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诗写作中的几个问题和诗的生活与说话

中国诗歌报★有温暖有情怀

短诗写作中的几个问题
作者/功之
短诗是较为短小的人们喜欢而诗人们又大都倾力创作的一个重要的诗的样式。我们知道,凡是那些人们耳熟能详,不胫而走的诗歌大都是精练的短诗。什么样的诗是短诗呢?我想,从阅读的疲劳感及诗语的容纳量来看,可以20行内为限来界定。短诗表现诗人瞬间的感受及其内心的东西,最能显示诗的特质,真切彰显诗歌这种独特的艺术形式。写好短诗,需要注意、探讨的问题很多,在此提出如下想法。——
一、诗的旋律
诗外在的韵律【押韵(没有定律)、节奏、格式(没有定式)】和内在韵律【诗意的情绪、观念地展示,诗语的心灵、灵魂的颤动】,使诗有一种音乐的旋律感。诗中的旋律具有诗美的内涵。郭沫若认为:“诗之精神在其内在的韵律……内在的韵律便是'情绪的自然消涨’”;卞之琳认为:“诗的音乐性,……重要的是不仅有节奏感而且有旋律感”,这内在韵律和旋律感,说的就是诗中音乐形象起伏跌岩的情绪搏动与心灵颤动的韵律。可以说,诗的旋律使概念、思想、情感具有一种时间艺术的表象化,它并不仅仅是形式上的大致整齐、上口、动听,而是诗美的一个根本内含——内在音乐美。我们读诗时常有这样的体会,那诗句很简单,或并没有整齐的节律,也没有押韵,可轻轻诵读,就不禁心旌颤动,会随着诗语的音乐旋律飘得很远、很远。比如诗人玉上烟的《飞》——
一只鸟儿,羽毛闪亮
从半空
俯冲下来。在湿润的
黑暗中。月光和
散发牡蛎气味的潮水
相互充盈
你听到
果壳中的轻雷。魂不守舍的树叶
全都飞上了天。当你轻轻
合上眼睛
那只鸟儿,已经越山而去
雨季一样消失
这首诗语言浅显明了,但它颤动人的心灵。你只要一读,就能感觉到那和谐优美的韵律所构成的浓重的音乐感。诗的押韵虽然并无规律的明显性,但音节抑扬起伏,节奏舒缓流畅,加之诗语里流动的神韵,使之像一首完美的抒情曲,回荡着一种袅袅不绝的旋律,把那种“飞”的感觉抒发得淋漓尽致,给人十分美妙的感受。就如黑格尔所说:“抒情诗求助于音乐,以便更深入到情感和心灵里”。可以说,诗的打动人,感染人,在一定意义上就是音乐的作用。再如表现感觉的看不见的东西之《清晨醒来》——
清晨醒来打开窗
邻居家凤仙花已经开放
总有些事悄然发生
银杏树上不闻往日鸟鸣
风声再次转向别处
万事虚幻无常
只有曙光和从前一样
许多瞬间无息无声
就像睡梦里,我转身
看到那朵洁白莲花
仰着头,在风中微微颤动
当我再次转身,它消失无踪
该诗运用中东辙韵的同时又穿插江阳辙韵,仿佛双声合唱,其节奏韵律并不特别扣人心弦,但它释放出了一种撼动人心灵的怅然的音乐的波纹,这音乐波纹之“许多瞬间无息无声”的情感基调就如它的主旋律而震撼人心。
恩格斯非常熟识诗内在的音乐规律,他在说到对德国诗人文体研究时说:“必须从音乐方面,最好是从各种乐曲方面去研究他们”。写诗时也应该依靠我们的感触来创作出各种乐曲样式的诗,赋予它真切地感染人的独特的旋律。来看诗人北岛的《触电》——
我曾和一个无形的人
握手,一声惨叫
我的手被烫伤
留下了烙印
当我和那些有形的人
握手,一声惨叫
它们的手被烫伤
留下了烙印
我不敢再和别人握手
总把手藏在背后
可当我祈祷
上苍,双手合十
一声惨叫
在我的内心深处
留下了烙印
这里“和一个无形的人/握手”,“和那些有形的人/握手”,“不敢再和别人握手”,是一个动作的三次差异性出现。这种莫名的痛苦的节奏,就仿佛深情的吉他乐,在回环往复的重唱中,这“留下了烙印”沉重的和声,使人强烈的感受到一种孤独现实的无奈,就像一首回旋曲的主旋律一样在诗中回环往复,跌宕回荡,把人带入一种忧思、痛苦的状态中。
二、诗的绘画
贺拉斯的“诗即画”,苏东坡的“诗画本一体”,“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对诗的描绘影响极为深远。致使一些写诗人的认识疏忽或舍弃了时间艺术,而偏重于画面感,以至出现了所谓散文化描绘的“诗性叙述”,而这样的叙述是不可能有感人的音乐性的。郭沫若说:“我觉得诗中无画,还不十分要紧”。德国莱辛曾分析诗画的界限认为:“把绘画的理想移植到诗里是错误的”,“让画占有诗的全部广大领域”,“导致(诗)追求描绘的狂热”。别林斯基说:“诗歌是超乎绘画之上的,它的限度比一切其他艺术的限度阔大。因此,诗人自然不能仅仅局限于绘画”。——这正是对一些偏重绘画的诗的批判。
诗含有绘画的空间艺术特点。它摩仿、描实的写象,是表现性的,绝不像散文、小说有着完整的情节画面描绘。来看诗人黄玲君的《下山者》——
当天光渐渐冥暗,此时
我是最后一名下山者。
溪流声音被放大,衬托了
一座山的空寂,压到我身上
临近山脚,我和一只白雉相遇
几米远,它出来觅食?
