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之前的许多清晨。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我每天七点半出门,走过一条小巷子去车站。
时间久了,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同一个人在同一个时间重复同样一件事情。
比如我七点半出门,刚进巷子口时,会遇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总是背着小姑娘的书包,小姑娘跟在后面喝牛奶;再走几步,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蹲在那里刷牙,他把漱口水准确地吐在路面一个小洞里,而到巷子中间时,那个卖馒头的女人正揭开笼盖,白茫茫的热气把小麦的香送过来……
而一个卖报的男子每次都走在我的前面,他有着重金属一般的声音,他不停地吆喝着,看报咧,晨报晚报商报,一声未平一声又起。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个头不高,因为驼背,看上去更矮。
他走过这条小巷子,很少有人买他的报纸,好像他也不在意,喝喊依旧。他会在快出巷口时停下来,仰着头看三楼的阳台。
在这时我超过他,我知道三楼的阳台上会出现一位老太太,他说,我给你送上来?老太太说,麻烦了。他说,没事。
一问一答,每天都这样。
有天早晨我发现情况发生了改变,卖报人停了下来,这一回他没有抬头,而是抓着了一根细绳儿,细绳的顶头系了一个小夹子,夹了五角钱,他将钱取下来,把报纸夹上,然后才抬起头说,好了。
老太太就朝上提,依然没忘说了一句,麻烦了。他说“没事”时,已经走了几步远,站在那里看老太太从井里打水一般地将报纸提上去,常常咧着嘴笑一下。
后来,从阳台上垂下来的绳子上会系一袋牛奶,一个苹果,有天正下雨,正好垂下一把雨伞,那些东西都是安静的,可看上去都像是有温度一样的。
从这条巷子走久了,慢慢就习以为常了,那些人和巷子里的树一样,似乎可以熟视无睹,就像没见着那个买报的,我也不觉得奇怪。
冬天老太太去世了,小巷子摆了很多花圈,放了一张老太太的照片,笑眯眯的。那天早上,卖报的最后一次把报纸放在那张照片前面,认真地鞠了三个躬走了。
再次喝喊时,他的声音多了一点点悲怆。
卖报人依然经过这条巷子,走到巷子中间时他会停下来,抬起头看三楼的阳台,然后目光一点一点朝下移,好像那里还有一根绳子。
后来,经过小巷时,我也会看看那个阳台。那里再也没有垂下过细绳儿,可在此之前,那根细绳儿拉起过也放下过,总是有些惦记的。
最近,没见那个卖报的男人了,不知是转行了,还是怎么了。

附记:昨上得山里去,三五老友坐在树林里,旁边一些油菜花,黄得很正。
有一户已经搬进的人家,窗开着,门锁着。窗台上一瓶红墨水,依旧鲜艳。
席地而坐,把酒临风,太阳落山而归。
晨起,想着正常时候的武汉,想着那里很多早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