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燮散文连载《我的起源》18《母亲》下/轩诚清读

文/匡燮
播读/梁轩诚
编辑/清慧
上期结尾:
还有我大姨家在酒流凹村,一个很富诗意的村名。姨夫早亡,只有一女,叫恩。恩表姐嫁在潘庄,丈夫是位老师。潘庄离我们村不远。打我记事起,因我外婆外爷去世的缘故,母亲除过年,夏收例行节气回娘家外,经常去的是我大姨家,后来与恩表姐也常来往。我对舅家陌生,对大姨家却十分熟悉。母亲年轻守寡,生活艰难,经常凭织孝布卖了换钱。有一次,我单独去恩表姐家,表姐叫我捎话给母亲说,有人要买孝布,问母亲卖不卖,母亲等的就是这句话。我也不知道是自己不用心,还是太笨,把话竟说反了,使母亲的孝布没有卖成,母亲很生气,觉得我这么大个娃子了,连句话也说不清。这件事至今我都记忆犹新。中年以后,做梦还梦见大姨家的村子。大姨家是个很大的门楼,厚木门上订一排圆盖大铁钉,院子窄窄的一溜,左手一排两间厦房,右手依墙一棵石榴树,高出屋顶,枝干扭结着,很有风致。迎面是孔大窑,窑内光线明亮,地方宽绰。大姨很讲究,窑里窑外,整齐洁净,井井有条。大姨高条身段,白皙脸面,老年依然精干利落。母亲和大姨年轻时都是好人才,是杨家的两朵姊妹花。
《我与世界》第一部
《我的起源》之“未勒的碑文”五
母 亲(下)
在姊妹行中,母亲是外公外婆最疼爱的小女儿,称作“小奶干儿”,是民间的普通农家亦有如掌上明珠者。外公、外婆在时,农闲了,就会让舅舅们牵着牲口接母亲回去熬娘家。所以,姐姐哥哥都和舅家熟悉,唯我陌生,拘束得感到是做客。只有一次,可能外婆外爷还有一位在世吧,母亲带我熬娘家,碰上北麻屯镇上演戏,母亲抱着我去看。大约我很小,却记得有个花脸一出台,我便哇的一声吓哭了,直往母亲怀里钻。
母亲没有文化,却十分尊重文化和知识,有教养。我从小母亲便教育我要敬惜字纸。镇鄂弟还曾对我讲过,说她小时候,有一次过生日,他闹着要让妈妈给他做好吃的,母亲当时来渭南看望爷爷,从旁听到了,就给他讲自己的生日是母难日,要孝敬你妈才对。镇鄂弟说,是大娘让我第一次懂得了母难的道理。
母亲一生善良,敬畏天地鬼神,她常说的一句话是,“頭上三尺有神灵”,告诫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为非作歹,神都看着哩。而母亲的坚强,任何人生困难都承担得起的力量都来自她的敬畏信念。父亲去世,哥哥夭亡,姐姐年轻守寡的种种不幸,母亲以为都是她上辈子遭下了孽,让她这辈子来受的。哥哥去世后,母亲就说,这是她上辈子欠的债,让哥哥这辈子作了儿子来追讨的,她必须接受,不能退缩,得用加倍的善行,来赎清上辈子的罪过。

母亲至孝。爷爷有一度经常责骂母亲,但母亲不管受了多大委屈,在人后从不发一句怨言。每顿饭照样双手捧着,恭顺的将饭碗放在爷爷桌前,叫得爷爷应了声,这才放下。爷爷不搭理,母亲便一直端饭在手,站着,再叫声:
“爹,吃饭。”
爷爷不动声色。
饭凉了,母亲就热了再端上来,直等到爷爷“哼”了声,母亲这才将饭碗放在桌上,退下。
爷爷的饭,每一顿母亲都端到我和爷爷住的小屋来。小屋门上安有单扇风门,竹编的,竹格子上糊着白纸,白纸上有破了的纸洞。春二、三月,全家人都吃酸红薯叶,唯爷爷每中午是碗杂面条。母亲不允许我吃爷爷的,威胁说:“只要看见你吃了,看见一次,就打一次。”
我问:“爷爷叫我吃咋办?”
母亲说:“叫也不准吃。”
我又问:“爷爷非叫我吃咋办?”
母亲不耐烦起来:“你不会说你不饥,会不会?”
我说:“会。”
母亲补充说:“我在门外看着哩,只要你敢吃。”
于是,我知道风门上纸破的地方,便是母亲监视我的眼睛。
可是母亲转身,刚一出门,爷爷就让我吃饭。我便推说我不想吃。
爷爷就逼着我吃,我还是不吃,爷爷就知道我受到威胁了,骂道:
“不听他们狗叫唤,吃。”
但爷爷不知道,母亲此时此刻正在风门外站着,我向门口瞥了一眼,说:“我不饥”。
母亲怕爷爷发现,终于退下了。
我这才吃起来。
长大后,就想,母亲真像二十四孝图上的那些人物。想一笑,却笑不出来。
爷爷晚年,在渭南住久之后,终于又记起母亲的好处来,把母亲接到渭南,还领母亲朝了华山,圆了母亲朝华山的平生心愿。后来,爷爷回到故乡,由母亲养老送终。二叔有病,也回乡由母亲服侍休养。
母亲孝亲友弟之名播于乡里。

