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公园杂谈

记忆中第一次去鲁迅公园,还是读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我们排着二路纵队,浩浩荡荡、唧唧喳喳,沿太平路、莱阳路前行。走到鲁迅公园门口,队伍不禁有点停顿和纷乱,小朋友们驻足观望,指着牌楼上的四个大字,议论纷纷,猜测连连。有的说是儿童公园,有的说是海滨公园,有的说汇泉已经到了,这是汇泉公园。童言无忌,畅说欲言。

后来,记不得什么时候,我知道了那四个字是鲁体。是谁告诉我的,还是从书报读知,抑或无师自通的,统记不得了。

当年的鲁迅公园,一进大门处,木牌上画一张油画,鲁迅在北大演说。木牌背面的文字是对鲁迅最著名最经典最权威的评价:……鲁迅先生,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宝贵的性格……
前面是宽整洁白的石阶,'拾级而下’,朝向兰兰的海,这时的感觉就叫心旷神怡。
石阶最下端处,有一块一人多高的光洁立石。有多少青岛少年曾叉腰站在石顶,让伙伴摄下那充满记忆的瞬间。
再向前的水边礁石上,有供游人小憩的石桌石凳。我曾在那里以水族馆为背景,抱着儿子拍过一张喜欢的照片。
沿着海滨逶迤的小径,水、石、草、树,亭、台、路、阶,一步一景,步移景异。多少市民和他们的家人,和他们的同学同事,和他们的朋友乡亲,在这里愉悦身心,流连忘返,度过美好的时光。
鲁迅公园,我赞美她的美丽和幽静,我赞美她的开阔和澄澈,我赞美她的闲适和恬逸,我赞美她的入画和入诗。
你领会到这是大自然厚赐岛城市民的一份福祉吗?。
绍兴是鲁迅的原籍和出生地,那里有他的百草园和三味书屋,有他的祖屋,有他的纪念馆。上海有他的故居,有他的墓地公园。北京有他的故居。甚至广州,甚至厦门。那些地方曾是他生命历程的驿站。
青岛呢?青岛鲁迅公园,为甚么叫鲁迅公园?鲁迅和这里有什么关系?我自问过,外地的朋友也曾问过。

少小时候,我曾自作主张地想象,先生曾在这附近的大学里教书,或者曾在这一带居住写作。教书和写作之暇,晨曦初露时分,暮色晚霞之中,他在这里散步、健身,他在这里吸烟、思考。

可惜,实际并非如此。在下不才,涉猎有限。好像没见过先生在青岛活动的历史记载。阅读先生的全集,提及青岛的,有以下数则。
在《伪自由书后记》中, 先生写道:
……西湖是诗人避暑之地,牯岭乃阔老消夏之区,神往尚且不敢,而况身游。 ……听说青岛也是好地方,但这是梁实秋教授传道的圣境,我连遥望一下的眼福也没有过。
在《准风月谈黄祸》中, 先生写道:
……不过“黄祸”这故事的来源,却又和我们所幻想的不同,是出于德皇威廉的。他还画了一幅图,是一个罗马装束的武士,在抵御着由东方西来的一个人,但那人并不是孔子,倒是佛陀,中国人实在是空欢喜。所以我们一面在做“黄祸”的梦,而有一个人在德国治下的青岛所见的现实,却是一个苦孩子弄脏了电柱,就被白色巡捕提着脚,像中国人的对付鸭子一样,倒提而去了。
在《且介亭杂文说“面子”》中, 先生写道:
……谁都要“面子”,当然也可以说是好事情,但“面子”这东西,却实在有些怪。……袁世凯将要称帝的时候,有人以列名于劝进表中为“有面子”;有一国从青岛撤兵的时候,有人以列名于万民伞上为“有面子”。
在《且介亭杂文末编曹靖华译〈苏联作家七人集〉》中, 先生写道:
……为了我的《呐喊》在天津图书馆被焚毁,梁实秋教授掌青岛大学图书馆时,将我的译作驱除,……
在《且介亭杂文末编三月的租界》中, 先生写道:
……今年一月,田军发表了一篇小品,题目是《大连丸上》,记着一年多以前,他们夫妇俩怎样幸而走出了对于他们是荆天棘地的大连——
“第二天当我们第一眼看到青岛青青的山角时,我们的心才又从冻结里蠕活过来。
   “'啊!祖国!
   “我们梦一般这样叫了!
在《集外集〈奔流〉编校后记》中, 先生写道:
……至于革命文学指导者成仿吾先生之逍遥于巴黎,“左翼文艺家”蒋光Y先生之养疴于日本(or青岛?),盖犹其小焉者耳。
在《集外集拾遗补编关于〈子见南子〉》中, 先生写道:
……曲阜第二师范,前因演《子见南子》新剧,惹起曲阜孔氏族人反对,向教育部呈控该校校长宋还吾。工商部长孔祥熙亦主严办,教育部当派参事朱葆勤来济,会同教育厅所派督学张郁光,赴曲阜调查结果,毫无实据,教厅已会同朱葆勤会呈教部核办。十一日孔祥熙随蒋主席过济时,对此事仍主严究。教长蒋梦麟监察院长蔡元培日前过济赴青岛时,曾有非正式表示,排演新剧,并无侮辱孔子情事,孔氏族人,不应小题大做。究竟结果如何,须待教部处理。
从以上引文,可以窥见先生笔下的青岛,或者说,青岛之于先生的印象,不过如此而已。
鲁迅公园,我已多年不曾去了。但我经常想着她,念着她。她还是免费游览吗?或是早已筑起藩篱收费而与国际接轨?她还是那么洁美宜人吗?或是早已商摊夹道广告牌林立而充溢着市场的气息?
不管怎样,我永远思念我记忆中的这个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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