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给他做手术,他却一直在感谢我


1
又是一个周四的下午,门诊一如往常般熙熙攘攘。刚看完一个病人,电脑上忽然跳出一个我熟悉的名字:陆胜强。
哟,是老陆!心里瞬间涌起一股与老友重逢的期待,我嘴角微微扬起,安静地等待他进来。
诊室的门开了,人未到,声先至,一阵爽朗的笑声从门缝里争先恐后地蹿进来,接着就是满头银丝的老陆大步走了进来。我挑眉朝他挥手:“老陆,快来坐!最近怎么样啊?”
“哈哈,杨医生你好啊!”老陆大笑着,三步并作两步,眨眼间就走到我面前坐下,“托你的福,蛮好蛮好,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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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活动吗?”我问。
“每天最少一万步呢!”他大声说,很是得意。
看着他喜形于色的样子,我忍不住笑出来:“那好,那好,再让我检查一下。”于是听了他的心脏:心律不齐,心音有力。又看了他验血的报告,心下了然。我告诉他:“验血的结果蛮好,你继续按照现在的剂量吃药就可以了,一个月以后再来复查。”
老陆连忙点头说“好”,然后站起来和我告别,依然是大步来大步去,威风凛凛的样子。但临到门口时,他却突然停下来,还不待我问他怎么了,他已快速地扭过头来,朝我真诚地说:“真的谢谢你啊,杨医生,让我免开一大刀。”
2
故事还要从半年前说起,那是老陆和他的女儿第一次来看我的门诊。
那时,两个人悒悒不乐地坐在我面前,眼皮耷拉着,脸上写满了忧愁:“杨医生,你帮我看看,我的毛病到底严重吗?”
“好,我看看。”我应和道,拿起那一沓厚厚的检查材料仔细地翻阅起来,很快就明白了老先生的情况:75岁,主诉有时心慌,心电图,心房颤动,心超,二尖瓣轻中度反流,三尖瓣轻度反流。
看得出来父女俩压力很大,不光始终眼神焦灼地盯着我浏览材料,而且我刚翻完最后一页材料,老先生就忙不迭地抛出了一连串连珠炮似的问题:“杨医生,我看了几家医院都让我手术,说要做房颤消融,加上瓣膜修复,说不做手术就会脑梗,会心衰。您看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自己也没啥特别的感觉,能经得起手术吗?不做可以不?”
看着俩人紧锁的眉头,我赶紧先给父女俩吃一颗“定心丸”,说:“老先生,你别着急,没有那么严重,我给你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
父女俩点点头,认真地听我说下去。
“这个房颤呢,就是心房由正常的规律跳动变成了不规律的颤动,造成了心律不整齐,有时候会有心慌的感觉。那房颤是什么原因产生的呢?对你来说,房颤是老年性的,是人衰老的表现,就像人老了眼睛会花,耳朵会背,头发也会变白,一个道理。”
留意到这位老先生满头的白发,我便笑着指了指我两鬓同样有些花白的头发:“你看,岁月不饶人啊,我也有不少白头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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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我自嘲,老先生忍俊不禁,气氛瞬间缓和不少,我便继续说了下去:“房颤呢,有两个大的坏处,一个是会影响到心脏的功能,会让你的心功能打8折,但是像你这个年纪,也不会做很剧烈的运动,即使打8折,心功能也能满足你的需要的。所以不用太担心。”
老先生点点头,舒了口气,但依然很紧张:“那第二个坏处呢?”
我比出两根手指:“第二个坏处呢,就是会引起栓塞,多数是脑栓塞,因为房颤时候,左心房不能规律跳动,容易形成血栓,血栓从心脏脱落以后,容易进入脑血管,造成栓塞,如果不正规治疗的话,房颤的病人每年有百分之十的可能性发生脑栓塞。”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一定要手术吗?”
“根据你的具体情况,以我的经验来讲,可以用药物保守治疗的,不需要手术治疗。”我真诚地直视老陆的眼睛,“我们可以通过药物控制你的心率,不要让心率太快,减少房颤对心功能的影响,然后,通过抗凝治疗减少发生栓塞的可能性,这样,房颤的两个坏处都能减少或者避免了。另外,二尖瓣和三尖瓣的返流是房颤造成的,程度并不严重,对心脏影响不大。不会影响你的寿命。你就好好吃药,争取再活20年,活到一百岁!”我笑着拍了拍老陆的肩膀,给他打气。
听完我的解释,老陆的表情已经是阴天转晴天了,但我觉得还不够,于是补充说明:“老陆,你放心,人老了,器官都会老化的,就是车开得久了一样,也会出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是,如果这个老化的瑕疵不影响生活质量,不影响寿命,就不一定要大动干戈地去修正,因为修正本身带来的风险往往会大于留下这点瑕疵的风险。”
就这样,老陆接受了我的建议,进行药物治疗,时隔半年,感觉良好。

后来老陆来复查,恰逢早上,他还给我带了两瓶牛奶
供图:杨成医生
3
多年前,面对一个手术指征存疑的病人,有个外科医生说过这样一句让我铭记至今的话:“如果这个病人是你妈妈,你会给她开这个刀吗?”
妈妈,是我们心里深处最柔软温暖的那块地方,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最至亲至爱的人。我相信假如生病的人是自己的母亲,任何一个医生都一定会选择最合适,风险最小,最不遭罪,又能健康长寿,不影响生活质量的方案。
我每天接触那么多病人,大部分都和我萍水相逢,从未相识,但我知道,我的病人也会是别人的父母,别人的孩子,别人的亲人,也会是另一家庭牵挂。而病人把决定权交给了我们,让我们选择是做手术还是保守治疗,这是多么大的信任?!我们就应该把病人当成自己的亲人,给他选择你会给自己亲人选择的治疗方式,而不应该有其他的杂念。
特别是对于外科医生来讲,手术绝对不是目的,治好病人才是目的。手术的数量不值得骄傲,多少个病人因你获益才值得骄傲。
就老陆这个情况来讲,房颤是个老年退行性改变,在合理的药物治疗下,对生活质量和寿命影响并不大,而外科手术创伤大,有手术风险,而且术后五年只有百分之三十五的患者可以恢复到正常心率——如果老陆知道了这些实在的信息,还会接受手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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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我们医生才要用自己的“知道”,去解决病人的“不知道”,拿出对待“妈妈”的态度对待每一个病人,给他选择最优治疗方案。
每个医生入职时,都曾朗读经典的希波克拉底誓言:“我愿在我的判断力所及的范围内,尽我的能力,遵守为病人谋利益的道德原则,并杜绝一切堕落及害人的行为。”
我待了三十年的中山医院,院风是:一切为了病人。
而对我而言,面对每一个病人,我常常这样问自己:“如果这个病人是我妈妈,我会给她选择什么样的治疗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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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保护患者隐私,文中名字均为化名,部分信息有模糊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