看到我,那长长的雉尾稍作犹豫
即刻消失。
头顶,半个月亮摇晃在树枝间。
我拖着双腿继续向下,追赶同伴
来到一处亮灯的屋前,
当我回首,
只见高高的梯阶寂然,
没入幽暗的山中。
诗表现的是“下山者”“一座山的空寂,压到我身上”、“ 只见高高的梯阶寂然,/没入幽暗的山中。”的感觉,在“我和一只白雉相遇/几米远,它出来觅食?/看到我,那长长的雉尾稍作犹豫 /即刻消失。”、“头顶,半个月亮摇晃在树枝间。”的绘画中,也只是在表现下山者的感觉。这种空间艺术绘画的片段的画面就是诗歌里的绘画。再如诗人吕小春秋的《千年布山,荷花城里的一个春天》——
黄昏,风从山岗上跑下,又薄又凉的风
看不到炊烟,屋顶,瓦蓝的天
推土机像个刽子手日夜不停,田野纷纷倒下
左边刚峻工的楼盘挂着大红的醒目标语
右侧一条新修的水泥路直指远处龙头山
偶尔一辆运砂车掠过,风卷起泥尘
从闷罐子里出来透气的人,皱了皱眉
我没有更长远的打算,侧耳倾听三两声风声
一两滴鸟鸣从人工造的小叶榕林传出
卧龙山不语,她静静看着这一切
诗中的推土机、左边楼盘和右边水泥路、闷罐子里出来透气的人等等,这些多镜头画面的片段描绘,只是表现一个春天的所见,并不作详尽的绘画描述。可见诗的空间艺术里并不需要完整的画面。恰如“静静看着这一切”的卧龙山一样,也如诗人“我没有更长远的打算”,只“侧耳倾听三两声风声”。
我们通常把绘画称为空间艺术,把音乐称为时间艺术,把诗称为空间和时间的混合艺术。黑格尔认为,空间艺术不如时间艺术,时间艺术不如混合艺术。我想,诗作为一种混合艺术,它的发展绝不可能单单是空间艺术的摩仿叙述。
三、诗的诗性
诗性属于运用意象和建构诗的意境的审美感觉,是神秘的不可言说的情感观念之境。它给人神奇和神秘,能够促使人们对语言有不同理解。写诗,不仅需要诗人出人意料,超越时间、空间的艺术想象,如巴尔扎克所说“他的心灵始终飞翔在高空。他的双脚在大地上行进,他的脑袋却在腾云驾雾”,也需要诗性的捕捉。诗大都不缺乏丰富的想象,但并不是所有的诗都具有诗性(实际上没有诗性的诗是不能称其为诗的)。捕捉诗性是一种能力,来看诗人弥唱的《三月三月·之四》——
我停下来。保持冬日里
林带的秩序。
保持低温。哑语。
眉宇间的冷空气。
我忍住镜子里向下的生长
这被你搁置的低音区
在你到来之前
我收起容颜,轻轻按住
手边的春天
这“冬日里/林带的秩序”是清澈、清瘦的透明,是一种静止的停滞,抑或还是其他什么;而“按住/手边的春天”,是不让春天溜走,还是保持住一种状态?——这可以给读者多种想象的解读就是诗性。
诗性也在于表现出的神秘之境。前面提到的《下山者》——“当我回首,/只见高高的梯阶寂然,/没入幽暗的山中。”诗句给人某种对山脚觅食的白雉及一座空寂的山的令人深感不安的思虑。再如前边提到的《千年布山,荷花城里的一个春天》——面对也许没有更长远的打算的工程建设,“卧龙山不语,她静静看着这一切”,这或许有着“我”“侧耳倾听三两声风声”的漠不关心,抑或还有着宏观地历史性注视。诗里不语的卧龙山静静看着这一切,就写出了一种神秘之诗性。“田野纷纷倒下”、“风卷起泥尘”、“卧龙山不语”等,也表现出了诗人的某种看法。恰如萨特在《七十岁自画像》里所说:“写作肯定起源于秘密,……——就是对这个秘密提出一个看法,甚至为人们对于其他人是什么样子提供佐证,从而尽力破除这个秘密”。这种提出看法,为人们对于其他人或事物是什么样子提供佐证的也就是诗性。
四、诗的神秘
写诗人并不希望诗仅仅“把自己限制在自然认识的理论上”,而要表现诗的神秘。这神秘可以是不知如何去理解的,也可以是不可见、不可知的。来看特朗斯特罗姆的《自1979年3月》(李笠译)——
厌烦了所有带来词的人,词而不是语言
我走向白雪覆盖的岛屿
荒野没有词
空白之页向四方展开!
