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勋 | 滇学刍议
张文勋
作者简介：张文勋,云南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以地域命名的滇学,其研究对象当然是有关云南的历史、文化、经济、民族等等为主体的一门学科;广而言之,应该是涵盖自然科学在内的地域性的综合性学科。滇学能不能成为一门大家所公认的学科?其依据是什么?特色是什么?基本内涵是什么?所有这些都有待于我们进行认真的研究,要有理论支撑,要有较明确的学术界定。依我个人的认识,我认为说滇学是一门地域性的综合性的专门学科,应该是没有疑义的。下面,我从4个方面谈谈粗浅的看法以供参考。
首先,从历史的角度看滇学。顾名思义,云南史称为古滇,因此我们说的滇学是以地域命名的一门学科,也就是研究云南的历史和现状的学科。从历史的角度看,滇学有其悠久的发展史,溯其源流,可以说是与中原文化同步,只不过因为地处边疆,交通阻塞,故社会发展缓慢,形成自身独特的历史。这一点,我们可以从滇文化发展的轨迹,看到滇学的历史内涵。从大量出土文物可知人类早期的先祖已经在这块土地生息繁衍,史前时期的原始文化,已留下了不少遗迹。及至古滇国的文化、南诏、大理国时期的文化,已形成云南历史上一段光辉的时期。元、明、清时期,是云南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经历了重大变革和发展的时期,以汉文化为中心的各族多元文化得到极大的发展。学科门类包括文、史、哲、政、经、民族学、民俗学、考古学等等,都得到了全方位的发展,形成具有特色的综合性的滇学内涵。迨至民国以来的近百年间,辛亥革命、护国运动、抗日战争时期的教育、文化、文学诸多方面,都给滇学提供了新的内容。我们说滇学历史悠久、源远流长、自成系统、自有特色,这是毫不夸张的。
其次,从地理的角度看滇学。云南的特殊地理情况,形成一些互不相同的自然生态,从而形成不同的文化生态。云南位于云贵高原,由西北向东南大致可分为三个梯层,地势最高海拔达6740米,如德钦、中甸一带,为第一梯层。以滇池区域为中心的地带,平均海拔2000米左右,为第二梯层。南部和东南部,海拔在1000米以下,为第三梯层。由于地势高低悬殊很大,气候也因地而异,生态环境也大不相同。而在同一地区,又有高寒山区、半山区、坝区的区分。一般说来,坝区生产生活和文化较发达,半山区次之,高寒山区较贫穷落后。因此,形成云南的多地域的“立体文化”,就是说从原始文化形态到现代先进文化并存,这是省外很难见到的。这也是滇学研究对象的一大特色。从地理的角度看,云南还有一大特点,那就是滇文化是在周边几个不同的文化圈的交汇点上形成,因此它具有各种文化交融的显著特征。首先是我们主流文化(汉文化)的浸润,最早通过巴蜀地区文化的直接传播,形成滇文化的主流。究其源流,可追溯到庄蹻入滇的时代。其次是受印度及我国西藏藏传佛教以及周边国家如缅甸、泰国等的佛教文化的深刻影响。再次是周边东南亚各国的民俗文化(包括文学、艺术)的影响。这些不同的文化圈的交汇点就是云南,再和本土的原生土著文化结合,形成了滇文化的地域特色。这也是滇学所要研究的重要理论问题之一。
再次,从民族的角度看滇学。在面积39.4万平方公里的云南境内,居住着包括汉族在内的26个民族,他们长期共处而又各自保存着其民族特色,形成色彩斑斓的多民族文化大花园,这在全世界也是少见的。我们常说的滇文化,无疑是包括26个民族在内的各族文化的共同体,也就是多元一体的滇文化。作为滇学的研究对象,除了以汉文化为主体的文、史、哲、经、艺等等学科之外,各民族的社会历史、语言文化、文学艺术、民风民俗,都是非常丰富而极具特色的研究内容。傣族的贝叶文化、纳西族的东巴文化、彝族的毕摩文化、白族的本主文化以及各少数民族的节日文化等等,这些别人所无而我所独有的文化现象,都是滇学要深入研究的重要内容。
最后,从学科的特色看滇学。根据前面所谈,我认为滇学有以下一些特色：
第一,地域性,也就是个性化特征。就大的地域而言,中国的北方文化与南方文化各有个性特色。北方产生孔孟之学,而南方产生老庄之学,对此前辈学者如刘师培等早已论及。就地域而言,秦晋文化有别于齐鲁文化,荆楚文化不同于吴越文化,这在地方戏曲音乐中表现得最为明显。滇文化必须要有“滇味”,也即是有其个性特征。
第二,包容性,也就是多元化的特点。滇文化的包容性是很突出的,唯其能包容,故亦能交融,多元文化既能共存又能互融。汉文化作为主流文化对滇文化的影响与浸润是十分深刻的,儒、释、道三家学说在滇文化中的共存互融,表现得尤为突出。而各民族文化的多元共存和互相影响,也是中华文化大花园中的特殊现象。今天又有“七彩云南”之称,七彩者,多彩也。这是滇文化的多元化及其包容性的生动说明,也是我们滇学研究所应特别关注的视点。
第三,民族性,也就是本土化的特点。25个少数民族的文化汇集在云南这块高原土地上,历千百年而共存,直到现代化的今天,各民族文化不但得到保护而且有新的发展。其民族特色之鲜明,并未因异质文化的传入而消失,本土化的生命力凸显在和异质文化的碰撞与交融中。民族文化在其自身的发展变迁中,不可避免地要吸收外来的新的文化元素,但本土化使它保持了民族性的永恒生命。汉文化作为强势文化的影响,也难免在民族文化中显示出本土化的趋势。本土化的问题,是当今人类学中的讨论热点之一,也是滇学研究中值得研究的一个重要理论问题。
第四,关于边缘性的问题。云南地处边疆,与外国接壤的国境线长达4060多公里,无论就其地域区位、社会生活、文化形态而言,都处于边缘交汇的地位。当今科学发达,边缘学科往往是新发明创造的起点,就社会科学而言,多地域文化交叉的边缘,多学科交叉的边缘,往往也是新的学科领域发现的聚焦点。滇学是一门地域性的综合学科,其边缘性的特点,可以说是“人无我有”的学科优势,这是值得我们深入研究和大力开发的一个理论新领域。
总之,滇学要建立成一门地域性的独立学科,一定要有自身的特点,用通俗的话来说,应该是“人无我有,人有我特”。而这一切,不仅要有充分的实证材料,还要有学科的理论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