的孩子会多么绝望和无助。有位长者曾经说过，人过了而立之年，日子就是飞奔而逝，一年一眨眼便已过完。我发现，人过四十，会面对很多的离别，身边同事和朋友的父母亲人离去，还有和自己的至亲诀别。

生命周而复始，每个人都是亲人的太阳。

王如如， 1968年9月出生于湖北鄂州，原黄石市物资局会计。曾在《黄石日报》《楚天都市报》发表过作品。

《新东西》编辑部

主     编：向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