母亲与父亲感情很好。姐姐小时,随父母看望外婆、外爷去,路上休息,肩并肩坐于树下,姐姐独自走开,坐在另一棵树下,说:“不害羞。”惹得父母发笑。父亲去世多年,母亲尚做梦,说父亲要她过去陪他。母亲哭道:“三个娃子都小,我怎忍离开呢。”若不是有姐姐、哥哥和我需要照顾,她早就随父亲去了。又一次,梦中父亲说,他要母亲陪她,母亲不应,他又成亲了,还将生下的一双儿女让母亲来看,梦醒后,母亲一想,那一双儿女不正是她早夭的长女胭和次子宝玉吗?可见母亲对父亲的思念之深。但母亲还是没能抵过父亲去世的沉重打击,母亲终于病了,整整卧床三月有余,高烧不止,骨瘦如柴,已到失了人形的不治地步。关于母亲的这场大病,我的印象模糊,只像一块乌云那样没有亮点和细节。只记得我每晚跟爷爷到小屋睡觉前,会到母亲的窑里去看看母亲。
我们家一共有两孔窑,一孔是院子中间面南的那孔大窑,奶奶住着,另一孔在院子的东北角儿,和我五奶的窑洞连门,母亲住。五奶的窑门面南,母亲住的这孔窑面向西南,两孔窑门形成夹角儿。进门下两个台阶,窑里用格子隔开,格子外放着一架织布机,格子里是母亲的一张大床,床头是箱子。黄昏,窑里没有点灯,昏暗中,我来到母亲床前,母亲拉一拉我的手,摸一摸我的头,我就走了。听母亲后来说,有一次,她拉着我的手问说:“妈要死了,你想不想?”我只说了一个字:“想”。大概年纪小,并不知母亲已病入膏肓。
因家贫,无力就医,母亲一直就这样在床上扛着。奶奶见母亲已是不好,又心疼,又无奈,又无法,病急处,就死马当成活马医,便找了个农村不花钱的偏方:用农民下地积在袜子里的土、老鼠屎、红糖这三样,熬成一大碗汤,瞒着,让母亲喝下发汗。母亲说她喝下后,三天三夜,大汗不止。不料这场大汗,母亲退了烧,一天轻似一天,竟慢慢好了起来。
病后,母亲吃了长斋,忌了口:腥荤、葱蒜、香菜一概不吃,持守一生。母亲的可贵之处是,不管人生遭际怎样灾难,从不退却,永远将希望寄于明天。我从初中直至大学,凡遇升学,母亲每次都抽签问卦,每次抽的都是状元签,这让母亲十分欣喜。母亲吃斋后,家里也设了神位,是一张大红纸上写着许许多多神的名字,叫神主,贴在墙上,神主前挂纱帐挡住,前边一张桌子,叫神桌,用围裙围住,地上有个用麦秆编的蒲团,供初一十五上香跪拜,母亲半夜半夜的跪在蒲团上诵经祷告,为我祈福。
我在渭南上中学,假期返乡,有什么未断之事,也请母亲在神前询问。方法是将一条细线系在筷子头上,下坠一小土块,神桌上用粉笔划出十字样。这时,母亲举筷在手,口中默念了,事成事败,那系线在十字上摆动着方向,比如,若成,则左右摆,不成,则上下摆。那根线开始在母亲手中不动,不一会就摆动起来,越摆越坚定。我不信,和母亲争执起来,我说,那是母亲手在动。母亲便把手臂向身体靠紧些,说:“你再看看,我的手哪里动了,不信你自己来。”每于此时,母子间必是一片轻松和欢欣。最后母亲嗔道:“诚则灵,你不诚,就别问。”于是作罢。
母亲以诚待神,更以诚待人。好心终有好报,是母亲一生的持守和信条。
这信条是民间法则,或也是自然法则吧。
母亲去世是六月天,秋禾已起,气候燥热。出殡那天,夜里落了雨,气候凉爽起来,但雨,天亮未住。出殡是在半上午,正在着急,雨忽然停了,到了下丧一刻,云开雾散,红日当空,山川为之一丽。人们惊异地说,这是大好兆头,是母亲积了阴德,要荫及子孙哩。
啊,恩重如山的母亲哟。
二零一三年元月七日午於悟道轩南窗下
附1、作者简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