我触到雪地里鹿蹄的痕迹
是语言而不是词
(1983年)
诗写什么?每一位读者都可能有自己的理解。可以说,它创造的一个诗的世界,是纯粹的充满了神秘的诗。
保罗·克利认为:“艺术并不描绘可见的东西,而是把不可见的东西创造出来”。诗这种艺术就应该也必须竭力表现不可见的东西,表现超越现实的更为本质的以及人的精神的东西。能够表现不可见的神秘是诗中之诗。蒙塔莱的《也许有一天清晨》(黄灿然译),属于纯粹表现不可见:“物体并不存在”的“一片虚空”。译者在《译者附记》里说,有研究者认为“诗源自托尔斯泰回忆录《少年时代》的一段文字:'有些时刻,当我被这种成见搞得心慌意乱时,我会猛地扫视某一相反的方向,希望出其不意地捕捉那没有我在其中的虚空’”。——
也许有一天清晨,走在干燥的玻璃空气里,
我会转身看见一个奇迹发生:
我背后什么也没有,一片虚空
在我身后延伸,带着醉汉的惊骇。
接着,恍若在银幕上,立即拢集过来
树木房屋山峦,又是老一套幻觉。
但已经太迟:我将继续怀着这秘密
默默走在人群中,他们都不回头。
诗表现的这种不可见是诗人的情思,是超越现实的想象。这充满着自我与整个自然的神秘正是我们人自由的精神,“是海水的浪花中产生出来的爱与美的女神”(别林斯基)。尼采认为,人类“为了在一定程度上意识到世界,似乎就必须有一个非真实的谬误的世界”。写诗也需要展示这样一个世界,以此来“唤醒并扩大人心的领域”,掀开帳幔,显露出世间隐藏着的美与神秘。
诗的生活与说话
功之
写诗就是写自己的生活,就是说话,表现生活及我们人本来的样子,展示一个人的世界及世界的隐秘。
米沃什的《礼物》表述“我在花园里干活”的此在生活,说“雾一早就散了”,“蜂鸟停在忍冬花上”,然后转换到“我”的表白:不想占有任何东西,不羡慕任何人,曾遭受的不幸已忘记。诗的这种说话,就如我国古代一些山野隐士的独说独念。——诗中“直起腰来,我望见蓝色的大海和帆影”,你看这像不像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呢?诗人望见蓝色的大海和帆影,是虚指,并非实在的大海和帆影,就如陶渊明悠然见的南山之非实在的南山一样,(多年前,一些研究陶渊明诗的学者们还很费功夫地考究与争论哪座南山是陶渊明说的那座山。——这多么无知吧!)其所见的,就是诗不说尽的那一点。诗不说尽的那一点,就是诗性。——
如此幸福的一天
雾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园里干活
蜂鸟停在忍冬花上
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占有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
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忘记
想到故我今我同为一人并不使我难为情
在我身上没有痛苦
直起腰来,我望见蓝色的大海和帆影(《礼物》西川译)
诗表现我们人的生活及思想,有三种说话的表现方式,即对自己说话,互相说话,对神灵说话。你细品,《礼物》的自言自语,像不像对神灵说话呢?实际上,只有极少数伟大的诗人能做到对神灵说话。沃伦的《世事沧桑话鸟鸣》(赵毅衡译)或许也是在对神灵说话。——
那只是一只鸟在晚上鸣叫,我认不出是什么鸟
当我从泉边取水回来,走过满是石头的牧场,
我站得那么静,头上的天空和木桶里的天空一样静。
多少年过去,多少地方多少脸都淡漠了,有的人己谢世
而我站在远方,夜那么静,我终于肯定
我最怀念的,不是那些终将消逝的东西,
而是鸟鸣时那种宁静。
诗人取水回来,站在宁静中——“头上的天空和木桶里的天空一样静”,多少年过去了,“多少脸都淡漠了,有的人己谢世”,而诗人站在远方的静夜里,感觉到最怀念的“不是那些终将消逝的东西,/而是鸟鸣时那种宁静”。诗人说他怀念此在生活之鸟鸣时那种宁静,也或许他就认为那宁静里居住着神灵,一如我们俗话说的“头顶三尺有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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